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雲州再回過神來的時候,反抗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他的嘴被塞了臭襪子,手腳也被綁縛了,用一根繩穿著,由靜海小和尚牽引。
他覺得自己像一條狗,一條不會撕咬,甚至不會齜牙咧嘴的狗。
被本真擄來的人,不止葉雲州一個,在他身後,還有另外三人。
他們和葉雲州同樣的待遇,被串成一串,像是秋後的螞蚱,跟在兩個僧人身後傴僂而行。
那三人其中之一是個癡捏呆傻的傻小子。
此人相貌醜陋,五官聚在一起,鼻涕眼淚橫流,整日傻笑,一眼就看出不是很聰明的樣子。
另一人蓬頭垢面,袒露的的胸前布滿一層老泥。他雖然身體結實,但說著異族語言,是個來自戎狄的奴隸。
倒是那個叫琴果的女孩生的白白淨淨。
她約莫十七八年紀,穿一身藍衣,能看出衣裙質地優良,但在多日苦行之下,裙擺爛成了破布蜘蛛網。
她臉上有些嬰兒肥,卻是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樣,看久了便覺得可愛。
本真靜海師徒,雖然嘴上號稱名門正派,但行事手段卻頗為無恥下流。
傻小子無父無母,被娘舅逼著走街串巷,做著掏大糞的下賤勾當,以求苟活,但總是娘舅家的負擔,本真見狀,花了一貫錢將其買了過來。
小奴隸和琴果本在鳳仙郡的養濟院中過活,小奴隸身體棒,是個火工雜役,琴果懂得藥理,是院內的藥理知事。
因為梁晉兩國大戰在即,糧食緊張,養濟院餓死了許多老弱病殘,成了一處人厭狗煩的去處,郡中官員留得他們自生自滅。
一場瘟疫過後,養濟院也就誰都不用養了,基本沒剩幾個活人,本真白送了一場法事,又買通管事,帶走了小奴隸和琴果。
都是苦命人,葉雲州對他們三個也就不見外,能彼此幫助的時候他也不惜力氣,很快他成了三個人的大哥哥。
在城郊小路上上遊蕩了兩日之後,本真避開官道,帶著一行人轉而進了深山。
葉雲州無心了解要被兩個和尚帶去哪裡,連日的行進不得休息,他接肢的創口和身上的傷口時刻都滲出殷殷血跡。
更為要命的是,創口處已經發黑,出現死皮。此刻他才意識到,接肢老嫗口中的“不能長存”是什麽意思。
他的肉身在逐漸腐敗凋亡。
眾人因為虛弱只能像耕田的老牛一般,跟著本真一路向前,大約走了三天光景,眾人便走到了更為人跡罕至的深山之中。
此處林木高大,無一不是有百年樹齡,樹冠遮天蔽日,就算是日中當午,林中也光影散漫,恍若黃昏。
本真大手一揮,叫一聲“歇了”,眾人都如釋重負地席地而坐,喘著粗氣。
本真也不看他們,從背囊中拿出酒肉來,自顧自地吃喝起來。靜海很自然地將四個囚犯綁在樹上,摘掉他們嘴裡的襪子。然後點火架鍋,煮了滿滿一鍋粟米粥,用荷葉盛了,分給眾人吃。
等走到葉雲州身旁時,靜海故意將粟米粥打翻在地。
“哎呀倒霉,手抖了一下,看來你要餓肚子了。”說完一臉得意的壞笑。
幾天來,他總是找到各種辦法折磨葉雲州,他像是玩弄一隻拔了牙的狗,走過來走過去都要在他流膿的傷口上搗上一拳。
見到糊在地上,宛若狗屎的粟米粥,葉雲州當然知道小賊禿心中記仇。
他不怒不惱:“正好我不吃髒米,這些粟米怕也是從哪裡擄來的吧!”
靜海沒讀過書,腦子轉的慢,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啊?米又不是活人,怎麽擄……好小子……”
不過他還是反應過來了。
他抄起僧棍,看著葉雲州蒼白的臉:“圖個嘴痛快,皮肉就要吃苦頭!看棒!”
雨點一般的棍子劈頭蓋臉砸來,葉雲州縮成一團,他臉色慘白,渾身無力,想要招架卻抬不起胳膊。
靜海打得興起,便尖酸刻薄地罵道:“小畜生,將死的狗,你的神功呢?怎麽不好用了?把我彈飛啊!”
“別打了,小師父,請你別打了。”
琴果的聲音傳來,她蹙著眉,雖然憤怒至極,卻還是彬彬有禮:“你看他渾身傷口潰爛,再打下去便出人命了。”
靜海的眼神落在琴果身上:“呦,總聽說英雄救美,今日美女救英雄。”
他慢慢向琴果靠近,舔著嘴唇眯著眼:“女施主看樣子是不忍,因此生氣,那正好讓我替你消消氣。”
說著他便伸手抓向琴果的胸前……
“嘭!”
就在靜海的手指快要碰到琴果藍衣的時候,一聲巨響傳來,氣浪吹得古樹的葉子亂顫,靜海又被彈飛了出去!
葉雲州掙扎身體,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困住他的繩索因為巨大的衝擊力斷裂,如今像是死蛇一般盤在他的腳下。
他面無血色,但氣勢雄渾:“小子,你不是想被彈飛嗎?我讓你如願!。”
自從被這賊師徒捉住以後,他一直在琢磨那個神功的釋放方式,最後發現必須是特定的手勢,才能成功。
其實說來也簡單,只需要豎起中指,控制力道便可成功,這不禁讓他苦笑。
“麒麟法印!”琴果見狀大聲又驚又喜:“沒想到我能見到遊梟!”
“遊梟?”葉雲州反問道。
但沒等他把話說完,摔得七葷八素的靜海已經爬了起來。
他面頰通紅,太陽穴暴跳,兩次被彈飛出去,他已經氣急敗壞。
“你今天死定了!”說著靜海惡狠狠地便要衝過來。
葉雲州回以冷笑,立在原地,豎起中指:“來啊,我倒想看看你能飛多遠。”
“這……”靜海愣了一下,突然意識到自己衝過去也是徒勞,無非就是再吃一記麒麟印而已,沒人害怕狗,畏懼的是它的尖牙和利爪。
靜海氣急敗壞,無處發泄,只能狠狠踹了一腳身邊的小奴隸出氣。最後放出狠話:“小雜種,今天算我栽了,但是你記住,別落在我手裡,咱們走著瞧!”
遠處的本真一邊喝酒一邊眯著眼看完,哼笑一下:“靜海,給他們松綁吧。沒必要再綁著了。”
此處是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他再也不怕這群小娃娃逃跑,也沒人能聽見他們的呼救了。
靜海漲紅了臉:“可是,師父……”他不解師父不替他出氣,還要爭辯,卻被本真一個冷厲的眼神製止。
他隻好照做。
見靜海解開眾人,扭頭走向行囊,葉雲州才松了口氣,差點癱坐在地上,剛才那一發法印,差點耗盡他的所有體力。
琴果走上前來,看到他身上的創傷,不禁眼眶發紅。小奴隸將自己的粟米粥分了一半,布滿油泥的臉上露出得意的笑,露出一口白牙,好像擊飛靜海的人就是他自己。
琴果一邊替葉雲州敷藥,一邊說道:“這兩位出家人全無慈悲心腸,你受了這麽重的傷,還要打罵。你也是逞能,明明體力不支,還要施放法術。”
葉雲州忍著痛,嘶嘶地吸氣:“對付惡人,就要比他們還惡。琴果姑娘你太善良,不懂其中的道理。”
琴果默默點頭:“我隻想著天下人都懷有善心,那便沒了欺壓,也沒了那些是非。”
葉雲州無心聽她那些菩薩話,問道:“對了,你剛才說我是遊梟,是什麽意思?”
琴果仔細敷完了藥,拉起葉雲州的左臂看了看:“這手臂修為充盈,一看就不是你原本的。我也是道聽途說,遊梟便是要舍了原本肢體,再造肉身。遊梟是十分隱秘的修煉宗門,修士數量很少,行蹤詭秘,江湖上只有他們的傳說。你剛才用的麒麟印,就是遊梟的法印。”
“原來是這樣。”葉雲州回想著接肢老嫗的話:“那你聽說過遊梟之首郭遊的名號嗎?”
“當然聽過,卻是沒見過。”琴果回答:“只知道他是個來去無影的大能,宗門間有一些他的傳聞,據說他一人可抵得上一個宗門。”
“這麽厲害?”葉雲州不禁對郭遊有了幾分期待。
琴果搖了搖頭說:“比起這些,大哥哥你還是考慮一下身上的創口吧。這些傷口,都已經……”
“腐爛壞死了是吧,我心裡清楚,也許找到郭遊才有辦法解決吧。”葉雲州心下有些茫然。
“郭遊行蹤不定,就算去北地遊梟的宗門灰巢,也要半年時間,恐怕那時……”琴果聲音越來越小。
葉雲州慘然一笑:“到時候再說吧,先走好眼前的一步。琴果,依你看,這兩個賊和尚抓我們到底要幹什麽?”
琴果看了看四周:“這裡應該是妙峰山地界,不出意外的話他們應該是來抓肉芝的。”
“肉芝?”葉雲州問道:“那是什麽?”
未等琴果回答,本真從靜海手裡接了一盞提燈,打火點燃,頓時紫光大盛,三丈之內都被朦朧紫光籠罩。
“孩兒們,跟我走,到了捉肉芝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