龍涎江南岸,毗鄰南方最大城水螅。
一座四簷高翹的黑色塔樓坐落在山間。
日光穿過層雲,隱隱約約間劃過林葉,在金色地毯上留下一塊塊菱形暖塊。
氣勢恢宏的大殿空曠死寂,晨光拂過殿內八根龍紋金柱,反射的光亮驅散了晨霧的朦朧。
在那光芒當中,身著黑色曳地長裙的成熟禦姐跪坐在柔軟的蒲團上,雙手合十,雙眸緊閉。
很少有人在面對日月輝光之時能夠展現與之相襯的魅力。
然而女人的美麗卻足以令天地萬物為之黯然失色。
但與之相襯的,女子的身上散發著凜冽的青煙。青絲上沾染著截截寒霜。
即便溫暖的陽光也不能令那寒霜消融。
耳聞均勻的腳步聲靠近,女人睜開眼,沒有抬頭,語氣冰冷:
“有消息了?”
來者頭戴面罩,全身包裹在黑紗中,看不清容貌。
行至近前,他站定於黑衣女人身側,難以形容的詭異嗓音從喉間傳出:
“三日前,江北,涼城附近,天地異象,紫宸星乍現。”
短短幾個詞組,言簡意賅,將時間地點事件與可疑人物盡數闡明。
黑衣女子放下雙手,這才看清她掌心當中是一枚青灰色的石頭。
那石頭雕琢著棱角分明的古怪人像,很難讓人辨其形貌。
“‘天道’仍舊不肯放棄……”女子的嗓音有些沙啞。
沒有回應。
片刻後,面具人開口道:
“你的病又犯了。”
“這不是病。”黑衣女抬起皓腕,凝視上頭沾染的清霜:“這是他留給我的東西,每一次感受著寒毒的侵蝕,他的樣貌就會出現在眼中,一遍又一遍……”
“我已經將哥哥親手製作的器靈擺放在了東南西北四處,以哥哥聰明才智不難通過我所設置的第一道關隘,但我相信他不會對自己的寶貝置之不理,到那時……我一定能再見到哥哥……”
女子抬起頭,眼裡蕩漾著溫柔如水的瓊波。
“無聊的自我陶醉。”黑衣人冷冷應聲,語氣中沒有半分情感。
“是,你說得對。”
望著面具人如同作古一般的沉寂,她悠悠歎了口氣:
“你能不能別這樣?”
“是你殺了他。”面具裡頭是冰冷刺骨的回應。
“哥哥沒死,我能夠感受得到,他只是不在我們所處的方圓之內。”女子平靜辯解著。
“我殺了你,你也可以去往別的世界。”
“胡說八道!”女子的聲音終於出現了波動:“哥哥的肉體和靈魂都活得好好的,只是被某些有心之人藏匿了起來。”
“有心之人?”面具人嗤笑一聲:“這個世上還有你‘血尊者’無法掌控之人?”
女子抬起頭,目視灼灼日光:
“或許不應該稱呼他為‘人’,哥哥曾經說過,他和我都是在蒼茫日蔭下苟且偷生的棋子,身不由己,命不由人。”
“他是誰?”
女人緩緩起身,走向青石鋪成迎風台面,纖纖玉指指向了湛藍長空。
“你是想告訴我,老天指引你殺了他?”
“沒錯,是天!他騙了我,也騙了哥哥。”女人緊握雙手,高聳的胸口緩緩起伏:“如果不是他,哥哥又怎會瞞著離兒做出那些事情!”
她的眼前驀然浮現朝思暮想之人的音容笑貌。
哥哥,一手將她撫養長大的男人。
亦是屠殺了她全族的劊子手。
她曾經由愛生恨,對拋棄自己的男人恨到了骨子裡。
直到手刃他之後,她才從其遺物中得知,自己並非鳳血族人。
而他屠殺鳳族,只是為了拯救被當成爐鼎的她。
若非哥哥所為,現在的她早已成了萬人踐踏的妓女,在屈辱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哥哥死在了她的手上,是為了將屠戮上古遺族的詛咒獨攬其身。
就連苦心經營的煙雨樓,也是為她所做的嫁衣。
最愛她的人就這麽不明不白死了,她無法接受,更無法原諒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她恨,恨世間的一切。
只可惜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
顯然,她的所作所為是矛盾到了極點的。
面具人拋下冰冷話語:
“你的話太過荒誕,我無法認同。”
“無所謂,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我做的一切只為了哥哥一人。”離兒的話音落下,氣質陡然一變。
方才的委屈不甘化作了鋒銳的恨意和睥睨天下的霸氣。
女子杏眼微凝,目光自上而下,落在高聳迎風台下的芸芸眾生。
“天道要奪走他,那我便將這天捅個窟窿,世人無罪,我偏要他們為背負原罪,既是幫不了哥哥,那便唯死而已。”
“待我屠盡世人,再看那天道可否將哥哥歸還於我,呵呵……”
“……”面對這霸氣側漏的慷慨陳詞,面具人只是呆呆站著,沉默片刻後消失在了陰影當中。
煙雨樓大殿籠罩在一片蕭索肅殺當中,隨著烈陽緩緩散發奪目精光……
……
……
一火如芒,驅散了沉寂夜空的寒意。
周成盤膝坐在篝火旁,目光有些迷離。
整整兩天了,他還是沒找著走出這片荒野的路。
他算是明白了,為什麽那七百多位穿越者大多沒能活過三日。
這狗屁不通的出生點,沒有任何醒目的建築或是景觀。
即便拿了地圖,他又如何辨識自己所在的方位?
此刻水壺裡的水已然見底,腹中更是空落落的,在胃酸的灼燒下一遍遍刺痛著。
他明白,若是怨天尤人下去,最後定是死路一條。
此刻的他正借著閃動的火光,端詳著平鋪在地上的長軸畫卷。
畫卷展開,水墨風格的精美畫作映入眼簾。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作為一個上層人士,周成對古董收藏也頗有研究。
從這畫軸的包漿上來看應該是有些年頭的作品了。
只不過……如此精美的化作卻又著明顯的缺點。
“這是什麽?”周成忍不住嘀咕道。
畫中意象駁雜凌亂,讓人分辨不清作畫者想要表達的內容情緒。
有山有水,還有數不清的物種生靈栩栩如生躍然紙上。
他皺眉沉思,苦思冥想其中的蛛絲馬跡。
最終,似乎所有的線索似乎都隻集中在了畫作右上角的一筆短句上。
“潛淵百繪,以血為引,可度非常之能。”
這段話很好理解,此幅名為“潛淵百繪”的畫卷,其特殊效果需要用鮮血為引來觸發。
類似的器物周成之前來的時候是見過的。
滴血認主的神器能夠為主人提供很多很多的資源。
離兒那個小丫頭身上便有著好些類似寶物。
而且這類似的語句,他雖不曾見過,卻能夠理解其中含義。
或者說……他曾深切體會過其中的奧妙……
審視著畫卷上凌亂的血痕,周成的目光轉向一旁堆疊成摞的衣物雜物。
天道送給他的東西他仔細查探過了。
很明顯,這些東西都是二手甚至三手貨。
以他對天道的了解,那貨很可能將之前贈送給其他穿越者的東西丟到了他的手上。
那麽這卷畫卷,大概率也是從已死的穿越者身上扒下來的。
那畫卷上早已乾硬的血跡便是證據。
“這東西就跟女人是一樣的,早已滴血認主的畫卷因主人之死而變為無主之物,豈不是就是寡婦?”
想到這,他一發狠,學著電視劇裡的動作用力往拇指咬去。
“操!”
劇烈的痛楚之後,拇指指腹上出現了一絲淺淺的血口和觸之鈍痛的淤青。
果然這事不靠譜。
無奈下,他取過雜物堆裡的鐵劍,冒著破傷風風險劃破拇指。
將幾滴鮮血灑在了畫卷首部的血痕處。
像是平地驚雷,又似霞光曜日,周成的眼前驀然被光芒所佔據。
“能不能別搞這些塑料光效了?”
他一邊吐著槽,一邊感受著靈魂與畫卷的聯系共鳴。
一道氣流從頭部頂端鑽入身體內。
血管和肌肉在那道氣流的輕撫下油然而生一種舒暢酥麻的感覺。
這種感覺令他狂喜。
第一次穿越,他雖然隻獲得了“煉器”之力,沒有踏足武者的僥幸。
但耳濡目染之下,他對於這方世界的武力境界亦有些許理解。
他明白這種感覺。
氣息流入身體,浸潤人體脈絡,這是從普通人晉升武道高手的象征。
當然了,這“武道高手”算是有些誇大。
頂多只是氣力增長,能夠運用一下武學法門的初學者而已。
不過對於從小就有個武俠夢的他而言,這一點點的變化足夠讓他的心跳瘋狂躍動。
“你終於幹了件人事。”
他捧起潛淵百繪圖,如獲至寶一般端詳審視。
真是個好寶貝啊……
正意猶未盡,感受著體內的變化之時,雜物堆裡淡淡的光芒吸引了他的注意。
“這是……?”
那是此前天道交給他的羅盤,此刻正在夜色中閃閃發亮。
羅盤上的指針追隨著他的心跳瘋狂顫動。
取出羅盤的一瞬,左手握著的畫卷竟然也跟著亮了起來!
兩道光芒交相輝映,一明一暗,光芒時隱時現,仿佛一出完美合拍的交響樂章。
周成舉起羅盤,細細端詳著。
那上頭的指針忽明忽亮,來回晃動,像是咆哮中的警燈。
內心中似乎有一道聲音,告訴他向著羅盤所指的方向前進。
他似乎想到了什麽,立刻站起身,舉起火把,循著羅盤所指的方位抹黑向前,踏入未知的黑夜當中。
……
……寂靜的荒原上沒有雜音。
四周空虛一片,唯有布鞋底踩碎枯草的嚓嚓聲縈繞耳際。
隨著他的步伐邁進,手中的羅盤愈發不安跳動著。
他咽了口唾沫,放慢腳步,一點點靠近。
而隨著距離的拉近,他終於在黑夜當中捕捉到了一絲躁動不安的炙熱。
有人!
整整兩天了, 他終於見到了活人了!
無法言喻的激動過後,是警惕與忌憚。
荒郊野嶺之中出現的無非兩種人,為了命不要臉的人和為了臉不要命的人。
這樣的人不好惹。
理智告訴他,這樣的危險不該接近,但他不能放棄。
地圖沒有明確的標示,若是再尋找不到出路,沒等開始任務,只怕他就要死在這鳥不拉屎的荒原之中。
此刻他盡力穩下腳步,屏息凝神,朝前方細細聽去。
一道年輕傲氣的男性聲音傳入耳膜。
“過去歲月不可追,未來日子你別催。莫愁身外七八事,且盡眼前兩三杯!兀那怪廝,乖乖放下武器,饒你不死!”
周成的眉頭皺了起來。
透過男子身旁的油燈,他看清了對方的面容著裝。
那是一名全身白衣,束發圓冠的瘦高個男人。
凌厲的外表搭配倒持長劍,前後站立的起手式,讓他的劍鋒看上去威勢十足。
而在他對面的,赫然是一隻體型碩大,肩高超過一米五的黑毛野豬。
一人一獸相隔十步,按說應該是緊張刺激的激鬥戲碼。
可這個男人一本正經地念著打油詩,讓畫面變得滑稽而詭異。
到底是什麽樣的腦回路,會在面對強敵的時候發病念詩?
莫非他是不可一世的高手?
武分八脈,劃五竅。
周成見過許多三脈境界的高手,出場時候喜歡裝個逼,撒個花瓣之類的。
或許此人便是有此怪僻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