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渡第一瞬間想到的是來救他的人。
但這荒山野嶺,哪有這種好心人?
他放棄無用的幻想,趁著雙手被釋放的機會,扯開自己的眼罩。
很昏暗。
這是一間獨立的廂房,面積不大,但勝在乾淨,看得出屋子的主人經常打掃。
房間布置雅靜,甚至在書桌上擺放了兩本人間的話本,還有一束剛摘的桃花,插在素淨的瓶子裡。
很難想象,在妖怪窩裡面竟然有這一小片淨土。
方渡正納悶這裡是誰住的地方,轉頭,就看見他的救命恩人。
是一位容貌姣好的少女,十七八的模樣,鬢邊簪花,身著襦裙。
方渡緊盯著對方,在這裡出現這麽漂亮的女子,是不正常的。
少女看出他的戒備,有些慌亂,雙手都不知道該怎樣擺,略顯焦急地開口跟他解釋。
“我、我不害你。”
“你是何人。”
方渡藏在袖子裡的手緊緊握住判官筆。
他從離開柴房後,就沒松開過手。更好的破局計劃他沒想出,但緊要關頭還是能搏一搏。
相信老頭給他的這三件寶貝的力量。
然而還沒等他施展拳腳,他就被眼前的少女帶到了一個看起來很安全的廂房。
孤男寡女,方渡生不起一絲歪心思。
他問少女的身份,又問其他人在哪。
“還有胡小小。你是怎麽從他手中救下我的。”
少女微微抿起紅潤的嘴唇。
“我、我隻救下了你一個。我比他弱,不能全都救走。剩下的人,恐怕是……”
她沒有說後半句話,但方渡也明白她的意思。
沒救了。
其他三人,估計現在已經被端桌上了。
“你為何救我。”
方渡質問對方的目的,語氣咄咄逼人。少女也不惱,有問必答,耐心地給方渡解釋。
“我不是想救你,是你離我最近,我只能把你救下來。”
那少女兩隻手緊緊纏在一起。
“我救你,也不是出於善心。我有我自己的目的。”
她提到“目的”,方渡反而放下心來。
這種時候,如果她說“無所求”,方渡才要把心提起來。
越是這樣說,反倒證明她“求”的東西越難以實現,或者她壓根就是不懷好意。
但她是懷著目的救了方渡,方渡要聽聽她想幹什麽。
不聽還好,一聽嚇一跳。
那姑娘驟然紅了臉,說話的聲音變得極小。
“我、我要和你……”
“和我做什麽?”
方渡沒聽清。
少女攥緊了拳頭,鼓起勇氣。
“做那種,夫妻之間的——”
方渡這回明白了。
姑娘長得不錯,但是——
他皺眉。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我、我知道!”她又在無力地解釋,“我也不是貪圖什麽。我是被胡老爺抓來的小妖。對,我不是人……”
她暴露了自己妖的身份,可能是失言,因為她說過後立刻捂住自己的嘴,露出懊惱的神情。
隨即閉了閉眼睛,下定決心,對方渡袒露身份。
“我是妖,但妖也是分很多種的!我不會害人,也不想害人。可我、我不願嫁給胡老爺。胡夫人會撕了我的!”
她害怕極了。
“我知道胡老爺很介意女子跟他的時候是否清白,我、我只能出此下策。我向你發誓!我會拚盡全力保護你,但也求你,助我度過這一難關。”
少女說得誠摯,看她的眼神,也不像在撒謊。
但方渡耳畔莫名響起了賈仁的話。
“妖就是妖,凶惡、貪婪、嗜血、善於偽裝和欺騙。你用人的倫理去衡量它們,只會讓自己淪落到可笑的境地。”
他的神識頓時清醒過來。
並且向後退了一步。
“我很難相信你的話。”
他不掩飾自己狐疑的目光。
少女有些急切。
“請你、請你一定要相信我!你是我最後的希望了。”
方渡仍是搖頭。
那姑娘換了個問法。
“那公子能否告訴我,你不相信的理由是什麽呢?這件事看上去對你……不說有什麽好處,最起碼沒有壞處。”
方渡盯著少女鬢邊的那朵嬌豔的紅花,莫名其妙地聯想到了一位。
“胡小小,你裝成這個樣子,想騙我苟合,你休想得逞!”
對面的少女突然愣住。
“你說胡小小,我怎麽可能會是那個老妖?”
“別騙人了。你鬢邊的那朵花,我記得。你還真是可笑,變男變女, 都舍不得它!”
少女仍然是呆呆的表情,仿佛不明白為何方渡會對她說這種話。
然而下一秒,她那張無辜清純的臉,突然嘴角上揚,越揚越高,甚至快要揚到眼底。
這種程度,已經遠遠超出人的笑容范圍了。
“少女”的聲音也變了。
“你叫方渡,是嗎?你可真有意思,有點小聰明。”
她,或者說他的臉在不停地變換,一會兒是男人的硬朗相貌,一會兒是女人的柔和面龐。
他說話的嗓音也時而粗糲時而陰柔,聲音繞梁,在方渡的耳邊亂跑,繞得他有些頭暈。
胡小小尖銳地笑了兩聲,他又拿捏著少女的腔調,只是以他此時的男子身,聽上去有些不倫不類。
“方渡,我是真心傾慕於你。你生得俊俏,從第一眼見到你,我就對你一見鍾情。”
本來被一個妖怪“一見鍾情”這種事,已經讓方渡足夠難受了。
這時胡小小又給他扔來一個炸彈。
他說:“我是陰陽同體,你與我相好,也不算吃虧。”
這到底是怎麽個不吃虧?方渡覺得自己簡直虧大了!
“再說,你跟我好上,就再也不用回到那臭烘烘的屋子,也不必每日膽戰心驚地擔心自己被胡老爺和胡夫人吃掉。怎麽,這樣的買賣,難道不是劃算得緊麽?”
胡小小的確開出了很誘人的條件,換個頭腦不清醒的,估計就答應了。
但是方渡不行。
他根本聽不下去,直接掏出判官筆,重重敲過去!
“想得倒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