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十一點,小小姨還不困,又在我耳朵邊聒噪。我偷偷將耳機塞到右耳朵裡,稍稍側側身子,讓整個清清白白的左耳朵暴露在小小姨眼前,好證明我這個聽眾的“忠誠”。
耳機裡循環播放的是你最愛的那首《等一分鍾》,透過窗戶,可以看到窗邊的樹枝和天上的明月,這感覺真好,又是想你的一天。
五一出獄,你弟去見他了。我陪著,還外帶一個愛湊熱鬧的小小姨。他倆約在了咖啡廳,確切說一切都是你弟在安排,五一對這些有一種說不出的茫然與局促。小小姨非要貓到他倆後面,一下車就拿包遮住臉,跟做賊似的。我這個“秘書”可不能閑著,得去給她點杯咖啡,少糖多奶加冰。理由是她不能說話,容易暴露自己,同時做戲要做全套,乾佔張桌子聽牆角,顯得很業余。
這會子她正端著咖啡,斜靠在椅背上,腦袋使勁往上拱,五官一起用力,樣子超滑稽。
我抱手站在車前,這個位置,剛好可以看到咖啡廳裡的他們。我的目光更多的停留在你弟身上,一旦他有什麽過激的行為,隨時準備衝進去。你是不是要笑我了?一乾巴瘦弱的小姑娘,還想拯救別人。你放心,我口袋裡裝了防狼噴霧和三節鞭,這可都是你以前教給我的“絕招”,終於有了用武之處。
想當年,打架鬥毆的可是你們幾個,挑頭的是五一,你弟也沒閑著。你這個最無辜的,正是知道五一的心狠手辣,也深諳你弟的脾性,怕事情鬧大,才拚命往裡湊。最後你落得個不治而亡,這也是他倆沒有想到的。雖說你傷不致死,讓你沒命的是那該死的麻藥,可畢竟一切的症結就在於五一對著你弟刺出的那一下,也就是你替你弟擋的那一下。
我們第二次到派出所做筆錄,剛好碰到五一他爸,正拽住叔叔,又是磕頭又是作揖,想和解給自家這個孽畜一次重新做人的機會。叔叔悲痛萬分,自然是不肯答應的。過了幾日,這事還是和解了,五一可能這輩子就這樣了,可是你弟不同,他還有未完成的學業和大好的前途。叔叔唯一的條件就是在五一踏出派出所門口那一刻,立馬將他送到外地去,不能回家,更不能讓左鄰右舍知道五一無罪釋放了。畢竟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萬一被你弟知道,以你弟的脾氣,他怎麽會安心回學校去準備奧數競賽。
也就是過了一個多月,我去你家看叔叔阿姨,叔叔說,五一被抓了,入室搶劫,判了十一年。聽辦案民警那意思,五一是大搖大擺地晃蕩著去的人家裡面,外屋一堆貴重值錢的東西他不拿,非跑人家屋裡頭扒人家手腕子上那塊表。叔叔阿姨說,雖然這麽說很不地道,可是他們是真得覺得心裡輕松了不少,有點痛快!我笑笑不說話,卻在心裡暗暗附和。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是五一故意把自己折進去,好讓自己良心過得去?
小小姨先出來的,一臉的氣急敗壞:“這倆人說半天怎麽全是廢話?我有些聽不真切,待會上車你問問他。”“不問,他想說自然就說了。”我看著倆人起身握了握手,扭身上車,把車發動起來。“你這人怎麽這樣,話還沒說完呢,你跑什麽!”小小姨打開車門,雙手叉腰,氣勢洶洶的嚷道,“你就不好奇他倆都說了些啥?”“你不是說都是廢話嘛。”我小聲嘟囔。“你真能沉得住氣!”小小姨一屁股坐上來,探頭靠前瞅了瞅外面的天,拿手扇了扇,不耐煩地說:“這什麽破天?熱死了,開空調!”估計這會子她想起了臨出門前我媽的警告:今天日子特殊,別惹你外甥女!
沒打起來,還能握手,也就是好的結果,我的心基本可以放下了。你說是不是?
而且緊接著我們就去看了你,看得出是五一提議,你弟允許的。這算不算最好的結果?這次你弟真得很難得。最重要的是從心理角度來說,#救贖別人就是救贖自己,放過別人就是放過自己,我有預感,你弟的心病快好了,你開不開心?
五一很虔誠地來到你跟前,仔細地幫你拔掉周圍的雜草,小心翼翼地將帶來的東西擺在你身邊。有你愛抽的煙、愛喝的汽水、愛吃的水果、愛看的小人書……細致至此,要不是以前就知道,那就是剛才細心地問了你弟,用心記下去準備的。他那頭磕下去,半天不起來,嘴裡念念有詞,也聽不清他說的是什麽。
你可能想象不出來,當年那個叱吒校園、心高氣傲、心狠手辣的亓超亓五一,現如今看上去束手束腳、老實木訥、眼睛裡灰蒙蒙的,卻也能感受到幾分真誠。
你猜小小姨一直在我耳朵邊聒噪些什麽?說你弟肝氣鬱結難舒,取幾處穴位多扎幾次能解病體之痛,卻難消心病。說我脾胃失和難調,心氣不足難補……我誇張地說:好啊,趁著你還沒走,抓緊時間給我扎幾針。我是你親外甥女,你不能見死不救吧?”“那肯定的,就是你毛病太多了,不好行針。你知道嗎,這人體渾身上下一共有……”小小姨打個哈欠,強撐睡意給我講起了穴位,“你這病想好,得從跟上治。除非他重新活過來,或者是又讓你遇上一個跟他一模一樣的人。”話音剛落鼾聲又起,這話聽上去像醒文又像囈語。
窗外有風撫過樹枝動了,那是不是你?
前天中午,五一的娘在自家菜地裡暈過去就再也沒醒來。住他家隔壁的老狗說自五一進去,他娘就大病了一場。出院回來和鄰居們坐在牆根底下閑拉呱也有氣無力的,精神頭大不如前。前面的黃媒婆總說五一他娘還不如老狗他娘來得有精氣神。老狗你還記得嗎?那個偷你家玉米被叔叔抓住,覺得他有個癆病娘,爹又是憨的為不出人來,便教訓幾句算了,結果當天晚上他就拿石頭打破了你家玻璃。被你、你弟、老三和老四堵在胡同裡一頓胖揍。他那個癆病娘聽說已經不能整夜躺著睡個安穩覺了,下半夜憋得厲害得摸摸索索地爬起來倚著被子坐著,好的時候天亮前還能眯會;不好的時候就只能喘坐到天亮。
想當年你還在,黃媒婆這人你也知道。年前十月一收玉米,好好一個兒子站在拖拉機上跌下來摔死了;過年大年初二老伴喝得醉醺醺的非得去東院陪老娘,那年冬天並不太冷,可能是喝了酒的緣故,黃媒婆的老伴掏開爐子,填了很多玉米棒子進去,爐子沒封好,娘倆一起毒死了。剛進六月份,河水還微微發涼,嫁到西南山裡的閨女帶著孩子回來探親,在過咱這裡那條柳河的時候,浸在河面上的石頭出溜滑,孩子沒踩穩掉進去了,閨女為了救孩子也跳了進去。後來,孩子被人救了回來,黃媒婆的閨女卻沒找著。
都說她一年之內成了“老獨戶”,當時學校還派我們去她家裡做幫扶,挑水、拔草、做飯啥的。你還記得嗎?老三回家的時候,他媽堵在門口給他灑桃枝水,說是黃媒婆那人命太毒,灑灑驅驅邪,我們幾個也上去湊熱鬧,把老三家小院弄得全是水。
雖說黃媒婆命裡沒子女緣,卻是個命硬的,接連的不幸並沒有將她擊垮,反而走門串戶越活越滋潤。阿姨說以前也沒見她這媒婆當得有多靈,可現在卻是眼光毒,嘴也毒,看一個準一個,拉一個成一個。
所以她無意間的一句話,就不禁讓人後脊背發涼。五一他娘也是個老實的,話聽了去心裡不好受,臉上有點難看,卻也沒有拿黃媒婆怎麽樣,借口回家做飯躲開了。其他一起坐著的人也借口四散開去,黃媒婆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抓出口袋裡的瓜子,邊磕邊吐皮。估計五一他爹聽到了話音,拿著大掃帚衝了過來,對著黃媒婆就打了下去。黃媒婆邊躲邊轉圈圈拿回自己的板凳,邊跑邊嚷:就你兒子那樣的,還想說媳婦?將來你兒子娶媳婦別找我!五一他爸聽罷更氣,又追了上去,直攆到大壩上去,怕出人命才作罷。
剛進家門,五一他娘就埋怨他爹:你得罪她幹啥,不管怎說,咱五一娃子這樣誰肯跟啊!還得靠她想想辦法。五一他爹把院門摔得嘀鈴咣啷響。五一他娘卻開始慢慢在心裡盤算著剩下的時間,她還能做點什麽。
老狗說四鄰八舍的都來添把手幫個忙,想從衣櫃找件得體的衣裳先給五一他娘蓋上,事發突然,打發去市裡買壽衣的人還沒回來,就怕身子一硬就穿不上了。結果一整個衣櫃裡板板正正疊著放好的全是嶄新的棉襖、棉褲和千層底布鞋。眾人七嘴八舌很混亂。“都是他娘給五一做的,說自己這身體不知道啥時候就沒了,一年做一身好來得及。”五一他爹聲音帶了哭腔。一時間變得很安靜,有人紛紛轉頭看向人群裡的黃媒婆,眼神裡多了幾絲犀利的敵意。
五一是這時候一頭扎下去放聲大哭的,我、老三老四和你弟過去的時候,好些人正好言相勸。有力氣大的手抄到五一腋下想拚命架起他來硬是攙不動。我們跟著幾個老人後面乾點自己力所能及的。買壽衣的火急火燎地跑進來,五一被叫著名字進屋給他娘穿壽衣, 才稍稍有了一點力氣。
雖然類似的場面我也經歷過,可是那個屋子我不敢進去,更不敢走近去幫忙。我站在屋子門口,只聽有幾個老人說:得快點穿,身子已經硬了。還有的說:這個腿蜷不上去,穿不上。五一又是一陣哭,我站在那有點控制不住自己,我想到了你,當時你那上衣袖子也穿不進去。“五一他娘,孩子剛回來沒幾天,盼著孝敬你呢!你得給孩子個孝敬你的機會不是,穿上吧啊!”能聽得出說這話的是黃媒婆。她麻利爬到床上去,左手拿著五一他娘的腿輕輕往上一彎,右手握住五一拿著褲腳的那隻手緊跟著往上一套,穿了上去。那一瞬間,我的眼淚奔湧而出,我又想起了你,想起那因為穿不上而剪開的袖子。那時候阿姨捏著針線的手一直在抖,根本縫不好。我又不會縫,你知道嗎?我又不會縫。我為什麽不會縫!
天太熱,只能呆一天,第二日就得下葬。明天你弟得返校才趕得及周一的考試。可他想參加完葬禮再走。叔叔阿姨同意了,我對他的支持就是打算明天葬禮結束開車送他去學校,這樣比坐車來得快,也趕得及。
我有點受不了,跑去你那待了大半個晚上。這次小小姨倒是沒有聒噪,她靠著我,我靠著她,抬頭看著夜空,星星有點少,卻很亮。小小姨說,她小的時候,我姥給她講故事,說人死後會變成天上的星星。
我用含淚的眼睛努力看著夜空裡的那幾顆星星,一會模糊成一片,一會又清晰可見。到底哪一顆才是你?是最亮、還會眨眼的那一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