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真正的家,我想也希望。可是高平,你知道我嗎,假如按你說的那樣做了,我可以嗎,你還有伯母真的就會幸福嗎。
捧著這樣的信,她的心在說,在流淚。她多想說,要告訴心上人兒,就因為鐵友蘭母親認識了你,內心裡這份感激,我願意對她好,加倍地好。但就是我愛了,說不出理由的想你愛你,有時候我都想不顧一切了,可捫心自問,我能夠嗎。
高平你知道嗎,你說給老人那樣一個家,我真的害怕了呀。假如你不是那麽優秀,假如你不是讓我那麽真切地感受到真誠而寬厚的情懷,或許這人就不至於更加地自慚形穢和自卑了。所以兩個人共同努力,雖然美好,但是對於我,那該是多麽不敢奢望的前景啊。
既然愛他,就應該是希望他好,而不是也不可以去傷害他。於是她撕掉信箋,重新寫道;“高平,我承認喜歡你,也不知道什麽魔法,讓人一見面就怎麽也擺脫不了你的影子。可有時候我又不得不問自己,我們可以嗎,真的合適嗎——我擔心,或許有一天,你會看不起或者討厭我——”
讀著這樣的來信,高平覺得自己有些糊塗了,這夏道梅女孩,她什麽意思啊,似乎不肯相信,仍然在懷疑自己的誠意嗎。
“不是喜歡嗎,怎麽就不可以或者合適,小夏啊,坦白說,感覺有些不好理解。不會你還在擔心或者不信任我——當然,不怪你,應該是我做得不夠好,假如你是懷疑我上次的檢討不夠,不足以表達誠心,那麽,直接地說,尤其是你不辭勞苦地照顧鐵友蘭母親,實際行動就足以證明了一切——”
是的,我做了,照顧好鐵友蘭伯母,那是因為我答應你,她幾乎哭泣地說。但是不能啊,這生活顯示出的新的一面,無論如何也不應該屬於自己,假如兩個人真的婚姻了,這曾經遭遇過摧殘已經不潔的身子,對於心愛的人兒也只能是玷汙和傷害。
冷靜下來,在給高平的回信中,夏道梅寫道;“對不起了,高平,答應照顧伯母,我是自願的,而伯母現實的情況也是說明,的確也是她需要我。之所以希望和你兄妹相待,實際上也是和伯母相處,隨著對她的越來越了解,也是和她的貼心與日俱增。
“畢竟朋友的媽媽作母親,你已經夠難能可貴的了,真心實意在代替兒子鐵漢為老人付出,你可以,我為什麽不行。作為你的朋友,替老人做了點事,但和你相比,我不過一點微不足道的幫忙而已——
看到這樣的回信,高平那心就好像五味雜陳,就連自己也說不出該什麽樣滋味。
“對不起,小夏,你要這樣認為的話,我真的該汗顏了。其實就我和鐵友蘭媽媽的母子關系,實話說吧,雖然因為鐵漢,但你那高大上的讚譽的確也讓人汗顏。實際上,有關鐵漢的不幸去世,我本來可以做得更好,所以時至今日,我這難免負疚的內心也難以釋懷——”
高平他什麽意思啊,鐵漢的不幸去世他在負疚,讀到這樣的信,夏道梅禁不住地呆了。但說來也奇怪,就因為這新的情況,她這時候那內心,居然又是莫名其妙像某種的竊喜。
看來兄長夏道強沒有說錯,高平和鐵友蘭這母子,並非單純的助人為樂,而高平和鐵漢兩個人的確有故事。而高平這種的情況,對於她夏道梅就已經夠了,至於鐵漢的墜崖而亡,彼此之間又什麽樣淵源,似乎一切已經談不上重要了。
說來也是奇怪,從這以後,就好像陽光洞穿陰霾溫化迷茫,這心也不知不覺地在豁然開朗。似乎生活的信心被激活,生命也因此被賦予了新的意義,仿佛又是曾經那天真爛漫的少女時代,有的時候,想入非非的她甚至還會無緣無故地開心不已。
車間裡,織機的聲音不再是乾啞地有了悅耳,穿梭的手更加地嫻熟而輕巧,巡回的步伐輕盈而靈動,生活的現實中,哪怕不是很清晰的暗角裡似乎也充斥了愉快和生氣。同樣是上班下班,有時候還兩個家地來回,她除了不知疲倦,這內心裡還又是說不出的充實。
或許她自己也意識不到的這些變化,尤其工作以及工友之間,她越來越呈現的朝氣活力,人們看在眼裡,自然也少不了背後的受人指點。
“想聽說實話不,道梅姐。”小波說,還一臉的認真。
“就你,陶小波,你要和姐說實話。”
小青年嬉笑了;“是偷聽來的,姐,不過,得你讓我說才行。”
她轉臉;“呸,還神秘兮兮的,誰聽你那些廢話。”
“嘻嘻,他們說,靠岸,錯不了吧小梅姐——”
“滾呐,滾你個小屁孩!”
其實除了小波這樣的直言不諱,姐妹中關系要好的杜小瓊也曾有過懷疑。不過,她倒是很小心,說話明顯有些旁敲側擊。
“不會吧,怎麽現在就陽光了,難道以前我是烏雲嗎。”對於杜小瓊這樣的悄悄話,夏道梅卻是付之一笑。
“問題是為什麽啊,都說小梅姐像換了一個人,總不會無緣無故吧。”
“換了人,也太誇張了吧,小瓊。”
“當真的,不是午飯排隊,有人那嘴裡還開心得‘再過二十年我們重相會的’。為什麽,你說呀!”
“好哇,取笑我,看來你是有意的。”
小瓊躲避中,那嘴裡還又是申辯;“可不是我,人家苟素華說的。她還說,能夠把你這心捂熱,看來那個人還真不簡單。”
夏道梅禁不住地一張臉緋紅,但沒想到小瓊又告訴她;相信嗎,班長陸姐也說,這人靠岸,這名花有主,好像應該還不是最近的事。
雖然自己這情況,不知道是人們發現或者猜到,但有了男朋友已經傳開,考慮再三,夏道梅還是選擇了沉默。然而讓她沒有想到的是,不久之後,自己照顧鐵友蘭老人這樣的情況,不但在工廠裡傳開,而更讓她意外的是,為了這件事,車間書記王大姐還親自向她了解情況。
“是的,孤寡老人,我想,鐵友蘭母親她應該是這情況吧。”
“人癱瘓在床,你照顧她,這怎麽回事,可以說嗎。”
雖然也臉紅,但稍微的猶豫,她還是說了;沒有別的,很簡單,拿古人那句話來說,自己這是受人所托得忠人之事。認真的說,自己做的不多,真正幫上忙的,主要還是老人鄰居,街道上做事的那位任媽。
書記像是知道些什麽,她明顯曖昧的眼神含笑,卻又是讚賞地點了點頭。不過這以後,熱心向她介紹男朋友的情況少了,而工作上但凡有什麽為難,姐妹們也都願意幫助她。
每天都忙忙碌碌,但夏道梅的臉上卻寫滿了愉快和開心,因為已經答應了高平,為了給鐵友蘭老人一個交待,作為男女朋友來培養感情似乎可以考慮。於是現在這內心已經不同於過去,不再壓抑的她可以去愛,也就意味著她將敞開胸懷去擁抱幸福。
於是,不再是過去那樣地回避感情,禁不住情感煎熬,一次的回信,她忍不住幾乎要不加掩飾地情感流露了出來。
“相信嗎,有姐妹說我戀愛了,人家為什麽這樣看我,就連自己都不知道呀。真的不知道,也說不出為什麽,就因為一個人,好像生活中的一切都不同了——我這樣說,高平,你會笑話我嗎——
“有時候我也在想,人怎麽會這樣啊,想見到他,聽他的聲音,願意做他希望做的事。特別有時候那癡迷,哪怕是深淵,只要他一句話也會不顧一切地跳下去——”
更深夜靜中,禁不住心中那份纏綿和情感煎熬,她這不加掩飾的情感傾瀉而出。幸好第二天醒來,就在寄出信之前的那一刻醒悟過來,這才免去了有可能讓自己後悔莫及的煩惱。
但就算是這樣,對於她並沒有完全刪去的一些露骨的情感泄露,高平的回信,裡面的回答還是讓夏道梅有些哭笑不得。
“小夏,你信中所談,特別那種情竇,感覺就好像對於愛的描摹或者摘錄。不過,那種美好感覺真的不錯,特別愛情這種的美妙,泰戈爾的沉船,我曾經也有讀到。如果你有這樣的書,可以嗎,告訴書的名字,或者閑暇之余,能夠情感方面的陶冶一下——”
看來他是誤會了,怎麽可能書上抄襲,寫給他的是心,自己的真實的內心啊。將高平的信捂在胸口,她的那心在說;多想啊,高平,你不知道這時候多想在你身邊,能夠依偎懷中更多地訴說,把自己這心,這滿心地愛傾述給我的愛人——
“什麽意思啊,書是人家的,自己的生活最真實,為什麽不是把我們自己讀好——小夏,有些不明白了,不會就我們倆的情況,你這是在想我的回答吧。其實母親的來信也是不止一次表明了我的態度,除了不會有負於你,而相互信任基礎上的感情培育,我也是一直在努力地自我催促和強化——”
收到這樣的回復,夏道梅卻是搖了頭地感慨;到底書呆子氣十足,就不知道,愛情的萌發情竇的激蕩,就仿佛天生一般,既說不清楚也無公式化可言。並且一開始那內心,根本也無關於外在條件,因為只是感覺,僅僅感覺而已。就是覺得他好,好像中了什麽魔法讓人怎麽也擺脫不了他的影子——
“小夏,你覺得感情不會公式化,更不可能按部就班,這個嘛,的確也值得讓人反覆玩味。如果一定要我回答,你在我心裡怎麽樣,是如何在看你,如實地說,從萍水相逢到認識,最初的感覺,你有一種氣質,和同齡女孩相比,或者應該是趨於理性的沉穩吧——”
就這些了嗎,高平我的愛,就不能告訴我,特別更多的你那真實內心。她的心在說,在乞求,哪怕是字裡行間稍微表示,能夠對自己一絲絲的真心愛意也行。
青年回信了,由於是在大膽地提出要求後,高平理應給她的回復,還不是看,夏道梅那心就急速地跳動了起來。
“——你問我,一個人會有什麽樣的擇偶內心,我想,這樣的題目不會太抽象了吧。如果一定要我說,我想,梁山伯和祝英台雖然很美,但不是也有紅樓夢裡的焦大,他就不會愛上林妹妹。至於我自己,早不是夢中情人那樣的空中樓閣,希望純潔女孩和心地善良,能夠擁有,我想應該是知足——”
僅僅高平信中這一句純潔,夏道梅膽寒了,就好像如夢初醒,自慚形穢的她一顆心就好像掉入了冰窟。但怪不了高平,是她自己在幼稚可笑,居然一廂情願地在不切實際幻想。
純潔女孩,說明了就算能夠容納他人的過錯,但無論如何的選擇,高平也不至於一定要接納這玷汙的身體吧。實際上,高平信中強調的純潔,兩個人會如何的將來,似乎已經足以說明了一切。
或許看清楚眼前的現實,隨著美妙的前景熄滅,自我陶醉的自信也隨之崩塌,夏道梅這一次真的是陷入了絕望。而她也因此終於清醒,明白了無論對高平如何的一往情深,以那青年的心性,二人這種的關系繼續發展,到頭來有可能既談不上幸福還損人不利己。
但讓高平沒想到的是,收到的夏道梅來信,卻又是讓他免不了一顆心說不出的緊張和惶惑。
“不是早就說了,高平,幫助伯母我是自願的,或者,無關於和你我之間的關系——至於兩個人的關系,就像我曾經向你說明的那樣不好嗎,男女朋友戀人的情況,你覺得我們像嗎。戀人是什麽,彼此相互地深深依戀,你和我,不至於這樣的內心又何必勉強——”
難怪老人要對他那些提示和告誡,果然是出問題了,他甚至覺得,有可能至今,夏道梅都不是相信甚至在懷疑他。
“小夏,小梅同志,對不起,會不會我在表達上有誤。我們倆的情況,檢討過去,不得不承認,時間倉促,約會只能是構件了基礎,少了必要的感情培養。但就算先天不足,臥床不起的鐵友蘭母親,她如今身體日漸康復,事實已經證明,你是在用實際行動展現了真實的你。在這個時候,任媽的話,難得的好姑娘,你會在我心裡激起什麽可想而知。所以,相信我吧,男女朋友,為什麽就不能——”
“謝謝,雖然你們褒獎,但幫助鐵友蘭母親,我不過做了自己願意也能夠做的事。至於相信,坦白說,從來就沒有懷疑過你什麽呀,至於男女朋友,如果牽強,那麽,兄妹之情不也很好麽。伯母的女兒,做你的妹妹,我這內心,也是希望在將來,無論任何時候也不至於傷害到誰——”
做兄妹,這已經足以讓人震驚了,而在將來不至於傷害到誰,也更是讓高平面紅耳赤地像無地自容。霎時間地內心惶恐,以至於拿信的手,也不由自主地顫抖了起來。
規矩人家行事,母親的告誡果然不是空穴來風,夏道梅這兄妹並不僅僅誤會了自己,或許善良天真的姑娘已經看得明白,覺察到真實的他,看透他。於是,對他這個自私自利,虛偽透頂的家夥,失望憤怒的女子甚至不屑於譴責,而以這樣的方式表達了對他的輕蔑和唾棄。
回顧以往,如果說兩個人的相見,一開始他是被動相親,而後來的相見,他高平這真正追求者可以說當之無愧。當然,那是為了鐵友蘭母親,他曾經急匆匆趕去並且可笑地等候在工廠門外,而且是迫不及待想見到姑娘。
是的,不否認,為情勢所迫,替臥床不起的鐵友蘭母親著想,自己的確接受了夏道梅姑娘。雖然在當初的動機應該算不上壞,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就是那時候的初衷,實際上也難免在變相地利用了姑娘的善良。
是,你高平是這樣做了,但你真實的內心,可能是奔著婚姻去的麽。實際上你也懊惱,還心有不甘,甚至有一刻一想到要和夏道梅的女子共度一生,不也心灰意冷的壓抑和失落嗎。
看人家女孩吧,仍然之前承諾,照顧鐵友蘭老人一如既往。
兄妹,或許在對他失望至極之後,替他照顧老人的姑娘不得已作出了這樣的抉擇。於是,對於他這種負心漢,夏道梅在繼續之前承諾的同時,也這樣地在用行動揭示了他虛偽面孔,嘲笑和鞭撻了他做人的道德與良知。
不,這不會是他高平,他的內心在掙扎。患得患失,自己有過,但市儈一般,薄情寡義利用她人感情,類似的庸俗和市儈,那絕不是自己真實的內心——
難得的好孩子, 不但鐵友蘭母親在信裡這樣說,任媽也一直地對姑娘交口稱讚。
他仿佛看到了,那寂寥的小院,床上老人的倍感孤獨和無助。夏道梅出現了,她的到來,就好像迎來了救星一樣,老人那臉上的皺褶舒展,眼睛裡呈現出了發自內心的愉悅。於是,即將被夜暗浸蝕的晚上,幽暗消失的房間裡,燈光照出的不再是形隻影單和無盡的孤獨。
可是在失望地看他之後,姑娘轉過了身子,她在走,是要逃離這個對她只有虛偽,而看不到兌現承諾和希望的地方。於是,重新陷入寂寞的小院,黑暗和孤獨又在包圍了老人,讓她繼續忍受生理和心理的殘忍折磨。
孤苦伶仃中,老人睜大眼睛,在無盡的思念中尋找她兒子。終於,在近似於絕望之余,一聲苦寒的歎息後,她不堪忍受地發出了哀鳴一般的呼喚;
‘鐵漢,媽的兒子啊——’
“媽媽——”
恍惚又是那山野,淒切的呼喚帶著無限的思念,無盡的纏綿,強烈地攪動了人心和震撼靈魂。猛然地驚醒,他睜開了眼睛。
原來是夢,他在做夢,就在睡著的恍惚之間,居然莫名其妙但又意味深長的夢。
而夢醒的回想,仿佛受不了那陣淒然和蒼涼,他逃了,推開門地逃出了鬥室。
他衝出樓道,將大門丟在了身後,好一陣疾走,這才發現天空已是放晴。然而這沒有了雨雪通往小鎮的路,白雪覆蓋銀裝素裹的空曠中,這腦海裡仿佛又回蕩起了那發自肺腑的深情呼喚;
“媽——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