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瑞十二年,晉國鳳仙城,西郊亂葬崗。
蒼月姣姣,高懸天際,冷風刮過枯枝,呼呼有聲,恍若鬼哭。
亂葬崗上一片狼藉,墓碑凌亂,腐屍遍地,臭氣彌漫。
幾隻寒鴉吃飽了血肉,停在枝頭不住啼叫,聲調淒厲而悲涼。
墓碑叢中,地面有處塌陷,顯然是個洞穴,搖曳的火光明明滅滅,透出地面來。
葉雲州迷迷糊糊地轉醒,發現自己身處破敗的墓穴之中。
如豆的燈光下,一個身材佝僂的老嫗背身而坐,她雙手鮮紅,將一根三寸長的金針放入了針線笸籮之中。
葉雲州掙扎著坐起來,身體一動,便感到渾身的刺痛,一看之下不禁心下大驚。
他的雙臂纏著發黃的壽衣碎布條,絲絲鮮血從中滲出。斷裂的胸前,小腹,肩頭,都是行針走線留下的針腳。
“我被縫起來了?”
葉雲州像是自言自語,也像是在問身邊的老嫗。
疼痛讓他的記憶清晰起來。
他穿越了,然後當空落下,狠狠砸在城中剛剛搭好的花燈木架上。
這一摔可不得了,雙臂寸斷,粉身碎骨。
彌留之際,他看到了幾個官差模樣的人,將他用草席一卷,胡亂扔在了亂葬崗。
葉雲州歎了一口氣,心說聽過倒霉的,沒聽過我這樣倒霉的。如今就算撿回了一條命,也不知明日是福是禍。
聽到葉雲州的歎息,老嫗驀然轉過身來,露出一張枯樹皮一樣的臉,和一隻長滿癩痢的尖鼻子。
“小聲一些,有人在找我。”
老嫗表情神秘,聲音乾澀,她說話的時候,皺紋聚在鼻子周圍,讓她看起來像是某種猛禽。
葉雲州被她的樣貌舉動嚇了一跳:“老人家,您這到底是要救我,還是要嚇死我……”
“噓!”老嫗打斷了他的話,黑多白少的眼珠翻滾一下,古怪中透著一絲狡黠:“聽,有人來了!”
果然如她所說,貫耳的風聲中,嘈雜的腳步響動由遠及近。
“老人家……”葉雲州千頭萬緒,詢問的話頭剛要出口,卻被老嫗再次打斷。
她麻利地收拾了針線,放入藥箱:“你的身體已經縫好,但美中不足的是不能長存,去燕國灰巢,找遊梟之首郭遊,他會幫你。”
“什麽燕國灰巢?什麽遊梟之首?老人家,你聽我講……”葉雲州有急躁,他有太多的事情想問,但老太太沒空聽他說話。
外面的腳步越來越近了,老嫗聽在耳中,以極快的速度背起藥箱,捏了個指訣,周身爆出一團鴉羽,化作一道黑煙,穿牆而去。
隻留下最後一段傳音:“老身大功已成,待你得了大道,乾坤顛倒,逆轉蒼穹,可不要忘了今日之事,珍重,珍重!”
留下葉雲州一頭霧水:“我就是想謝謝老人家啊。”
話音未落,兩個僧人已經跳入墓穴之中。這兩個和尚,一大一小,一胖一瘦。
大的和尚身披袈裟,手持錫杖,擺了個門戶,警惕地環顧墓室,開言道:“靜海,去看看,妖人還在不在?”
那小和尚一身粗布僧服,手裡拎著一杆僧棍,答了一聲“是”,便在墓室裡尋了一遭,最後隻撿了一根鴉羽送到老和尚手裡。
“師父,是灰教妖人不假,咱們來遲了,被那鬼婆走脫了。”小和尚口氣似有失望地說。
老和尚手裡撚著鴉羽,語調惋惜:“潛霧遁術,這次還真是讓這妖婦跑了。”
靜海小和尚指著葉雲州:“師父,也不算白來,走了老妖婆,這還有個小妖孽。與灰教妖婦共處一室,這小子定是她的同夥門徒!”
靜海小和尚不由分說,上前一步,來到葉雲州跟前,厲聲問道:“小妖孽你快說,那老妖婦去了哪裡?”
葉雲州抬頭看了看靜海,發現他雖然在對自己發作,但腦袋微側,時刻觀察著老和尚的舉止,正如一個哈巴狗在討好主人,又像是仆役在逢迎主子。
看透了小和尚,葉雲州嗤笑一聲:“這位小師傅怕是誤會了,我既不認識你們嘴裡說的妖婦,也不是她的門人,更不知道她去哪裡了。”
“小畜生還敢嘴硬!”沒得到正面回答,靜海覺得失了面子,罵道:“灰教妖人弑殺為樂,專門取人手腳皮囊,你好端端活生生地在這,必然和她關系密切!”
葉雲州連連搖頭:“都說了我並不認識她,這位小師傅怎麽這樣執拗?”
靜海被噎了一下,側目觀察師父,那大和尚不動聲色,表情頗具玩味地看著這一切,。
靜海於是抓緊表現,他咬牙發狠:“看來不讓你吃些苦頭,你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於是他便舉起僧棍,看準了葉雲州的天靈蓋,猛然砸下!
突然暴起讓葉雲州吃了一驚,距離如此之近,千鈞一發之際,他是避無可避,只能舉起左臂格擋。
畢竟送一條胳膊,要比腦漿迸裂強的太多。
就在僧棍接觸左臂的一瞬間,一股巨大的衝力由手掌急速迸出!
“嘭!”
一股無形的衝擊波劃破空氣,將小和尚連人帶棍,狠狠彈飛出去。
一時之間,燭光搖曳,塵土飛揚!
靜海小和尚一個屁墩,重重摔在地上,竟然起不來身。
葉雲州瞟見,自己的左臂皮膚泛藍,經脈之中也有藍色光芒隱隱閃動,猶如織網。
“這接肢的手臂,竟然如此厲害!”葉雲州心下驚喜。
一直不動聲色的大和尚見狀,眼珠子轉了轉,似乎想到了什麽,嘴角輕笑一下。
小和尚靜海滿面通紅,氣急敗壞。他爬起身來,撿了僧棍:“還說不是妖人!正道宗門,哪有此等妖術!小妖孽, 看我不剝了你的皮!”
“且慢!”
未等靜海再次出招,身旁的老和尚大袖一揮,擋在了靜海身前。
老和尚回頭乜斜靜海,面上帶出嚴厲:“胡鬧,為師教你功夫,是想讓你懲奸除惡,豈是為了打架逞凶?”
“可是……”靜海吃了罵,心中更氣,但礙於師父,又不敢發作,臉上一陣青白。
葉雲州端詳老和尚,看不出他心中所想,說道:“還是這位大師說得對,這小和尚,出手便是殺招,我若是不擋,恐怕早已死無全屍了。”
老和尚打了個哈哈,單手做了佛印:“小施主不必害怕。貧僧是京畿禦敕大相國寺的五代弟子,法號本真,是名門正派的修士。此次下山雲遊,恰逢碰到灰教妖人作祟,仗義出手。誤認小施主為灰教弟子,實在慚愧。”
葉雲州哼笑:“好一個名門正派,原來是不問緣由,舉棍便打?”
本真聽了默念佛號:“阿彌陀佛,贖罪贖罪”,轉而回頭怒斥小和尚:“靜海,不尊師尊教誨,險些誤傷人命,還不來給小施主賠禮謝罪……”
小和尚靜海懊喪不已,扭過頭去,身上戾氣全無。
葉雲州提著的心,正要落下。
也就在這時,本真突然目光一凜,毫無征兆地急速出拳。
那只是普通一拳,卻快如閃電,正中葉雲州胸口。
葉雲州隻覺得嗓子眼一甜,眼前發黑,軟軟倒了下去。
本真冷笑道:“灰教妖婦雖未抓到,卻也不是白跑,得了一味難得的藥引,也是造化!靜海,把他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