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是什麽樣的…
軟爛的、粘稠的、宛如發黑腐臭的泥漿,令人窒息…
年幼的自己雙手扒在窗沿上,呼出的哈氣侵染了玻璃又飛速退下,什麽都看不見的他只能靜靜聆聽著海水擊打岸邊的礁石的混響。
狂風攜卷暴雨與沙粒漫天共舞,腥臭的海水味隨著沉悶的喘息聲一同彌漫在整個狹小的木屋中。
他在做夢。
方時閉上眼,感受著眼球傳來的乾澀感,努力平複自己的情緒以免被夢境驅逐。
數不清是第幾次將自己困在夢裡,夢境中毫無緣由的恐懼感讓他的精神幾度瀕臨崩潰——但他現在還不能醒!!!
起碼在觸摸到真相之前…
雷電不斷翻騰,轟鳴聲緊隨其後,在一次次掙扎中怒吼著撕裂囚禁它們的幕布。
方時這才得以看見,
越過大洋彼岸,行駛在世界盡頭的蒸汽輪船——以及追逐在其身後的不可名狀的巨物。
夢境賦予了他卓越的視力,他甚至能看清楚那條蒸汽輪船上的每一處鏽跡。在船上,他從慌亂的人群中捕捉到兩抹熟悉的身影,可還不待他看清,海面便暗了下去。
世界沉於寂靜,直至下一次雷光閃爍,海面仍舊波濤洶湧。可無論是那蒸汽輪船亦或是巨物卻都銷聲匿跡了,仿佛剛才不過是他的幻覺…
房間內的喘息聲陡然加重,方時感覺身體越來越輕,意識不斷剝離向上飄去。
只見群星璀璨閃耀。
一顆帶有長條視神經的球狀爛肉取代了原本的月亮,盡職盡責的環繞監視著地球,直至它發現了飄浮在空中的他……
……
“有人來電話了接電話…有人來電話了接電話…”
鈴聲由遠及近,方時的身體猛然一抖,他連忙起身,劇烈跳動的心臟使他大口喘著粗氣。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額頭,卻隻摸到一片黏膩的汗水。
腦子還沒反應過來,手便下意識將電話接通。
電話那頭的人並沒有因為方時的怠慢而憤怒,滿是擔憂和焦急的男聲從另一邊傳來:
“老方,你真要休學了?你別搞啊!!我告訴你你要是敢騙我,準有你小汁好果子吃的,所以其實都是騙……”
方時靠在床頭,耷拉著腦袋聽著電話那頭的人喋喋不休。那邊的人見方時許久不吱聲,聲音也漸漸蔫了下來。
“老方,你……”
“是真的。”
“……”
現在是換做對面不吱聲了。
“蔣涵,我要休學了,今天下午就去學校辦理休學手續。”方時平靜的陳述著事實。
“如果是因為擔心心理問題的話可以…”
蔣涵突然卡了殼,他不知道該如何勸說方時,細想來他也沒有理由去左右對方的選擇。
電話兩頭皆是沉默了一陣。
“抱歉,蔣涵,我先掛了。”
‘嘟——’
看著掛斷後的手機界面,方時思緒不斷飄散。
雖然對外宣稱自己休學是因為心理問題,但真實原因只有方時自己知曉——在父母失聯後,他似乎被某種東西纏上了。
極差的精神狀態讓他現在就連正常生活都是奢望。
早在半年前,方時的父母便再也沒有聯絡過他,起初方時隻以為是考察任務期間不方便與外界聯系。
但在一個月前,他從一通陌生電話中得知了父母所在的考察隊全員失聯的消息。
而當他想要打回去時卻顯示此號碼是空號。這種情況下的他什麽都做不了,只能默默祈禱著自己的父母能夠平安歸來。
方時下地活動了一圈,腳步最後停在床對面的櫃子前。
櫃子上隻擺放了一座迷你雕像,顯得空蕩蕩的。方時隨意扯了塊手帕,隔著布料小心將它拿起。
眼前的雕像對於方時來說並不陌生。如同章魚般粘軟的頭部,披著鱗片的沉重身軀,以及那對像是發育不全的怪異翅膀,整體上又隱約可見人的輪廓……
方時的腦海中不住浮現出一段簡短的,以人類語言無法完美模仿的發音
——Cthulhu(克蘇魯)
這是這座雕像所雕刻的神靈的名字。
他還記得,那通電話後不久,這座髒兮兮的雕像就連同一封帶有鳶尾花花紋的黑色信封被人從世界某處郵寄過來。
信封中沒有信,只有一封邀請函和一把鑰匙。
保險起見下,方時將其鎖進了床頭櫃裡,雕像則被他放置在這裡。
整件事中透露出些許詭異,此後的每一夜,方時都在不斷重複地做著那個噩夢。與噩夢同來的是逐漸崩潰的精神和心理。
迫於父母失聯和噩夢帶來的雙重壓力下,方時決定休學一年。
他緊皺眉頭,神情嚴肅的放下雕像。根據之前所翻閱的各種書籍文獻,甚至包括遊戲等各種和克蘇魯有關的東西。
雖然毫無道理,但現在的方時幾乎可以肯定,噩夢的源頭正是來源於它,可理智上又在不斷反駁著這一結論。
搖搖頭清空腦子,洗漱完畢後,顧不上解決饑腸轆轆的肚子。方時隨意掃了輛共享單車趕向學校,在渾渾噩噩中辦理完了休學手續。
在校外隨意打包了份面,方時站在家門口,掏出鑰匙正準備開門,腳邊卻像是踢到了什麽東西。
低頭向下看去,方時這才發現放在門口旁邊的快遞。他眼中的神色瞬間凝重起來,猶豫片刻,最終還是將快遞拿進屋裡。
被泡漲成一坨的面扔在一旁。將快遞放在桌子上後,方時按捺住忐忑的心,近乎是遲緩的拆開快遞。
快遞裡面是一個簡樸厚重的木盒,木盒被上了鎖。見此,方時似是想到了什麽,連忙跑到臥室找出那個信封。
果不其然,裡面的鑰匙可以打開木盒。木盒裡面的東西很少,只有一枚被穿了孔的金幣,一盤錄像帶和一個白色的信封。
他粗略將兩個信封對比了一下,同樣的鳶尾花花紋,只是顏色不同。
率先拆開信封,抽出信來卻發現裡面夾有一張機票。
而信上卻只有簡短的一句話:
“不必擔心我們,我們正向著群星前進。”
翻過信紙,背面上潦草的字跡讓方時眉頭一皺,寫信者似乎是在極度驚恐的狀態寫下來的,以至於信紙都被筆尖劃破了:
“快去!!!”
通過父母留在家中的廢棄手稿上的筆跡對比,方時證實了這封信的兩句話皆是出自於父親之手。
隨即他將注意力轉移到了機票上,那張機票是4月8號飛往倫敦的的,起飛時間正是明天。
方時抽過一邊的邀請函,上網搜了一下落款地址,巧合的是也在倫敦。
“所以爸媽的意思是希望我去那裡嗎?可他們不是失聯了嗎?明明讓我不要擔心卻又讓我快來?而且為什麽要將東西分開郵過來?他們到底遇見了什麽?”
事件疑點重重,方時決定先放一放。一番操作後,他將錄像帶中的視頻轉儲在電腦上後看了起來。
視頻拍的很模糊,像是用十幾年前的老相機拍的。 嘈雜的背景音響起,從視頻裡來看拍攝背景是在海上。
人群站在甲板上欣賞著蔚藍的海。鏡頭隨著海風一一拂過人們,每個人都是笑容滿面的。
鏡頭轉了一圈,最後定格在兩張熟悉的臉龐上。
——是爸爸媽媽
方時看著視頻,看著鏡頭中的父母興致勃勃的談論著這次的考察旅程。
周圍過於吵鬧,聽不太清他們在說什麽,但通過表情能看出他們對於這趟考察是滿意的。
“嘿!小岑!快過來!!”
視頻裡,媽媽向一個方向招了招手,一個看起來和方時差不多大的男人出現在了鏡頭中。男人大方的向拍攝的人打了聲招呼,隨即和二人攀談起來。
視頻沒有很長,方時很快就看完了。對於父母的思念在看到這段視頻後達到了頂峰,他將進度條重新拉回又看了一遍。
可他很快就發現了視頻中的不對勁——他將視頻進度條慢慢拖回,然後放大。在一閃而過的片段中,方時看見了遠處海域下飛速掠過的陰影。
夢中的場景不斷與現實重合,他似乎看見了這艘船的結局,冷汗刷的流了下來。方時隻感覺腦中嗡鳴陣陣,有什麽東西不斷蠱惑著催促他趕快去尋找他們。
他的眼前一陣發黑,反應過來時,手中的衣服已經疊好扔進行李箱裡了。收拾好行李後,看著已經被翻的亂成一團的家裡,他心不在焉的吃光了冷面條。
收拾好家裡,他看著桌上的東西,鬼使神差的將那枚金幣揣進了兜裡,隨即便倒在床上昏昏沉沉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