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閔似乎再也壓製不住地猛然啐出一口黑血來，將他一身桃色衣裳染得汙穢不堪，

　　“哈哈！好個兄弟情誼！”

　　他笑容慘淡逐漸癡狂，連遠處打坐的錢廣仁也看了過來，臉色陰晴不定，令狐閔乜了對方一眼，又看向奉仁道:

　　“你當我是如何中的毒，你當是誰去引來午家的覬覦......錢廣仁，這午家倒插門的女婿可好當麽?莫非九龍寨就是聘禮，是不是還有宋家的玉劍草信作為添彩?真是好大的排場。”

　　微風起來，吹得小草垂頭，錢廣仁低著腦袋睜不開眼，臉上已經一片慘白，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驀然也呵呵笑了起來，

　　“我道是你在宋家這麽些日子，松陵宋家又沒個跨列仙班的高人守衛，怎麽還未能取劍歸來，緣是聽到午家催促我的風聲，早就打定主意在拖延。”

　　夜風也吹得令狐閔鬢發離亂，嘴唇已經隱約泛白，

　　“老錢，我當年以為這群高門厚牆下都是些酒囊飯袋，都是無情無義朱門酒肉之輩，但我才發現醉心劍道數十年，倒是世俗人情過問的太少。”

　　“才覺知他們之中也有好人，亦是另一條路上的求仙苦命人罷了。”

　　錢廣仁胸口劇烈起伏，使勁咳嗽了幾聲，激動道:

　　“令狐閔！我看你不是清醒而是愈發迷糊了，你聖心澎湃憐憫他人，九龍寨的兄弟們又如何自處！你說我投敵也好，引狼入室也罷，但終究是九龍寨的一條出路，我早就清醒你非是那個天選之人，凡俗武道登堂入仙何其難，積攢勢力搜索資財為你一人，四處斂財如今也未能磨礪出仙性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我恨自己信你信這麽些年，恨自己清醒得太遲！”

　　令狐閔面色嘲弄，一字一句，

　　“那你就引得周邊勢力偷襲，報出我的住所，即便是戒備森嚴，他們也能明潛暗伏，究竟是守備失職，還是有人另有圖謀，我又何故重創於忘川谷?”

　　“我還想知曉，顧大夫煮藥爐裡下的斷腸粉，究竟是抱著何種心意摻進去的?與我談情誼二字，是不是有些太過好笑了?”

　　錢廣仁慘笑一聲，欲言又止，過了片刻神色漸漸暗淡下去，低垂著眉道:

　　“令狐閔，昔日你為莫廣仁當了五年的劍侍盡心盡力，他親自將入古塚砥礪劍光的資格讓予你，為此承受父親勃然大怒被關族禁五年。錯過仙宗拔選，他也並不在意，不就是一個仙名而已，後來才發現凡人一生五年而已並不可怕，但凡人不可以停，沒有資格停！”

　　“仙人閉關甲子歲月稀松平常，凡人慢五年卻是不可饒恕的罪孽，那五年是乃至余下這一生，莫廣仁都過得舉步維艱，在內是十足的異端，是貨真價實的不孝子。在外是個徒有靈根，卻過了年齒的大齡修界廢物！”

　　“父親關他的禁閉，本來一是懲戒，二也是暗自發現其子火靈根的天賦，打算利用其中暗藏的靈火地脈調理體質，興許是忤逆了莫家劍道為先的原則，結果第二年被人偷偷抽了地脈精氣，禁地變為靈貧之地，待得他一事無成的出來時，父親已提前預料到早一年投水自盡。”

　　令狐閔面色平靜，但手指默默扣緊。錢廣仁身上有股力量支撐著他緩緩爬起來，吃力的用右手支撐，挪動身體到令狐閔面前，奉仁陳啟則是默契地退至一旁。

　　“楊中信舉兵北伐，你我有軍旅同袍之誼，關陽谷一戰，你一劍橫當萬夫莫開，在軍中風頭一度勝過楊將軍。你違抗撤退命令孤身素衣前來，我知道是為解我重圍，枯枝劍仙的名號響徹四方。但我最記得，白袍及地的冷面劍仙並非貪慕軍功的無情無義之輩，那日溫潤的陽光是莫某一生難忘的美好時刻。”

　　“我既恨你怨你羨你妒你，又內心清明的知道，你從未做錯什麽，我還有一絲殷切的期待，渴望有朝一日你能為凡俗武道上作出前所未有的壯舉，走出那微不足道又舉足輕重的一步，即便是那些修仙種子鄙夷不已的中年煉氣，老年煉氣，那又如何?即便比不上那些毫無武學根底，靈根入仙者，那又如何?他們輕而易舉自然理解不了我們為何要去走這條艱難無比的道路，那是另一條無人踏足的境地，是武道者一生的真正追求，是從無到有，為此我也在九龍寨替你做了副手這麽些年也無怨無悔。”

　　“你為我磨劍五年，我亦翹首盼望你出鞘一刻。”

　　“但是我等的太久了，太久了......久到我已經不知道我在等些什麽，久到我開始懷疑自己所生所村的意義何在，我開始懷疑，開始喋喋不休的抱怨，開始怒斥上天的不公。”

　　“我本也是火靈根呐，我本也可以去看看朝聞道夕死可矣的天地萬象！我久久居於這山寨之中，仰頭是煙酒魚肉，低頭是燒殺劫掠，對內要恩威並施，對外要謹小慎微，這些瑣碎之事耗光了我的精力，磨平了我銳氣。”

　　“令狐！我也有自己的夢！”

　　“我從未能去看看東海之外是否真有螭首大妖可推起千丈的波濤， 有數萬群魚漫飛，有壯美彩霞升騰;我再抵達不了棋盤錯落的千島和赤礁，遠在十萬裡外的慕海水國，是否年年都萬裡碧空如洗，佛光普照;我暗自想象綺麗蜃景高掛於琳琅琉璃界，每一滴雨水消失，連綿的彩雲構築成一副壯闊畫卷時，天空上是否就會出現無人問津過的空闊島嶼?是否有貪慕地心落焰的石蛛，是否有馱著大國泅水的巨龜，是否有飼龍為食的玄鳥，是否此方世界盡是如我所想，是否高天之上還有天外天?”

　　“莫廣仁是你的摯友，莫廣仁也是他自己。”

　　他終於挪動過來到令狐憫的身前，一個頭顱斜垂著無力的耷拉在地上，眼睛裡已經沒了神采，黑血從他的鼻孔、口中流出滲透進大地。

　　莫廣仁不知道對方什麽時候睡著了，不知道他的眼睛什麽時候能閉上。

　　他停止了喋喋不休，胸口劇烈的收縮了一下，畫面好像凝滯在那一刻，風裡傳來低低的歎聲，

　　“令狐，令狐......”

　　驀然他閉上雙目，充沛又濃烈的情緒讓他的面容扭曲，脖頸處的肌肉膨脹了許久後癟下，陳啟的耳畔唯有風聲的呼呼聲音，從而聽不到對方的哭聲。

　　又或許沒有哭聲，只是無聲的嗚咽，但也花光了他的氣力。

　　平原無阻無礙，風很大。一吹到人身上就東倒西歪，咚的一聲，兩人的頭交疊在一起，發絲還在飄飛，一如衣服上的褶皺，獵獵作響。

　　但陳啟明白，這兩個人已經不可能站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