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感冒躺在床上,蓋著大厚被子還覺得冷。打小針的劉姨剛走,說退燒沒那麽快,讓我媽給我熬點薑湯喝喝。你知道我是多少有點挑的嘛,不吃薑菜裡餡裡還要有薑的味道。我爸特意給我加了兩大杓紅糖,還是又辣味道又衝。捏著鼻子灌下去胃裡翻江倒海,差點吐出去。
王度又從大草原上替我小小姨帶給我們的土特產。這兩個多星期,王度已經去了兩回,一待就是四五天。我問我媽王度和小小姨發展得怎樣,我媽撇撇嘴說,誰知道呢,一問就打太極,把我當成傻子。回來我還得收拾她。我又問小小姨,她也是顧左右而言他,最可氣的是臨了加一句,讓我先顧好我自己,她的事不用我操心。我和我媽都不解氣,隻好逮住王度審問起來。我穿著我的恐龍毛絨睡衣,帶上帽子,拖鞋都來不及穿就往客廳躥。我爸皺著眉頭遞給我一個口罩,是親爹沒錯了。起初把我隔離在自己屋子裡,知道高燒渾身酸痛也滅不了我的好奇心,現在又用口罩隔離我的鼻子和嘴巴。王度說:他不敢挑明,怕我小小姨再不理他了。我媽一聽立馬起了高腔:看把她能耐的……我爸站在我媽身後,輕拍了我媽兩下,我媽才收聲。
王度緊張地站起來:阿姨,不是的,我不怕,我能等。我知道她心裡有坎得過去了才行。我媽一把拉住王度的手催他坐下,苦口婆心地說:小王,我妹妹這情況你也知道,還帶個孩子,你不嫌棄那最好。要是你對孩子有要求,孩子可以我們來帶,你倆過你倆的日子。我妹妹命也苦,你要對她好,你倆能過好,我也了了一樁心事。我媽眼眶子紅了,我也有眼淚淌了出來,洇濕了我還在發熱的眼眶。王度一緊張又要站起來:阿姨,我跟小果相處得挺好,他還偷偷問我是不是喜歡他媽,要是喜歡得早下手,鄰居家叔叔也惦記著他媽。我媽又拽了王度一把:是嗎?這孩子能這麽說,說明他也喜歡你,那就好,那就好,你不嫌棄孩子就好。那你加把勁,我們在這頭也向著你。王度惶恐地點點頭。我爸用力掰開我媽攥著王度手腕子的那隻手:你嚇著人家小王了。王度那手腕子上驚現一小片紅血印。我媽這才呼嚕著王度的手腕子說,不好意思啊小王。
王度剛走,我媽就給小小姨打去了電話,半個多小時裡一會溫柔一會霸道。電話掛斷,我媽坐在沙發上就開始哭,我這剛躺下沒五分鍾又火速奔過去,還沒來得及問,我媽一把摟過我去,你小小姨同意了說處處看。但願他倆能成,這樣我對你姥、姥爺也有交待了。
晚上,小小姨偷偷給我發信息,問我媽還有沒有哭。我問她你怎麽知道我媽哭了。小小姨說,唉!刀子嘴豆腐心跟大姐(我親媽)一模一樣。我把我媽摟著我哭著說的話原封不動地說給小小姨聽,她沉寂了好幾分鍾才說,我知道,我都懂。雖然在手機兩頭,空氣裡的低氣壓卻壓得我窒息。我話鋒一轉:哎,小小姨,你說王度怎麽就看上你了呢?是不是跟那次車禍有關系?小小姨說,王度第二次來草原出差,沒少帶著小果吃喝玩樂。有一次在餐廳吃完飯,趁著小果去上廁所,王度突然問她,還記不記得上學的時候,有人往她的歷史課本裡塞過情書。小小姨目光追隨著小果,還不忘囑咐小果不要偷著買冰淇淋吃。只是不經意地回頭回了一句:我哪有,不記得。我們家裡常收到情書的是鳳梧。王度不死心又追問,你是不是記錯了?那封情書背面寫了三個大寫字母“LXS”。小小姨特認真地托著腮想了半分鍾肯定地說,真的沒有。我上學就沒收到過情書。
其實,你也知道小小姨說了違心的話,我跟你說過,初三課業緊張,小小姨書本裡的情書被我姥翻出來,追著她好一頓打。我小小一共收到過三封情書,其中兩封是我那前姐夫寫給我小小姨的,王八對綠豆,看對眼了自然什麽都是好的。哪還有心思關心另一封寫了些什麽。但我也隱約記得當時小小姨還偷偷從煤灰堆裡撿回來,跟我趴在縫紉機底下猜“LXS”是誰。晚上睡覺我倆中間隔著我姥、我媽,我倆對視一眼,扭頭自己窩那繼續尋思,到了也沒尋思出來。合著弄了半天,“LXS”是老先生的縮寫,王度當時的外號。
我又問,那你為什麽不承認你收到過這封情書呢?小小姨回我:自己泥足深陷不能自撥,幹嘛還要再拉一個下來陪我。
我借著在我媽那積蓄的那股子勁鼓勵她:你怎麽知道你是把人拖下去,而不是人家把你救出來呢?你別這麽悲觀,一切往好處想,往前看嘛!小小姨回了一個敲腦袋的表情包:怎麽,燒退了?來精神了?自己都出不來,還在那勸我,你倒是出一個我看看!
看這架勢,小小姨的同意多半是哄我媽開心的。得,天又聊死了。小小姨沒說錯,我無話可說。一個看似走出來其實一直沒有走出來的女心理師,又憑什麽拿自己的專業說教別人。
骰子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因為鼻子堵著不通氣,只能用嘴呼吸,嗓子眼裡乾得直冒火,正要起身去客廳喝點水。摸著手機迷瞪著瞅了一眼:凌晨五點多。骰子說林子借口車太小拉不了,第二天又去三樓東戶家裡收廢品的時候,撞上了郭友亮。壓低的帽簷也沒逃過被認出的倒霉勁。林子解釋說就是來收廢品的,郭友亮不信,直接報了警。骰子讓我再聯系下你弟,找找你弟那同學,打聽打聽事情進展怎樣了。他還得去找二瘸子和斜眼,讓他倆給林子做個證。骰子在電話那頭呵欠連連,不用問熬了個通宵,還沒得空眯覺。
我囔囔著鼻子應了他,躺下卻睡意全無。刷手機、擤鼻涕、聽歌、看笑話、對照小姨發給我的學位圖按揉迎香穴、百匯穴……好歹捱到六點多,給你弟打去了電話。你弟呼哧帶喘地,說是在晨跑。問他幾點開始跑的,他說五點十五起床,五點半開始跑,跑到六點半,剛好繞這個城市一小半。我責怪他怎麽不早告訴我,把他問懵了。我把今天早上的事告訴他,他在那頭哈哈大笑。他取笑我說,活該!就該早起多活動活動。還說我就是欠鍛煉了,以後別再睡懶覺了,像他一樣早起跑步指定不會再感冒。我反駁他:我哪有睡懶覺。他不依不饒地:我哥以前去你家樓下等你,可都是二十分鍾起步。大冬天的,我哥都快凍毀了,你就拿兩個雞蛋給我哥一手塞一個,既暖和了我哥的手,又給你的早餐保了溫。別以為我不知道。我在這頭沒吭聲,他頓了一小會:那個,那個我跑完了,馬上到宿舍了,我回去就打電話。我的“好”還沒出口,他就迫不及待地掛了。
你還記得我愛睡懶覺嗎?你還記得那兩個雞蛋嗎?你弟他可能就是怕我……其實他能下意識地提起你了,這是好事,你說呢?
林子這收廢品的身份是無疑的,二瘸子和小周那裡的通話記錄也是板上釘釘的。郭友亮非要說林子有什麽企圖,那也得建立在他起初就有什麽齷齪思想的基礎上。顯然他並不想承認他那次雇小偷去老爺子家裡另有圖謀,也就無法印證林子的所作所為有何不妥。二瘸子和小周有事先走一步,我、骰子、老爺子、小喵,我們幾個圍著你弟那同學七嘴八舌,雖盡是些感謝的話,卻也擾人得很。林子提議改天一起吃頓飯,你弟那同學擺擺手說:林濤那小子明天不就回來了嘛,到時候我得讓他請。骰子放心地回家補覺去了,把小喵留給我,讓我順路送單位去。反正是順路,我也就把林子和老爺子一起送了回去。
一路上,林子不停從車內後視鏡裡看我,似有話要說。先送下林子和老爺子,又轉圈送下小喵,車上小喵問我:他們要不要二胎?我半開玩笑地說:你倆要孩子問我個婚都沒結的,不怕我把你倆帶溝裡去?小喵扶住我的駕駛座位往前挪了挪,幾乎湊到我的後腦杓:鳳梧姐,我倆是認真的,你認識人多,接觸的事也多,經驗也多……我憋笑半天:小喵,生孩子這事我可沒經驗啊。我接觸到的案例只有因為要二胎意見不統一鬧矛盾的,還有因為生了二胎,爸爸卻成了缺席者而大打出手的……這些你和骰子都不存在。所以我給你倆最大的幫助就是不給任何無效的建議。小喵不似平常那麽講究,非跟你論出點什麽,而是極痛快地點點頭:那鳳梧姐,我們這都要準備要二胎了,你啥時候也生個孩子,跟我們老二做伴?我:你不是有老大嘛,老大陪老二,我這婚都不知道哪天結,上哪跟誰生個孩子去。小喵又挪了兩下,幾乎把頭伸了過來,我稍微一斜眼,能看到她的太陽穴:鳳梧姐,要是~要是有人願意跟你結婚,你~你願不願意試試?小喵小心翼翼試探著。我將車停向路邊,把著方向盤回轉身:誰教你這麽說的?是不是骰子?我說呢,明明很久你倆就開始備孕二胎,怎麽決定好了的事忽然又折回來問我的意見。小喵連連擺手身子後撤,趁機打開右側車門就飛跑了下去:鳳梧姐,我就是個傳話的, 骰子說了讓你找他。我拿起駕駛台上的手機就想給骰子撥過去,一想起他那呵欠連連的可憐樣又扔了回去。
到公司樓下,林子已經等在那了。我莞爾一笑,請他上樓坐坐。他坐在我對面,兩手交叉有些局促。我衝一杯咖啡推給他,他忙起身接過去,又特不自在地坐下:謝謝,謝謝你幫我,我聽骰子說了都。我呷一口咖啡:不用,你得謝謝他們住那房子是個老小區,沒監控。要不拍你一拍一個準。林濤那同學也說了,連老天都在幫你,門口那門衛的老伴這兩天病了,這兩天他老偷偷離崗跑回家去照顧他那老伴,又怕罰錢沒說實話。沒監控也沒法拿他的不是。林子連連點頭:是,是,那也得謝謝你們。那個林濤,我剛才聽邱警官說了明天回來。我做東,你務必叫上他倆一起吃個飯,好好謝謝人家。我:你大費周章地又打車跑到我公司樓下就為這事?林濤嘴唇一抿:其實~其實我是想你能不能去給我前妻看看,我在那人家裡見到她了。我趁那老婦人不注意,偷溜進了南邊第一個臥室,我看到她了。雖然她瘦得不成人樣了,鼻子脖子那裡都插著管,可那就是她,我認得。那老婦人發現了我趕我出來的時候,我前妻她發出了哼哼唧唧的聲音,那老婦人關門的時候罵了一句:閉嘴,你個神經病!真的,我套那老婦人的話來,那老婦人說我前妻不正常,有精神病。你得幫幫我,我得知道她是怎麽變成這樣的?是不是那個混蛋乾的!林子越說越激動,攥緊拳頭結結實實地砸在了我的辦公桌上,杓子觸碰到咖啡杯子發出刺耳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