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雲州定了定心神,慢慢向著黑太歲靠近。黑太歲感受到又有人來,身體顫了幾顫,很快聚成一堆,然後漸漸向後蠕動。
葉雲州伸出手來,豎起中指,做出麒麟法印手勢。他已經知道黑太歲的殺招就是那股黑水。便想到成功的關口便是彈開那股黑水,然後趁著它施法間歇將其擒住。
果然黑太歲全身開始收縮,那是集聚黑水的征兆,葉雲州看在眼裡,知道它在醞釀著致命一擊。
他忍著創口劇痛,保持著距離,突然一個閃身,迅速來到黑太歲身後,而那黑太歲也翕忽轉身,幾乎是在同一瞬間,黑水與法印同時釋放。
因為聚精會神,葉雲州感覺到一股巨大的激流從手臂中迸出,他隱約聽到一聲野獸的怒吼。
一隻水墨狀的麒麟殘影從手掌中飛出,只是一瞬間的功夫,呼嘯著向黑太歲撲了過去!
麒麟飛撲,如同撐開的大傘,又像疾馳的奔馬,聲勢浩蕩又迅捷凌厲,裹挾著的巨大的衝力,將那團黑水當空擊碎。黑水化為漫天雨點,潑灑一片,將周遭古樹亂石蝕出斑斑孔洞。
饒是如此,麒麟也不停下一瞬,它張牙舞爪,伴隨著低吼,掀起一陣狂風,眨眼間早已來到黑太歲身前。巨大的衝力將黑太歲頂著,衝著,在地上留下一道深深溝壑。
風聲呼嘯,枯葉翻飛,凌亂之中葉雲州聽到了“哢嚓”一聲脆響,在水墨麒麟消散之際,黑太歲身上某種東西破碎了,如破玉盞,如裂鏡面。
本真看得真切,也聽得清晰,他眉毛上挑,不免有些驚訝,嘴裡默默念道:“麒麟破法,破法麒麟,他把黑太歲的護身法罩破掉了……”
風停雨住,再看那黑太歲時,整個身體變得粗糙起來,軟塌塌地趴在溝壑中,像是倒出來的一堆煤渣,不再動彈。
葉雲州倒是沒在意這些,他大口地喘著氣,集中精力釋放法印,居然可以出現麒麟化形,這讓他又驚又喜。但因為全力釋放法印,他的眼前一陣陣發白,一種虛脫感從後背爬上來,他雙手拄著膝蓋,好半天才好轉過來。
他撿起一根粗樹枝,挑了挑癱軟的黑太歲,黑太歲觸角全無,毫無反應,如同死了一般。葉雲州斷定,它的兩根觸角,便是兩次兌命的黑水。
挑起了黑太歲,葉雲州對琴果說:“看吧,哥哥我是不是吉人自有天相?”
琴果喜極而泣:“真的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小奴隸在一旁齜著白牙不斷拍手,面帶笑容。
本真打了個哈哈,從琴果身後收了指訣,目光幽幽:“好手段,佛爺越來越看好你了。”
他示意靜海收了黑太歲。靜海從背囊中掏出一尊方鼎,將黑太歲塞入其中。
“大和尚不必謙虛,恐怕你也早已看透,黑太歲的致命黑水不過兩次。就算我不成,你也是贏家。”葉雲州額上虛汗直冒,兀自喘息不定。
本真眯起眼睛:“你除了聰明,眼力也很不錯,我有點開始欣賞你了。”
葉雲州本想再和老和尚對噴幾句,但是剛才施展麒麟印有些用力過猛,身上創口再次流出血來,眼前仍然金星亂冒,隻好作罷。
琴果和小奴隸一左一右攙扶著他,靜海小和尚嘴角肌肉抽動地看著他們,呸了一口,嘴裡惡狠狠地說了句什麽
……
三天之後,天快黑時,眾人來到一座破廟中安歇。
破廟應該是經過火燒,院內一片白地,寸草不生。大殿之上本來該有一尊正神天昊的塑像,此時也被人搗毀。廟內屋宇頹圮,山牆倒塌,一派廢棄荒涼景象。
本真在大殿正中點了篝火,從背篋中鄭重其事地捧出一尊黑佛,恭恭敬敬,小心翼翼地放在神龕之上,兩個和尚對著黑佛念經。
葉雲州三人被安置在左側殿內,與大殿一牆之隔。在他們拜佛的時候,葉雲州和琴果說起了逃跑的想法。
琴果睜大了眼睛,又驚又喜,但看了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三個人,又歎氣起來:“也不知道有沒有機會。”
葉雲州晃了晃雙手雙腳:“你看,我們現在沒有縛手縛腳,已經是最好的機會了。”
這當然是句寬慰人的話,以本真的修為,他們三人要逃,六條肉腿恐怕還沒離開破廟,就被老賊禿一巴掌拍成碎肉了。
不過反念一想,葉雲州又釋然了許多:“本真陰險殘忍,視人命為草芥,殺我們如同碾死螞蟻一般,我們之所以沒死,就說明我們還有用,只要活著,就有辦法。”
“我能做些什麽呢?你讓我做點什麽吧,”琴果聽得似懂非懂,眼巴巴看著葉雲州,她的眼圈又有些發紅:“我什麽都沒能做好。在養濟院,我只能看著鰥寡孤獨廢疾者餓死病死。妙峰山上,我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小傻子化為血淋淋的骨架。就連……就連大哥哥的創傷,我也沒法治好……我得做點什麽,大哥哥你讓我做點什麽吧。”
葉雲州突然覺得她很可憐,無能為力那種可憐。他想了想,最後說::“肯定會讓你做些什麽,等機會吧,等機會。”
本真此時已經和靜海理完了佛,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側殿,手裡拖著一大塊油紙,上面是切碎的醬肉和餅子。葉雲州老遠就嗅到了香味,貧瘠的腸胃不由自主地抽動了一下,他咽了一口口水。
本真將吃食放在三人面前,笑嘻嘻地說:“吃吧。”
葉雲州三人互看一眼,狐疑地看著本真。葉雲州開言道:“不年不節的,大和尚哪裡來的慈悲心腸送肉過來,不怕我們吃飽飯,撒腿就跑?”
本真倒也不氣不急,對著身後揮揮手:“不光有肉,還有酒呢!靜海,把為師剩下的半瓶酒也拿來!”
靜海手捧著酒走過來,平靜地將酒瓶放在地上,退到師父身後。
葉雲州本想著靜海多少要說些風涼話,正尋思著如何反擊,但靜海什麽都沒說,往常掛著輕蔑的臉此時十分平靜。
這不正常,他盯著酒肉笑笑:“大和尚怕不是要毒死我們吧?”
本真笑了起來,仿佛聽了世間最好笑的笑話一樣,笑得滿臉肥肉濫顫:“佛爺要殺你們,還用的上陰謀詭計嗎?”
琴果呆呆地望著他笑,眼中又是驚恐又是憤恨,輕薄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緊緊抓住了葉雲州的胳膊:“這不會是斷頭飯吧,我聽說死刑犯臨行前總會吃一頓好的。”
葉雲州拍了拍她的肩膀,感覺到琴果真的在發抖,安慰她說:“沒事的,沒事的。”他不擔心酒肉裡的毒藥,或者斷頭飯,那不是本真的風格,讓他在意的倒是態度大變的靜海。
一條瘋狗突然不向你齜牙狂吠了,要麽就是狗出了問題,要麽就是你出了問題。葉雲州想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本真看到沒人再跟他說話,意興闌珊,站起身大踏步走回正殿,靜海還站在那裡,居然目不斜視,平靜得好像要融入頹圮的牆壁中去。
於是,三個人便對著本真留下的酒肉發呆。他們饑腸轆轆,營養不良,甚至已經忘卻了油腥的味道, 但他們也意識到事情絕不簡單,本真絕不會有這等好心。
但是,饑餓化作萬千隻爬蟲,伸出纖細的小手,在他們的胃裡,食道,口腔中不停抓撓著,刺激著他們的唾液連連。難熬啊,難熬。
最先頂不住的是小奴隸,他愧疚地看了葉雲州一眼,髒兮兮的小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捉住了一塊醬肉,塞進嘴裡,幾乎沒怎麽咀嚼,便吞下了肚子。
“噯?”琴果連忙抓住他的手,可為時已晚,小奴隸的嘴裡除了自己的口水,連塊肉渣都不剩了。小奴隸看著琴果,羞赧而委屈,細小的喉結上下蠕動著。
琴果焦急地拍他的後背,那是徒勞,一塊被惡鬼吞下肚子裡的肉,豈能這麽簡單就吐出來?
琴果仔細地盯著小奴隸的臉,生怕放過哪怕一丁點中毒的表征,諸如眼睛充血,嘴唇發青,她也做好了催吐的準備,實在緊急的話,她就要扣小奴隸的嗓子眼了。可是半晌過去,什麽都沒發生。
見狀如此,琴果才稍微放心下來,她拿起了一塊醬肉,放在鼻子下面仔細地嗅著,試圖分析出其中是否有致命的成份,但是很快她就放棄了。因為她意識到,饑餓讓她的鼻子失靈啦,嗅到的只有醬肉的香氣。
“吃了吧。”
靜海終於說話了,他語調也十分平靜:“你們真的不值得我們下毒。”
葉雲州看著靜海,靜海眉目低垂,看著自己的鞋面,像是個真的小沙彌了。
“你們師徒倆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麽藥?”葉雲州心中不解:“發癔症,還是中邪,對我們良心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