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時過半，正是一天裡日光最盛的時候。

　　孔佑身如疾風，掠過青石碑，將紅綢花從地上帶起。

　　夜風吹襲，日光暴曬，清河村人的血早已乾涸，將土地染成暗紅。

　　昨日還拚命掙扎著，想要活下去的人，如今都靜靜地躺在空地上。

　　屍首還沒開始腐爛，空地上已經遍布蚊蠅。

　　人間地獄，大抵如此。

　　孔佑沉默地從散落一地的屍首旁走過。

　　憑著前天夜裡的印象，孔佑找到鳳霞父母的屍體。

　　兩人臉朝地，背朝天地趴在一起，手被砍掉了，他們就用臂彎勾在一起。

　　孔佑力能扛鼎的雙手，此時卻有些顫抖。

　　將夫妻二人的屍體搬開，下面躺著的果然是那個要強的少女。

　　鳳霞的眼睛睜著，臉上還帶著笑。

　　孔佑伸手合上鳳霞的雙眼，重新將一家三口挪到一起。

　　站起身往空地走去，目光所到之處，全是三三兩兩，相擁而亡的屍體。

　　除了鳳霞，村裡的所有人都被砍去雙手。

　　他們是如何忍著劇痛走到親人身旁，面對無可避免的死亡時，是恐懼還是坦然?

　　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

　　但是孔佑知道自己失約了。

　　蔣鴻甩開腿往空地跑去，一時失神，直接摔倒在地。

　　他左手一撐，從地上翻身而起。掛墜在手裡已經變成藥箱。

　　伸手從藥箱裡一抓，迅速地捏開面前小孩的嘴巴，將蟲卵放了進去。

　　可是蟲醫的手段再神奇，也沒有起死回生的偉力。

　　蔣鴻不死心，提著藥箱衝到每一具屍體旁，試圖用自己畢生所學救回一個。

　　哪怕隻救回一個。

　　直到被苗玄弈抓住右手。

　　蔣鴻回過頭，通紅的眼眶裡全是淚水，他對著苗玄弈大吼:

　　“放手，讓我試試，我能救他們！”

　　“他們已經死了，你這樣做只會讓你的蟲子白白死去。”

　　蔣鴻手裡的醫箱對著苗玄弈的腦袋砸去，被苗玄弈一手擋住。

　　“蟲子而已，死就死了。我養它們本來就是為了救人的！你松手。”

　　龐其嵐站在馬車上，被眼前的這一幕嚇到了，下意識地將懷裡的黑貓抱得更緊些。

　　孔佑從煉妖壺裡拿出一把鐵劍，開始在空地上挖坑。

　　苗玄弈松開蔣鴻的手，從黑袍裡放出一群橢圓的扁殼蟲。

　　扁殼蟲善於掘地，它們跑到孔佑身旁，很快就在空地上挖出一個坑。

　　孔佑將一對抱在一起的母女屍體放進去，將她們下葬。

　　蔣鴻也抹去眼淚，加入進來。

　　孔佑將手裡鐵劍插在鳳霞一家的墳前，然後走向被巨蟒撞塌的房子。

　　沿著痕跡走進山林，孔佑看著被壓倒的草木，轉身和苗玄弈說:

　　“你看這痕跡，像不像我們之前遇到的那條巨蟒留下的?”

　　苗玄弈邁步走到孔佑身旁，朝著孔佑指的地方看去。

　　“很像，這就是蛇行的痕跡。”

　　苗玄弈估量了一下寬度，對孔佑說到:

　　“這一條，比我們當時遇到的巨蟒還要大很多。”

　　蔣鴻留在清河村照看龐其嵐，孔佑和苗玄弈沿著蛇行的痕跡追了上去。

　　——

　　蔣鴻雖然父母早逝，但是從小也是在師父的愛護下長大的。

　　又從來沒出過世外桃源一樣的蔣家莊。

　　在清河村看到的場景，給蔣鴻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

　　此時一大一小兩人坐在馬車上，竟然是龐其嵐在安慰蔣鴻。

　　看著蔣鴻用手臂環抱雙腿，蜷縮在馬車一角，滿臉灰暗的樣子。

　　龐其嵐突然就不害怕眼前的這個人了。

　　雖然他會喂人吃蟲子，但是那些蟲子都是對身體好的。

　　龐其嵐抱著黑貓，一點一點往蔣鴻身邊挪動。

　　“蔣鴻哥，你不要難過了。孔哥和苗哥會替他們報仇的。”

　　蔣鴻被龐其嵐的話打斷了思緒，終於從懊惱鬱悶中脫離出來。

　　“可是這裡什麽線索都沒留下啊，要怎麽才能找到凶手呢?”

　　龐其嵐的眼睛發著光，神采奕奕地盯著蔣鴻的雙眼，小手把胸脯拍得砰砰作響。

　　“你放心吧，孔哥和苗哥很厲害的。”

　　黑貓從龐其嵐的懷裡跳下，眼睛盯著馬車的門簾。

　　龐其嵐順著碳球兒的目光看過去，就看見門簾被拉開，露出魏昂的臉。

　　魏昂看著蔣鴻，又看向龐其嵐，面帶疑惑地問道:

　　“孔兄人呢?”

　　龐其嵐把碳球兒抱在懷裡，對魏昂說到:“孔哥和苗哥去追凶手了。”

　　“哎，緊趕慢趕，還是來晚一步。”

　　魏昂神情懊惱地拍了一下大腿，又對蔣鴻開口:“你是?”

　　蔣鴻看向魏昂，又轉頭看向龐其嵐。

　　龐其嵐對著蔣鴻點頭:“這是魏昂哥，也是孔哥的朋友。”

　　“在下蔣鴻，也是孔兄的朋友，幸會幸會。”

　　蔣鴻從馬車裡走出來，和魏昂互相抱拳行禮。

　　——

　　孔佑和苗玄弈沿著蛇行的痕跡， 一直往山裡追去。

　　但蛇行的痕跡很快就消失在莽莽群山之中，孔佑兩人在痕跡消失的地方尋找許久，最終還是無功而返。

　　兩人原路返回清河村，這樣來回一折騰，太陽已經沉入群山，隻留天邊晚霞似血。

　　眾人又回到鳳霞家，孔佑推開門，看見自己睡過的地鋪還原狀留在地上，屋裡的東西也和自己離開時一模一樣。

　　舊物仍在，不見故人。

　　孔佑也微微紅了眼眶。

　　“魏兄，你剛才說的事情，能不能再詳細地講講?”

　　屋內油燈忽明忽暗，眾人在屋內找地方坐好，等著聽魏昂這兩日的見聞。

　　“是我對不住清河村的人，要是我早點發現就好了！”

　　魏昂坐在桌前，愧疚地抱著腦袋，趴在桌子上。

　　孔佑伸手拍了拍魏昂的肩膀，安慰道:

　　“不要內疚，這不是你的錯。”

　　魏昂平複情緒，抬起頭和眾人說起自己的發現。

　　燈花不停地發出劈啪聲。

　　“昨天咱們分開之後，我就往申雲縣趕去。

　　只是申雲縣的那位除妖人不願相助，還勸我不要趟這渾水。

　　我只能苦苦糾纏，最後他實在是沒辦法了，才告訴我他知道的小道消息。”

　　東良王壽誕在即，東良六郡都挖空心思準備壽禮。

　　而雲萊郡的羨陽郡主如今最得恩寵，誓要在壽誕上再贏一籌。

　　據說羨陽郡主需要的一味靈植，只有東良國都天命司總司的庫房裡才有。

　　而這味靈植，要用海量的殺妖功績來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