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城慨言道:“實不相瞞。三年前,齊國起兵三十萬人,兵分兩路,一路攻梁國都城武都,一路攻我大魏天子京畿,意在滅兩國而稱雄。我孤身一人,困守宮門,三千齊國甲士將我團團圍住,兼有神秘宗門好手潛入,將我逼入絕境。堪堪殞命之時,便有兩位天人到來,助我擊破逆賊。這其中一人,身材樣貌和小兄弟一模一樣!”
他頓了頓又說:“這二位天人於我,是為大恩,於大魏天子社稷,是為大忠。我衛城自詡大丈夫,有恩必報,此後便一直尋找這二人,至今已經三年,卻徒勞無果。如今,正遇見小兄弟你,此不為黃天不負苦心人也?”
葉雲州聽罷搖了搖頭:“侯爺說的話發自肺腑,我也深受感動。可若是三年前的事情,那必然不是我。”
衛城面帶惋惜:“果真不是?那小兄弟可有父兄親屬,與你樣貌相仿?”
葉雲州笑了一下:“怎麽說呢,我其實一直孤身一人,並沒有許多親屬。我想侯爺還是認錯了。”
衛城歎了口氣:“也罷,我也聽聞,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有面相相似的人,也不是全無可能。你我今日相逢,也算是緣分既定。小兄弟,拋開此事不談,我也覺得和你投緣,你若是有困難,便可以跟我說。”
葉雲州也慨然一笑:“哪敢再勞煩侯爺?能從本真手裡死裡逃生,全都是仰仗侯爺。再加上我那琴果妹子,也是侯爺的人施以援手。這些大恩我都難以報答,豈敢奢求太多?”
衛城朗聲大笑,拍了拍葉雲州的肩膀:“小兄弟心術正派,不貪不佔,越來越投我的脾氣了。”
正說話間,之前出去追趕本真的二人業已歸來。這二人一僧一道,雖然都穿著道服僧袍,肩上卻多了一件鬥篷。
這鬥篷看上去華美至極,料子為上好的蜀中好絲織就,又用金線鎖邊,繡著大魏天子的金色日月文飾,一看便是大魏朝廷的人。
此為邵武衛特賜鬥篷。在齊國戰敗之後,慘遭滅國,梁國一躍成為中原霸主,逐漸控制了天子京畿。
天下宗門一時之間都有向梁國靠攏的勢頭,大魏天子見情勢不對,便成立了邵武衛,專管天下宗門之事,並派自己的親信衛城作為邵武衛提督。
為了顯示大魏天子隆德,天恩不偏不倚,便從天下宗門大派中選取好手進入邵武衛。這一僧一道,便是本門的個中好手。
僧人來自大相國寺,法號智方,相國寺第四代弟子中的翹楚,是本真的師叔,七品高手。
道人是嶗山金光道,道號金陽,是個女道士,為嶗山宗門的大弟子,修為六品。
兩人對衛城行了禮,面帶愧疚,智方開言:“侯爺,屬下辦事不力,被我那師侄逃了,實在是慚愧至極!”
衛城凝視了二人一會,腦中念頭閃動,最後笑了笑:“無妨,我們初來乍到,對此地不熟。本真長久在此,以逸待勞,我們必然吃虧,二位不必計較這些,可先行休息,用過飯後再做打算!”
僧道二人彼此對視一眼,不言不語,慢慢退下。
二人走後,衛城便向葉雲州問起了遭遇,葉雲州將所見所聞說了一遍。
衛城面色變得難看:“這叛僧犯下如此重罪,手段殘忍至極,看樣子已入魔道。小兄弟放心,我定會將他繩之以法!”
葉雲州無心與衛城攀談,腦子裡隻惦記著琴果的安危。琴果膽小,沒主意,卻善良寬厚,讓這樣的人為自己而死,葉雲州實在心中有愧。
他在酒肆的大廳踱步,心中忐忑,只求那位聲稱醫術精湛的天師能夠救回琴果來。
臨近傍晚之時,天師終於從裡間走了出來,她洗了手,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便看到坐在椅子上專等的葉雲州走了過來。
“琴果,她沒事了?”
顧天師看著他笑了一下,依靠在門口:“你倒是真的很上心。放心吧,她沒事了,只是現在昏迷,休養個把月,便又是你那溫柔可人的小情人了。”
葉雲州搖了搖頭:“天師不要亂說,我和琴果姑娘並非那種關系。她待我很好,我當然知恩圖報。”
葉雲州走進裡間看顧,琴果雖然面色慘白,雙目緊閉,但呼吸均勻,看樣子的確沒什麽大事了。他不由得敬佩顧天師的醫術精湛,琴果此前胸前早已血肉模糊,黃白肋骨都露了出來,沒想到這位天師居然有回天之能,將琴果從閻王殿中拉了回來。
葉雲州想說些什麽,但是當著外人,也就不說了,走出來,關上門,便看見那天師坐在椅子上,將腿翹在桌上,手裡拿了一杆煙袋,自顧自地抽著,黑色的長發披在一旁,露出潔白如玉的一張臉來。
葉雲州摸索著懷裡的刀幣,走到她跟前:“救命之恩,猶如天大。我先替琴果謝謝你,這些金子不知夠不夠診費。”
他將金刀幣放在桌上。
天師看了一眼刀幣,笑了一下:“我這非凡手段和你小情人的命,恐怕你這點金子是不夠的。”
“那就先行欠下,你說個數,待到我掙足了便來還你。”葉雲州真誠地說。
天師仰頭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幽幽地說:“沒有錢,可以用的別的來償還診金。”
“嗯?”葉雲州一愣:“天師開玩笑了,我除一身傷痛外一無所有,想不出還能如何償還。”
天師在桌角磕了磕煙袋,將裡面的殘煙倒出,站起身來,漸漸向葉雲州逼近:“把衣服脫了。”
葉雲州緩緩後退:“天師這是何意?”
“懶得跟你廢話!”天師逼到跟前:“非等我親自動手?”
葉雲州:“天師,請自重,你可聽聞,強扭的瓜……”
天師不管那套,上前扯開葉雲州的衣襟,露出滿身的針腳和接肢的創口。
“果然是灰教的接肢術。”
天師目中光芒閃動,修長的手指摸索著葉雲州的胸膛:“手法果然高超,可以看得到經脈連接緊實,真是神乎其技!”
葉雲州長舒了一口:“原來天師是要看我的接肢。”
“不然呢?”顧天師抬起葉雲州的左臂,瞪了他一眼:“從見到你第一眼,我便知道你受過灰教接肢。”
葉雲州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狡辯道:“我以為,天師要不辭勞苦,替我也醫治一下滿身的創傷。”
天師輕輕哼了一下,嘴角生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她感覺眼前的少年還是有點意思的:“你倒不是個呆子。”
然後,她正色道:“灰教教義雖惡,但接肢術卻十分精妙。我龍虎天師一脈,也擅長開刀接骨的法門。不過就眼前觀之,還是灰教技高一籌。”
葉雲州任她摸索查看:“天師說的是。”
天師仔細觀看葉雲州的左臂:“這條手臂,膚色淺藍,修為充盈,並非凡人所有,必然出自北方林族或者雪族遺民。奇妙啊,白教接肢術可以打破種族壁壘。”
葉雲州定了定心神,暗忖:“原來這接肢手臂並非凡物,難怪我並無修為,卻能釋放麒麟印,這定是某位大能的遺骸!”
想到此處,他又問道:“左手為異族的,那我的右手呢?”
天師白了他一眼,佯裝歎氣:“手接在你身上,自己卻不知,你還是個呆子。這右臂經脈厚重,肌肉緊實,手中老繭頗重,原主人該是個用劍的高手。”
“那我現在,豈不是物法雙修?”葉雲州心中暢然,這麽多天來,就屬今日最為高興了。
“別高興的太早。”檢查完身體,天師嫌棄地洗了洗手:“灰教接肢術是秘法, 涉及經脈逆轉,亂搭的道理,旁人無從參透。如今這些潰爛已經形成,恐怕普通金石藥劑無從治愈。”
葉雲州卻不以為意:“這個我已經知道了。”
天師一聽來了興致:“你這個人倒是奇怪,這就等於是不治之症,早晚一天你要全身腐爛凋零而死,你倒滿不在乎。”
“我倒想在乎,可是命不由我,我又能怎麽辦?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葉雲州回答。
天師看著他笑了一下:“你倒是豁達的很。”
“那診金的事……”葉雲州拉上衣服:“是不是就此作罷了?”
天師乜斜葉雲州:“你心裡倒是打得好算盤,以為我看一眼就行了?”
葉雲州當然知道事情不會這麽簡單:“那,天師要我怎麽辦?”
天師思考了一會兒,眼神玩味地看著他:“不怎麽辦,你隨叫隨到吧,能親眼見到接肢術,機會難得,我總得研究個透徹。”
葉雲州還想討價還價,卻聽到樓上客房傳來了一聲驚呼。呼聲高亢響亮,卻是異族的語言。
葉雲州聽得清楚猛醒:“不好,是小奴隸!”
天師也嚴肅起來,知道有事發生,她指了指琴果的房門:“進去貓著,我上去看看!”
話音未落,已經閃身上樓。
葉雲州打開房門,剛要開門進去查看,隻覺得腦後風起,沒來得及反應,喉嚨就被一隻手扼住,葉雲州呼吸不暢,用不上力,也發不出聲音來。
背後那人手上稍一用力,輕松一轉,便將葉雲州夾在脅下,腳下用力,破窗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