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結束,臨走前,五一過來給我們深深鞠了一躬。
叔叔阿姨臨時起意要跟我一起去送你弟,叔叔嘴上說著不放心我一個人開好幾個小時的車,又說這麽久沒出去旅遊過了,順便領著阿姨散散心,眼睛卻不停往你弟那邊瞟。你弟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假裝整理行李轉而走去了後備箱。
你走後的那場高考,發揮失利的遠不止我一人。陰差陽錯地進了一所大學,莫名調劑到了心理學專業,當時特別懵。我爸說以我的心態,還是不要複讀的好。於是我學著接受,慢慢發現居然有點喜歡,有點對我的胃口。
自你走後,我染上太多“惡習”,譬如:失眠、抽煙、泡吧、飆車。最嚴重的一次喝醉了被人一把摟住,怎麽也掙不開,有那麽一點漫長的猶豫,腦子裡像過電影似的閃過你,閃過五一,閃過叔叔阿姨、我爸我媽,下一秒還是忍不住抓起啤酒瓶照著對方的腦袋砸了下去。在昏暗變幻的燈光裡,我看到有一小股黏糊糊的液體慢慢地從對方的額頭那裡流下來,不禁打了一個機靈,拿著酒瓶子的手不停地抖。有人輕輕握住我的手腕,慢慢掰開我的手,把破了的啤酒瓶拿下來,我像個嚇傻的木偶一樣任人擺布,等我回過神來,我才發現扶我坐下的是你弟。
那時候你弟連跳兩級,提前參加高考,為了你學了醫,是個很不錯的學校。他只是和叔叔一起提前來看看學校的,去我們學校找我,結果就找到了酒吧。其實砸人的那一刻我的酒就醒了,太糗了卻不得不繼續裝醉。叔叔掏了五百塊錢,這事私了了。後來聽我們宿舍小九說,對方是體育系的,嗑藥了不敢報警。
叔叔早早出來攔車,你弟背著我從酒吧出來說:太晚了,不好打車,估計宿舍也鎖門了,要不還是先回我們住的賓館住一晚吧!叔叔也讚成:也好,多好一姑娘,為了你哥,把自己折騰成這樣,咱得替你哥好好照顧照顧人家。路程不近卻也不遠,一路上,我必須裝醉趴在你弟肩膀頭上。換作背我的是你,你一定會戳穿我,我喝酒醉得快醒得也快,那用得了這麽久還不醒。你是不是又壞笑了起來?可惜你弟不知道。
你還記得那時候我肚子疼嗎?班主任老高見我臉色煞白,正問我呢,我就已經開始往下出溜。你一個箭步衝上來,背起我就往衛生室跑。至此,我倆在全班同學和老高那裡也就再也不是什麽秘密。你弟的背跟你的背一樣又寬又安穩,叔叔跟你弟聊你聊了一路,我流了一路的眼淚。被小心翼翼放到床上那一刻,我還得眯瞪著眼睛,保持醉醺醺的狀態。你弟脫下上衣,送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叔叔還問:流口水了還是吐你身上了?羞得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第二天我厚著臉皮起床,厚著臉皮跟你弟還有叔叔打招呼,若無其事地坐下來吃早餐。“閨女”叔叔拿一個雞蛋遞到我手裡,那一刻,聽到“閨女”這兩個字,我真的淚目。雖然這兩年我跟叔叔阿姨也很親,但從來沒有叫過“閨女”。“閨女,林峰他已經走了,留下的還得好好活,別這麽折騰自己,叔叔看著心疼,也愧對你爸媽。”我拚命低著頭,生怕淚汪汪地對上叔叔誠懇的目光。
大三大四那兩年,叔叔阿姨只要來看你弟,必定會來看我,比我爸媽還勤。也就是那時候我慢慢戒了煙,戒掉了好多壞毛病。畢業那年樂夏開播,從來不愛搖滾的我,愛上了搖滾樂。好幾次去看你,都給你放過我最愛的那幾首,你覺得怎麽樣?對我來說這是用來續命的,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夜晚,幸好有它們,可以讓我變得舒緩。還有喝茶和象棋,是叔叔親授。第一次喝茶喝不來,隻淺嘗了一小杯;第一次下象棋不懂章法,引得叔叔直皺眉頭。這麽多年過去了,喝茶、下棋成了我的日常,在家時自己喝,自己下;去你家陪叔叔喝,陪叔叔下。你媽開玩笑說:將來這閨女出嫁,可得好好準備一份嫁妝。我嗔怪地叫一聲阿姨,卻暗自在心底悲傷,我曾經是你的誰卻終究成不了你的誰又該怨誰?
十年了,期間樂夏停了三年,我靠著以前的那些歌續命療傷,也在朋友的熏陶下,開始練毛筆字。你是不是從來沒有想過,那個溫柔起來像貓、勇敢起來像獵豹的我,有一天會變得文藝起來?
樂夏今年終於又開播了,我在車上放了樂夏的音樂,中間叔叔和你弟都有幫我開,讓我歇一歇。到那已經是晚上七點多,坐下來一起吃了個飯,看出叔叔阿姨的戀戀不舍,我提議住一晚再走,叔叔阿姨看向你弟,你弟眼睛裡有亮亮的東西閃過,偏過頭去說:好啊,剛好帶你們去校園裡逛逛,再去廣場轉悠轉悠。
車上,我又擰大了音樂的聲音,那些說不出的在心底暗暗流淌著的東西,就讓這音樂來替我們表達吧!
晚上跟阿姨睡在一個屋子裡,阿姨和我聊了很多,她承認這十年來她和叔叔對你弟的關心不夠,更多的是在想你。我開導阿姨說:在我眼裡,你們對他很好啊,上大學的時候經常去看他,我也跟著沾了不少光。阿姨卻歎氣道:閨女,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林濤這孩子也不可能跟你說。
阿姨說:林峰走的第二年,臨近過年,有幾個老戰友來看你叔叔,你叔叔一改往日的消沉,興致很高。我知道他比我難,我是個女人想小峰了可以毫無顧忌得大哭,你叔叔卻不行,他除了顧好我,還得顧好林濤和我們這個家,他經常一個人躲在陽台上抽煙。就有那麽一次,半夜睡得朦朦朧朧的,隱約聽得有哭聲,循著聲音找過去,是你叔叔把自己鎖在衛生間裡哭呢。那哭聲,哎呦,閨女現在想想我就心疼,是那種憋著生怕會有聲的哭,偶爾傳出那麽幾聲,上氣不接下氣的。我不忍心去打擾他,躡手躡腳躺回床上蒙著被子哭一陣。
那以後又有過二三次,一聽那聲我就知道你叔叔他又想小峰想得不行了,我就邊淌眼淚邊等你叔叔,聽見廁所門響,我得趕快把打濕的枕頭翻個面,往裡側身裝睡。所以,他的戰友來看他,他那麽高興,我也跟著開心。你叔叔燒熱菜,我拌涼菜,林濤負責打下手。你叔叔倒油要炒西蘭花的時候發現還沒扒蒜瓣,就頭也不回地吩咐道:林峰,快點,先弄兩三瓣蒜,炒西蘭花沒蒜怎麽能行!話音剛落,你叔叔翻魚的動作就停了下來,你叔叔求救般地看向我,我看向坐著馬扎埋頭摘菜的小濤,他正拿起腳邊的蒜扒著。這節骨眼上,剛好你叔叔那幾個戰友到了,我和你叔叔就關了火出去迎客了。你叔叔留在客廳陪客人,我返回廚房繼續做菜,案板上放著切好的蒜片。
悄悄打開小濤房間的門,他正戴著耳機坐在書桌前寫著什麽。按照你叔叔的為人,家裡有客,孩子出來打個招呼是最起碼的禮貌。可是那一次你叔叔破天荒沒讓小濤去打招呼,也沒叫他出來吃飯,只是挑了幾樣他愛吃的,讓我給送到屋裡去。你叔叔打心眼裡覺得對小濤有所虧欠。
客人走後,我和你叔叔收拾廚房,小濤的碗筷就放在電飯鍋旁的台面上,碗底是挑出來的蒜片。我怕你叔叔看見,慌忙扯出廚房用紙遮住,摁下去,確認所有蒜片都被抓在手裡,才用力一團,丟進垃圾桶,再順手把其中一個盤子裡剩余的涼拌菜倒進去,就怕那紙團炸開了。我那時候也很愧疚,我知道小濤不吃蒜的,可是我給忘了。這些年,小濤也不愛說話,感覺跟我們生分了。
我又安慰阿姨:阿姨,可能剛剛你說的這些真的有讓他不舒服。但我想那些都是暫時的,尤其是他從五一那裡知道,當年你和叔叔為了他,同意私了。我想就算曾經心有芥蒂也消失了。其實我以前也說過,他這些年更多的是覺得林濤的死是因為他,所以他的心結是對不起林濤,對不起你們。五一是他勇敢面對自己邁出的第一步,你和叔叔若是能跟他把話說開會是他的第二步, 也是最重要的一步。還有阿姨,你和叔叔說要陪我一起送他的時候,我可看見他偷著笑了。今晚你們說要住下來,他眼睛都亮起來了。你說,你們對他來說有多重要。
阿姨抱著枕頭坐到我床上,很認真地說:“閨女,也許你才是對的。我和你叔叔太粗心大意了,不配做人父母,不合格啊!”“阿姨,別這麽說,面對突如其來的打擊,我們每個人都在學著接受,學著堅強,學著成長。旗鼓相當便誰也當不了誰的導師,全憑自己摸爬滾打,自己蟄伏感悟,自己涅磐重生。”“閨女,你後面說得我聽不太懂,可是你前面的話,我記住了,明天我得跟你叔叔碰碰頭,商量商量怎麽跟小濤說。”阿姨盤算著回自己床上躺下,又折騰好一會才睡著。
我松一口氣,輕輕擰開床頭燈,調暗。我又習慣性地打開手機跑去qq空間看你。不定時地幫你發說說成了一種想你的習慣,不定時地幫你回復那些好朋友的關心也成了一種回憶你的習慣。
我是不是總是自欺欺人卻又裝作不自知?一邊刀光劍影、巧舌如簧勸著別人披荊斬棘、忘掉、堅強,重生,一邊卻頻頻收回利刃,不忍對自己下狠手;捂住耳朵、眼睛不看不聽不敢直視自己的心。
我的導師曾經說過:“醫者不能自醫”。這便成了我最好的借口。不要心疼我,你放心,我很好,有這麽多人都在愛我。
很怕你會討厭我的自欺欺人和口是心非,你會討厭嗎?不要討厭,繼續愛我吧!只有這樣子,你才能日日夜夜都來我的夢裡,我不想也無法做到忘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