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多點,剛從工作室出來,就收到了骰子特別長的信息,貼心地沒有發語音,說的是上午我問他的問題。他說:林子剛開始收廢品那會,二瘸子、大斜眼兄弟倆跟他搶地盤。這倆兄弟的爹剛開始是挖煤的,光著膀子掄圓了倒也有把子力氣。一群像他們爹這麽大的精壯小夥子都指著這個掙錢,好回去娶個媳婦。後來礦井塌了,死了好幾個,他們爹的一條腿廢了。因為這事家裡人也怕了,就把他們爹叫了回來。起初家裡人覺得搭上一條腿,賠了老些錢回來,怎麽著也得說個像模像樣的媳婦。可惜,說了六七個都是一聽有錢兩眼放光,恨不得立馬嫁過來,再一看他們爹的腿,急著打退堂鼓。
眼看著年紀越來越大,腿又廢了,便同意了媒人的說和,娶了個啞巴新娘。他們爹用剩下的錢做了點小買賣,倒也不愁溫飽。第二年大斜眼出生,在人們的記憶裡,大斜眼打小就眼斜,心眼子也不正。五六歲上就攆著鄰居家的雞亂飛,還把五保戶家裡的水桶放上一掛鞭,偏挑五保戶午睡的時候點上。“劈裡啪啦”地,把五保戶嚇得呲哇亂叫,當天下午就找到他們家,指著他們爹的鼻子一頓罵。他們爹沒敢吭氣,五保戶背後有靠山,分分鍾能把他們家的攤子掀了。可他弟二瘸子說,他們爹是在他哥出生後第一個抱孩子的,堅持他哥是個白白淨淨、眼不斜嘴不歪的胖小子。二瘸子又說,他哥健不健全他不知道,反正他挺健全的。就是小時候感冒發燒村醫給打屁股針,落下個小兒麻痹的毛病。再大點被他哥攛掇著去逗人家的牛,又被牛踩斷了腿,就徹底瘸了。
他們爹自打礦難後就變得膽小怕事。眼見大斜眼整天在五保戶房前屋後轉悠沒憋什麽好,乾脆關了小買賣,拖家帶口來了咱們這裡。那時候咱們這還沒開發,城南是一大片玉米地,城北是村莊,只有零星的幾座樓。他們爹就是這時候開始收廢品的,他們倆也算是在廢品堆裡長大的。據說,在學校裡兄弟倆也是萬人嫌的存在。遠遠的看到他倆過來,其他同學就會捂起鼻子繞著走。大斜眼氣不過各種使絆子耍心眼,得罪了不少同學,也氣瘋了不少老師。他們爹也被老師的“三請四奏”搞得顏面掃地、怒氣衝天,把大斜眼暴揍一頓,便捏著他的後脖頸把他推到廢品車上,不再讓他上學。二瘸子一看自己哥不上了,自己在學校裡一瘸一拐的,也是個笑柄。也沒啥好留戀的,偷偷摸摸給自己放了長假。老師電話打到家裡去,他們爹沒過多解釋。在垃圾場找到他時也沒打他,算是默認了這哥倆就是這麽個命。
冬天雪落風起,冷得很潦草也很給力。他們爹的精氣神也被風吹走了大半,第二年開春,有些地的凍還沒完全融化,他們爹就走了。自那哥倆就接過了他們爹的一攤子開始收廢品,城南有些地開始開發,借著這股子風狠撈了一筆。有人眼紅舉報他們爹生前是個賊,打著收廢品的幌子走街串巷,專挑沒人的家裡下手,摸著了就走。他倆一人拿根棍子一人拿個三節鞭,把那人打得哭爹喊娘,最後都去了派出所。出來後這哥倆就出了名,有來結交玩的,也有不少人來挑釁的。慢慢地這哥倆是靠打架起家的傳遍了城南城北。
這哥倆跟林子爭地盤的時候,還是帶了一大幫子人想乾架。林子兩手空空、規規矩矩、客客氣氣的,倒把哥倆給整不會了。城北是這哥倆的根,林子提早打聽過心裡有數。可是林子讓了就得另尋別路,只有他自己還好說,一想到閨女,林子剛想提起的腳又結結實實地踏了幾下。哥倆第三次來,三輛車十幾號人吆五喝六地,林子坐在地磅後面的桌子上,雲淡風輕地。手機放在桌子下面,食指虛摁著撥號鍵,上面顯示著號碼:110。
哥倆下車來,囂張地環視著巴掌大的停車場,時不時扒拉著眼巴前碼好的費紙殼子、泡沫箱子……這對於有強迫症的林子來說屬實難受。林子將手機踹進褲兜,不動聲色地拿一根大鐵棍子站到他們一側。二瘸子手欠,攥住一根棒球棍子往出抽,一抽一閃沒得手,惱得兩隻手一起攥住,叉開雙腳使出了吃奶的勁。林子還沒來得及說,二瘸子已經四仰八叉。上面箱子裡的機器沒了這木棍支撐,失了平衡,眼瞅著朝二瘸子砸過來。林子來不及多想,忙攢足了勁用手裡的大鐵棍子別了一下,巨大的碰撞震得林子手疼,幾乎快要拿不住,大斜眼一看忙過來用力托住林子的手。機器被硌了一下,歪向一邊,離著二瘸子的腿只剩幾毫米。
據說二瘸子嚇尿了,這個無處求證,滿頭大汗、腿打哆嗦倒是真的。林子的手骨震裂了,好在沒有錯位,養了四五個星期,哥倆跑前跑後出了錢也出了力,他們那啞巴娘煲各種湯送過來,打著手勢讓林子喝,林子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不忍拂了老人家的好意,總要喝一口,再喝一口,最後幾乎全給喝下去。林子的手好徹底那天,哥倆擺了兩桌,就此宣布城北歸林子,他哥倆隻待在城南。二瘸子提出想結拜多個兄弟,卻被他哥大斜眼摁住。林子大約知道大斜眼的為人,也不稀罕結拜不結拜的,只要把城北留給他,他就知足了。
叔叔一大早到家裡來要我的身份證給你弟買門票。叔叔說你弟提前打電話回來,這個小長假他要帶幾個朋友過來玩,讓提早買六張票。一是怕到時候人爆滿買票麻煩,二是圖咱們自己本地人便宜,好省幾個錢。我爸我媽的身份證可早給出去了,我這個是公司體檢用,一時沒騰出來。我們家夠意思吧?雖說攏共省了不到三百塊錢,可在我爸我媽眼裡,你弟瞬間成了勤儉節約、會過日子的“好男人”。你爸前腳剛走,倆人就一唱一和把你弟誇得天花亂墜。你真該來聽上一聽,你弟也該來,讓他對號入座,看看能不能坐得下!
下午剛走到入戶門口,抓起車鑰匙塞進兜裡,手機響,是你弟的號碼。接起來卻傳來一女聲“hello”,不等我反應,蹩腳的漢語又傳了過來:你好~是你幫我們買的票嗎?我聽說他幫我們買到了票,我很激動,想好好謝謝他。他說是你買的。每個字都能讀出上揚的聲調,有那麽一小點別扭,也有那麽一點好聽。我正想回答,她又問道:你是他女朋友嗎?我說我想謝謝他,想做他女朋友。他說他有女朋友了。“不是!不是!我是~那個~那個~他大嫂。”我急忙解釋,卻驚動了我爸媽。他們用錯愕的眼神看著我,我在結束對話後無奈地攤手:一時慌亂,江湖救急。我爸媽無動於衷,錯愕的眼神多了幾分質疑。我撓撓頭髮,努力做出痛苦的表情:哎呀!那是個老外,沒法說得清。總不能把什麽都給她講一遍吧?我快遲到了!爸~~媽~~~我擠到他倆中間去,晃著他倆的胳膊。果然還是小喵說得對,必要的時候得學會撒嬌。
晚上你弟發來了信息:你沒事吧?外國人向來是熱情奔放,你別見怪。我打趣道:喲!高材生會拐彎會哄人了。看來書呆子也有不呆的時候。半晌你弟回了個“無語”的表情包。
咱們說回林子好不好?我一邊給你理理周邊的雜草,一邊講給你聽。雜草還很小,有些用手捏不住拔不起來。放心,我還偷偷帶了我媽鏟灶台的小鏟子,一鏟子下去讓它們嗚呼。我親媽以前對我說過“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別小看這點雜草,頑強得很,我們得先下手為強。林子這點倒跟我親媽很像,他做起事來也喜歡未雨綢繆。
林子就像蟄伏在樹林裡隨時準備狩獵的狼,只要獵物一出現就如閃電般猛撲上去。林子接到二瘸子電話那天,正在自己地盤忙著。跟手底下的夥計簡單交待幾句,林子貓進自己車裡,五六分鍾就變了裝出來,發動起電動三輪子。以前咱那班主任老高總教育我們“笨鳥先飛”,骰子也說林子乾不了巧活,林子似乎也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總是掂量著用力活。現如今看來,我倒有些佩服林子。
林子站在三樓東戶門口從頭到腳又過了一遍,正了正帽子壓低帽簷,才抬手摁了門鈴。開門的還是那個花白卷發的老婦人,她上下打量一番,努力用手比劃著。林子大聲解釋著,她一臉茫然。她又轉回房間取了紙筆出來, 紙上寫著:怎麽換人了?林子這才意識到這老婦人是個啞巴。他接過筆和紙,扭身將紙懟到牆上。紙上的字大開大合、力透紙背很耐看,林子下意識地往下挪了兩行,不自覺地做到了“敬而遠之”,在收筆的那一刻又折回去描了描最拿得出手的那個“周”字。
一個能寫一手好字的啞巴老婦人,不簡單呢!林子踏進去後,手裡不停收拾著那些紙箱,幅度較小地環顧著四周,對老婦人多了些戒備。房間裡傳出小周說的那種“哼哼唧唧”的聲音,林子忍不住朝北臥多看了兩眼。那老婦人推門進去,一開一合帶了些複雜的氣味出來,嗆得人想咳嗽。林子努力憋著輕輕清兩聲嗓子,又憋回去。紙箱打包到一半,老婦人才出來,手裡端著一個大紅瓷盆子放到廁所門口,從廁所拿了一大塊毛巾又進去了。林子頂著氣味故意拽著紙箱掉了個個,一回頭剛好看到盆子裡的紙尿褲還有髒了的褲子,那褲子是男人的褲子,樣式顏色看上去老舊,應該是老年人穿的,不過也不好說。林子這樣想著,手上的動作又加快了些。
還剩兩個屋子,屋門緊閉沒有任何動靜,老婦人也沒進去過。林子眉頭緊皺,這會子他企盼能有大斜眼那個腦袋瓜子,一歪一串心眼子,一摸又一串心眼子。
下黑的風有些涼了,隻穿一件薄襯衣不頂用,我還不想走。真想有人給我送一件厚外套,軍大衣也行。還有兩天你弟就回來了,叔叔說到時候一起去看看你。到那時候我就不來了,還是讓你們一家人團聚敘敘舊得好,我偷偷地想你,偷偷地來看你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