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沒有回答,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卷繩子,緩緩走到三人跟前:“快吃吧,吃完還是要把你們綁上。”
琴果沒有理他,緊緊按住小奴隸的手,警告他:“不許再吃了,小心死了都不知道怎麽死的。”她態度堅決,好像從決心從此以後絕不再吃本真的任何東西。
靜海對著空氣點了點頭,像是輕歎,回身便開始生火,取米和鍋子,半柱香的時間煮好了一鍋粟米粥。
“吃吧。”他又撿起了繩子,平淡地說。
於是,葉雲州三人開始分食粟米粥,靜海就站在一旁看著,臉上不喜不悲,像是在寺廟中看著施舍的檀越吃齋飯。
葉雲州說道:“琴果,你知道世間什麽最珍貴嗎?”
琴果搖搖頭,她知道葉雲州要開始冷嘲熱諷了,這是她永遠也學不會的說話方式,她擔心出錯,所以她不添油加醋,只是接下話茬:“什麽啊?”
“壞人的好啊。一個壞人,一生作惡無數,只要扶老奶奶過一次馬路,那他便是聖人了,往昔罪孽一筆勾銷。”
葉雲州一邊陰陽怪氣,一邊側目觀察靜海的臉,他希望看到靜海怒氣滿面,甚至氣急敗壞,那樣的話起碼證明這一切都是他裝的。
但是,靜海如同土雞泥狗,對葉雲州的挑釁充耳不聞,連眼珠都沒轉動一下。
“奇怪啊,這賊禿師徒兩個到底要幹什麽?”葉雲州小聲嘀咕著,心中的不解讓他皺起了眉頭。
吃過飯後,靜海如同往常一樣,將三人用繩索困住。唯一的不同是,往日都是困在大樹上,今日捆在紅漆剝落的殿柱之上。
靜海悄無聲息地走了,琴果悄悄對葉雲州說:“葉大哥,你不覺得今天這兩位師父怪怪的嘛?往日恨不得把我們生吞活剝了,今天卻突然變得沒那麽壞,倒是些通情達理起來了。”
“是啊,太奇怪了。”葉雲州一直在思索這件事,但他至今沒什麽頭緒。
“我想起一件事來。”琴果吃飽了肚子,聲音洪亮了很多:“葉大哥你聽過善惡樹嘛?”
葉雲州皺了皺眉:“善惡樹?”
琴果點了點頭:“嗯,是一個老人家告訴我的。他又是從古滇國遺民那裡聽來的。說是世間有一片不起漣漪的湖,湖水澄澈,猶如銅鏡的鏡面,叫做鏡子湖。湖上生著一顆大樹,那棵樹自從混沌開天大道初始就在那了,專門管世間的善惡紛爭。”
葉雲州聽完笑了笑:“聽著像是神話故事,一棵樹怎麽專管世間善惡紛爭?”
“也許是神話,”琴果繼續說:“我也只聽過一次,那時候我太小了,記不太清楚。就記著老人家說,世間的善惡看似在人心中,實則不然,善惡源自那棵樹,靠著鏡湖湖面的潮起潮落來做調節。”
“你這個故事倒是嚴謹起來了。”葉雲州說著話,一股困倦爬上了他的眼睛,不禁打了個哈欠。
“本來應該很嚴謹的,但是我都給忘了。”琴果也打了個哈欠,看來她也困了:“我們總聽說,十惡不赦的大惡人突然改邪歸正喇,又聽說好好的大善人突然開始作惡,並不是他們良心發現,或者迷失了心智,而是因為鏡湖開始漲潮落潮了。所以好人能變成壞人,壞人也變成了好人……”
葉雲州隻覺得眼皮子打架,琴果的聲音也越來越小:“這麽說來,今天這狗師徒兩個大發善心,是鏡湖潮起潮落了……”
琴果不再說話,她已經睡著了。連日來的勞累,困頓,饑餓,驚嚇,恐懼讓他們疲憊不堪,葉雲州這樣想著,合上了沉重的眼皮,不消一刻鍾,便酣然睡去。
迷迷糊糊地睡到半夜,一聲聲詭異的梵鈴之聲,幽怨如訴,傳入側殿裡來。
葉雲州轉醒過來,透過頹圮牆縫,循著那鈴聲望去,便看到了極為詭異的一幕。
正殿已經被布置成一個道場,四周掛滿了黃幡,黃幡之上畫著血紅的符籙。夜風從頹圮的牆縫中吹過來,黃幡招展,其上猩紅波動,無比刺目。
被黃幡圍在正中的,是本真和尚。他赤裸上身,隻穿一條僧褲,以一條藤草作為腰帶扎在腰間。他的身上豔紅紅的一片,畫著血色刺目的神秘符文。那符文還未乾透,濕淋淋地閃著光。
他本是和尚,沒有頭髮,卻用稻草和鳥羽做成辮子,戴在頭上,草梗和黑羽便如同他的頭髮,披散肩頭。
他雙足赤裸,踏著某種說不出門道的步法,像一隻蛤蟆一樣跳來跳去。蹦跳的范圍內,放著三樣東西:那尊黑佛,裝著黑太歲的方鼎,以及一顆血淋淋的骷髏頭。
看那骷髏新鮮的樣子,葉雲州斷定,應該就是小傻子的,他想不到在這荒無人煙的深山老林中,還有什麽人可以給本真殺。
伴隨著詭異的腳步,本真手中開始搖鈴,搖一下,唱一句:
“日也長,夜也長
萬千歸鳥入殘陽
白燭燒黑眼,黑月照白狼
客死無人問,佛殿亮堂堂
天也長,地也長
收我屍骨家中藏
身披天地緞,頭戴草毛裳
若問前途事,還請三姑娘。”
一個僧人,尖著嗓子唱神請仙,做這樣的妖法,黑夜之中,不得不讓人不寒而栗。
“還請三姑娘!請!”
本真重複著最後一句頌詞,隨著一陣白煙,一個女人緩緩從天而降,站在本真面前。
這女人一身華服,珠光寶氣,盡態極妍。她撐著一柄紅梅紙傘,梳著一頭蓬松發髻,她酥胸微露,光彩照人,她長裙拖地,玉腿纖纖。
本真連忙下跪行禮:“三姑娘在上,受小僧一拜!”
葉雲州看那三姑娘的時候,頓時生出一股驚悚的感覺。
這本應該是個妖豔的美女妝容打扮,也本該讓人心曠神怡。
但怪就怪在她身材奇長,卻又瘦的詭異。
本真是八尺大漢,三姑娘比他還要高出一頭,肩膀寬窄卻不及他的三分之一。
而且她的四肢長度不成比例,雙手過膝,卻幾乎沒有腹部,遠遠望去,似乎胸以下便是兩條長腿。
這種異樣的感覺,讓三姑娘看起來不是人,而是某種木偶,或者是畫中精怪。
三姑娘伸出長長的手,示意本真起身,她不但裝扮妖嬈,聲音也極具魅惑,她修長的手指在空中滑動,對著本真腳下的什物點了三下, 笑得頗為滿意。
“看來,東西都齊全了?”
本真如遇大赦,語氣帶著諂媚:“黑太歲,西藩鼎,黑佛像,再加上藥引,通通齊備,還請三姑娘不吝賜教煉製之法!”
三姑娘聽完咯咯地笑了,這一笑,露出滿嘴釘子一般的長牙,又密又細。葉雲州看在眼裡,猛地打了個寒戰。
“你附耳過來,我便告訴你。”三姑娘輕輕捂住口鼻說。
本真湊近過去,聽得連連點頭,越來越興奮,聽完之後連忙跪地叩頭:“多謝三姑娘賜教煉製之法,若是功成,三姑娘便是小僧再造爺娘,今生今世,定會報答!”
“這可是你說的。”三姑娘又咯咯地笑了半晌,在本真的胸口捏了一把:“好了,奴家也該走了。”
說著,她撚動傘柄,梅花傘便旋轉起來,三姑娘緩緩騰空而起,漸漸消失。
本真五體投地,跪在地上,念念有詞:“恭送三姑娘,三姑娘日長夜長,天長地長!”
葉雲州心下駭然,本真老賊禿到底要煉就什麽,怎麽處處都透露著詭異?
送走了三姑娘,本真從腰間拿出一把解腕尖刀來,扭過頭突然看向了側殿,眼中既有狠毒,又有狂熱。
葉雲州倒吸了一口冷氣,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藥引,藥引,怕不是說的我們?”
事態緊急,葉雲州試圖叫醒身邊的琴果和小奴隸,但是不管如何踢打,二人就是不醒。
“睡的這麽死嗎?”他在心中暗罵。
而此時,一個身影擋住了他的視線,冰冷的刀鋒抵住了他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