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見到胡小小那張半男不女的臉，登時冷靜下來，哪怕鱗生將她的腳踝攥得青紫也不管。

　　她警惕戒備地望著胡小小，生怕他做什麽的樣子。

　　胡小小譏笑一聲。

　　“我能作甚?我對你不感興趣。”

　　仿佛看穿她的心思，胡小小如是說道。

　　方渡在角落裡，先瞟一眼賈仁。對方雙手交疊插在懷裡，頭倚靠在牆壁傷，好似仍在睡夢中。

　　這人的心是真的大。

　　乞丐、話少、沉默淡定，這幾項疊在一起，完全成了高人的形狀。

　　方渡在心裡揣測這賈仁的身份。

　　至於胡小小和小玉那邊……在方渡看來，狗咬狗，一嘴毛。

　　都不是什麽好貨色，還要互相傾軋。

　　胡小小來了，死到臨頭，方渡還有心情看戲，這心態也不是尋常人。

　　小玉不想和胡小小生摩擦，她匆匆地用胳膊夾住木托盤，準備離開。

　　“我先走了。”

　　胡小小看她那慌慌張張的模樣，更為不屑。

　　“真以為爬上老爺的床，就是個玩意兒了?你就日夜祈求夫人別發現吧，不然，你啊，比這屋子裡關著的‘豬’還慘！”

　　胡小小警告小玉，但小玉油鹽不進。

　　她甚至以為胡小小只是嫉妒她，老爺寵愛她，她輕而易舉地得到了地位。

　　她出賣色相、良心、尊嚴，才求來的一絲生機和希望……

　　小玉不會讓任何人毀了它。

　　小玉剛出門，胡小小就在她背後啐了一口，嘴裡不乾不淨地罵兩聲。

　　他轉身，泄憤地踢了一腳。那被他踢中心窩的倒霉村民在地上打了幾個滾，也不敢叫喚，硬生生咬牙忍住疼痛。

　　其他村民抖了抖身子，祈禱自己別再觸這妖怪的霉頭。

　　胡小小環視屋內一周，揪出昨天選定三人。

　　“你、你……還有牆角那個，都跟我走！”

　　姑娘頓時眼淚飛濺，那村民也在嚎啕。

　　這樣顯得冷靜的方渡格格不入。

　　幹什麽，孤立我?

　　方渡試著流下幾滴演員的眼淚，但這太刁難人了。

　　他本就不是多愁善感的人，自從接受無法再見親人的事實後，心比千年的石頭都硬。

　　他的情緒沒有起伏，反而幫助他看清更多的東西。

　　他發現，胡小小點了第四個人。

　　“你跟上，備用。”

　　胡小小的手指在村民中隨便一指，點中了一個中年人。

　　這中年人被點到的瞬間，渾身僵直，想不到厄運竟然不打招呼地降臨。

　　他張張嘴，想哭，欲哭無淚。

　　胡小小漠然。

　　“都走都走，哭什麽，又不是壞事，這是帶你們過好日子去呢。”

　　他隨口一說，還真有人當真。

　　生死關頭，人的腦袋也不清醒了。

　　那中年人錯愕地問他。

　　“難道真、真要放我們走?”

　　“是啊是啊，”胡小小敷衍點頭，“讓你們離開，過好日子。”

　　但他翻臉如翻書，立刻露出陰損險惡的笑容。

　　“不過，是下輩子。”

　　他講了個陰間笑話，自顧自大笑幾聲，剩下的村民臉色頓時差極，一個比一個難看。

　　“哈哈。”

　　在人群中，有個人竟然配合胡小小，尬笑兩聲。

　　胡小小都愣了，他尋著聲音源頭找去，是方渡。

　　方渡第一個起身。

　　“不是說走嗎?走吧。”

　　他甚至催促胡小小。

　　胡小小也是頭一回見到這麽主動的口糧，他上下打量方渡，看一眼，又看一眼。

　　他那沒有眼白的眼睛在亂轉，不知想些什麽。

　　胡小小看似輕浮殘忍，實則是個心機深沉的妖。

　　方渡在很多細節中發現的，怪不得胡老爺放心讓他來看這麽一屋子的食物，連他偷吃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良久，胡小小略一點頭。

　　“你們四個，跟我走吧。”

　　他怕四人半路逃跑，變戲法一樣，變出一根粗壯的鎖鏈。

　　鐵鎖鏈一環套一環，繞過四個人的雙手，將他們串成一排。

　　方渡在最後，他低頭，那鎖鏈仿佛有生命會呼吸，看似笨重，實則一靠近人的軀體，就緊貼著對方的皮膚，像一塊起不走的膏藥。

　　它是個活物，貼在皮膚上有一種粘膩的吮吸感，叫人心裡怪不舒服的。

　　四人中唯一的姑娘在鐵鎖鏈攀附上她柔軟的手腕後，就驚叫一聲，眼中有隱忍的淚水。

　　她承受太多的壓力，隨時處於崩潰的邊緣。

　　方渡就在她身後，垂眸望著她纖弱的背影，好似吹一口氣，她就能倒下了。

　　可他的心仍是硬的，他目前沒有想出任何逃跑的好辦法，多余的同情只能給心上徒增累贅。

　　他們在村民畏怯、又慶幸的目光中離去。方渡不知道他們有什麽可慶幸的。

　　隨著鱗存走的那一大波人都喪命了，口糧嚴重告急。他們也很快就要被消耗掉。

　　角落裡，賈仁動動身子，頭一歪，好似又睡過去。

　　但如果撥開他額前髒亂長發，就會發現，他的眼神清明得很，根本沒有絲毫睡意。

　　外面的世界也不見光亮。晨曦短暫停留，又被厚厚的烏雲掩蓋。

　　他們穿行在黑暗的遊廊，眼睛上蒙著一塊黑布。

　　這是為了不讓他們看清胡家莊的布局。方渡心想，都是四個死人了，還這麽防著，這些妖物未免太謹慎。

　　怪不得人家說多智近妖呢。這些妖物的智商非同小可。

　　眼睛上的黑布遮擋住視線，反而叫其他的感官敏銳起來。

　　方渡在腐臭的肉味和血氣之間，嗅到了一股不正常的清香。

　　像雨後行走在山林間的那種自然的氣味。

　　同時，他聽到了聲音，嘩啦、嘩啦，像鐵鏈拖地。

　　他很確信不是他們四個人手腕上拴著的這一條，要比它更沉重，拴住的應該是更龐大的東西。

　　這胡家莊……到底藏著什麽秘密?

　　為什麽胡老爺胡夫人那麽畏懼胡少爺，奇怪的嬰兒啼哭聲，還有這發悶的鎖鏈聲，又是從哪裡傳來的?

　　就算他們四個是將死之人，胡小小仍堅持給他們戴上黑色的布條擋住視線，不讓他們看清真正的胡家莊。這麽大費周章……是出於何種原因?

　　謎題太多，方渡無從得來解釋。

　　胡小小走在最前，身後拖著他們四個。

　　他突然停下腳步。

　　“到了。”

　　明明應該站在隊首的胡小小，他的聲音現在卻出現在方渡的背後。

　　方渡一驚，隨即感覺到手腕一輕，鎖鏈嘩啦啦地墜地。

　　緊接著，他感受到一股蠻力，將他從隊伍中拽走。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