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多時,佛堂門口已經傳來了腳步聲,踏在地面上噠噠作響,透著一股子步履如飛的利索勁頭。
院中的老人,以及院門口的魅靈,同時抬眼看去。
李煥大步走到院子門口,忽然一下停步,似有所察,偏頭往魅靈所在的位置投來目光。
你看得見我?
魅靈女人瞳孔輕縮,有些愕然地與李煥對視,透明的赤裸身子在空氣中微微蕩漾著。
鎖骨平直纖秀,挺括弧度隱隱約約。
火焰小獸人性化地立刻抬爪捂住嘴巴,滴溜溜的圓眼睛瞪得大大的。
但下一刻,青年那打量的目光一點即收,又轉了回去。
李煥臉上沒起一絲表情,乾脆地邁步入了院中。
魅靈女人輕輕嗅了嗅。
空氣中遺留下一股冷鐵般的蕭索意味,襯托青年邁步而入的筆直背影,倒是相當契合。
但看著看著,她臉上浮出一點訝異。
為什麽只是短短一會兒過去,就有種看不透這青年的感覺?
如果剛剛李煥還是一汪深潭的話,那現在水潭上已經籠罩上了一層厚重雲霧。
雲遮霧繞掩映,真貌若隱若現,偶爾露出讓人心驚肉跳的一角。
不過面對這個老人,你會怎麽辦呢,李煥?
魅靈女人站在院門口,情緒複雜地看向裡面,有好奇與期待,也有幾分擔憂。
一雙動人心魄的剪水秋眸,眨也不眨。
院中。
李煥在進門的瞬間就看見了院子中央的那位老人。
對襟黑衫,不算高,但自然而然的脊背挺拔,雙鬢斑白,頭髮收攏整齊。
李煥的腳步本來交替下落,乾脆飛快,但在與老人目光相觸碰的那一刻。
他抬起的前腳一頓,才緩緩地落下去。
“噠”的一聲輕響。
鞋底與地上的幾顆碎草點子觸碰,摩擦。
隨即被碾榨出來的綠色汁水從鞋底周圍緩慢溢出。
李煥隔著幾丈的距離站立,與老人對視。
兩人的中間是銅甲屍那四條斷肢,猙獰地擺放在地上,乾涸的血跡上爬著一長串勤奮搬運的螞蟻。
誰也沒說話,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李煥此刻像是陷入到一片勢如千鈞的沉重沼澤中。
他在毫無知覺地情況下一腳踏入,此刻察覺過來,卻難以抽身了。
李煥雙手垂下,神色不變,安靜地看過去。
薛柔就在老人的身旁,呆呆愣愣地站著,雙目渙散,看到自己進來也沒反應。
顯然是被控制住了。
李煥投鼠忌器,暫時不敢亂動,只是呼吸愈加平穩悠長,內家養氣功夫自行運轉,幫助他無聲地調整情緒。
他其實很討厭,這種無聲無息被人威脅到的感覺。
但在李煥此刻的感知中,這老人簡直堪稱了無蹤跡,無處可尋。
李煥眨了幾次眼,在他眼皮閉合的瞬間。
以他剛剛又大幅提升過的神魂感知力而言,能清晰感知到薛柔是一團纖細的人性血氣。
氣韻清靈,像是春天的桃柳一樣清新可人。
但老人此刻站的位置,卻是一片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
青年沉默似鐵,老者泰然如嶽。
空氣中的那抹靜謐在這種沉默中不斷發酵膨脹,如塊鐵做的大布一樣包裹過來,勒得李煥渾身肌肉發緊發麻。
他在老人身上感知不出任何一點氣勢,這一點反而給了他到目前為止遭遇過的最大壓力。
人最大的恐懼其實是未知。
無處著力,無處探尋,像是面對萬丈深淵,黑暗吞沒了你的視線。
你低頭凝視深淵,連發出的聲音都聽不到一點回響。
那你會選擇怎麽做?
李煥的做法.......是立刻按住自身念頭!
不再試圖探尋分析對面,心念轉回自身。
抱元歸一。
他輕輕地一呼一吸,每一口空氣都深深吸入肺腑,不斷凝練自身。
有如實質的質感正重重壓在他身上。
而李煥四肢肌肉緩慢地收縮又松弛,對抗這股正逐漸拔高的沛然壓力。
力圖以最大程度,最短時間恢復到最佳狀態。
老人掃視這一幕,眼神微微有了變化。
於是李煥身周的重壓下一刹那開始高速收緊增大!
簡直像是一圈環形的銅牆鐵壁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壓在軀體中重如銅鐵。
皮肉緊縮,骨骼輕微塌陷。
他幾乎無法呼吸。
但那一雙年輕氣盛的栗色眸子,卻逐漸亮了起來。
無邊無際的壓力如浩浩冬風吹打峭崖。
李煥就如峭崖上的一棵勁松,巍然不動。
不。
此刻在那股壓力磨礪之下,李煥的氣勢也開始逐步升高了,如烈火澆油,遇風便漲。
勁松無法抗衡冬風,但居然以堅如磐石之勢,開始向空生長!
凜冽冬風一時之間竟然也沒能按照預想,輕松摧折掉勁松枝芽。
老人輕輕“咦”了一聲,灰色眸子驀地眯起。
空氣蕩漾的幅度陡然加大了,像是液態一樣晃蕩起來。
李煥身子一震,皮膚上霎時泛起一片血氣沸騰的猩紅色,看得人觸目驚心。
虛空中,兩股強韌的意志力交纏抵抗,正在進行無聲的較量。
整座院子此刻像是密不透風的一隻杯子,被老人握在手中隨意搖晃。
孤零零的魚兒就在大風大浪中上下浮沉。
老人其實並沒有動用自身真正力量,只是借著這地方存留下來的一點僵屍煞氣,來試探一二。
但就是如此,此時的現狀也讓他足夠驚訝了。
魚兒飄搖不定,卻牢牢守住了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又像是盤山老樹那樣,不斷地,不斷地.......
向著下方,向著更深處扎根,同時枝丫向空蔓延。
大風大雪刮來,他反倒借勢瘋狂生長。
居然還撐得住麽?
老人的眸光微微凝重了一分,凝視青年微微顫抖卻堅實不屈的雙肩。
他忽然想起之前友人贈他的一副字,就掛在他竹林小院的中堂正中。
“任你支離狂悖,任你顛倒頗僻。
我自八風不動,我自心如磐石。”
好小子啊!
老人心中不禁放出一聲讚歎,灰眸中陰翳陡然散去,神光色彩湧來。
像是一位從藝數十年的手藝匠人突然看到一塊合己心意的頂級玉石,喜不自勝,欣喜如潮。
老人微微挺直腰杆。
他在這一刻開始,才真的認真了。
院門口,魅靈女人根本扛不住這股意志較量的逸散余波,踉蹌著後退兩步。
她抬手驚悸地按住胸口,渾身泛起針扎般的刺痛感。
這種感覺讓她本能地想立刻逃離,卻又完全放心不下院子裡的那個青年。
她此刻實在是太想知道,這場較量的結局了。
作為天生魅靈,她更能清晰感知這位老人的實力如何。
她之前試圖探查時,就如同一位志得意滿的漁夫抬起頭來,忽然間眺望到蒼茫瀚海!
無邊無際,廣闊到讓她心生絕望,所以老人一直沒說話,她不敢詢問,也不敢離開。
院中。
李煥此時當然聽不到其他聲音,他的耳邊沸燃不止,像是一鍋滾水在劇烈翻騰。
偶爾嘶啦一聲刺痛耳膜,如同空氣的弓弦終於崩拉到了極限,馬上要斷裂的那一刻。
李煥的眼眸開始泛起紅色,細密的血絲沿著眼球飛速生長,那是腦部大量充血的表現。
一溜鮮紅的鼻血如小蛇般淌下來。
李煥卻是咧嘴一笑,一抹幽色終於緩慢爬上了他的瞳孔。
他也要全力以赴了。
事實上就目前的表現而言,他清楚知道自己恐怕完全沒有勝算。
這位神秘老人的實力簡直如高山仰止,他在爬山,卻根本看不到峰頂在何處。
但李煥信奉一句話:
“我寧願犯錯,也不願什麽都不做。”
此方天地威能被老人隨手擒來壓在李煥身上,又輕描淡寫地一步步向上加碼。
先是腳底,再是腳背,而後是腳踝......李煥的腿部筋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哢哢脆響,居然一點點陷入地中。
有人面對壓力選擇逃避,有人面對壓力選擇硬抗。
而李煥的選擇是...........
正面突破!
逆風惡浪雷霆消磨,李煥精氣神卻在自然威能的打磨之下越發凝練合一。
極度鋒銳的意志在這一刻凝如長槍,拔地而起,仿佛要刺穿一切阻攔之物。
山要壓我,那我就穿山而去。
老人原本半闔的眼皮睜開,露出更加動容的神色。
好!
他心中大讚一聲。
那就讓我看看,你究竟能做到什麽程度。
老人抬手輕按,像是揉麵團那樣合手一壓,院中的壓力陡然再次放大一倍!
沉實厚重得得驚人。
李煥視野中已經是一片高速顫動的模糊,極度壓縮的空氣仿佛實質性的高牆圍攏。
什麽都看不清楚了。
他卻死死盯著老人所在方向,眼中神光一點點放亮,更加興奮而沸騰起來。
耳眶,眼窩,鼻子,淌落一溜溜的猩紅鮮血,又被繚繞升騰的綠焰灼為清煙。
這一刻,他終於不再保留了。
半邊臉再度化為陰差狀態,白骨猙獰,綠焰淬過一頭黑發,開始往脖子下飛速擴張.......
魅靈女人張著嘴,胸口像壓上來萬鈞重鐵,沉悶得完全無法呼吸。
原本虛幻的臉色愈發清淡,身子飄搖不定。
某種直覺在告訴她,下面的事真的不能再看了,也不能再聽了。
她很想轉身逃跑,但有東西死死拽住她的心念,讓她根本做不到就此離開。
那就是青年桀驁得讓人震撼的韌性心勁,以及無比高昂的戰鬥意志。
可下一刻所有壓力消弭一空,壓在李煥身上的萬鈞大山突然消失。
院中空氣上下蕩了幾蕩。
力量一壓一收之間,強烈的失重感湧上。
李煥身子輕輕一晃,下一次眨眼就已經穩定站好,如山中野樹扎根大地似地,牢牢站在原地。
老人把他此時所有表現盡收眼底,眼中忍不住地閃過一抹欣賞。
幽焰緩緩退卻,恢復一張人面。
李煥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耳邊還在嗡嗡作響。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面,口鼻間一片鐵鏽味道的濕潤感正在散開。
李煥低頭,注視著半邊手掌的殷紅,而很快,那刺眼的紅色卻消失了。
李煥皺了下眉,似有所感,立刻低頭看自己的雙腿,也好端端地踩在地上。
幾息後,他笑了起來。
原來是幻境麽?
那張臉明明清朗而朝氣,此時笑起來卻有種邪氣凜然的森森味道。
李煥捏著手腕慢慢活動,抬眸而去,笑著開口:
“老伯,很厲害啊,還有其他指教沒有?”
聲音沙啞,充血的喉嚨又乾又癢。
老人背手靜立,聽到這話的時候臉上忽然出現一瞬的愣怔。
他與那雙年輕的栗色眸子對視。
對視著,對視著.....老人表情開始有了變化,嘴角漸漸揚起,居然也笑了起來。
他笑得不疾不徐,笑得泰然自若,那笑容逐漸擴大,到後面老人居然仰著身子震聲哈哈大笑起來。
夜色在大笑聲不斷抖顫。
魅靈女人一身靈體幾乎聚攏不住,拚命捂著耳朵,身子顯露出潰散波動的跡象。
火焰小獸一口咬在她的脖子處,幾縷青色火焰順著牙口湧過去,才讓女人身影凝實下來。
李煥靜靜看著,五指反覆屈伸,竭力散去肌肉中的酸勁。
局勢未定,他不會放過任何一點積蓄實力的機會。
好一會兒,老人才斂去笑意,歎了口氣,抬手擦去眼角一點晶亮余光:
“不要見怪,我只是想起了當年的一位老友,他也說過和你幾乎一模一樣的話。
當然不是對我。”
老人臉上淌出懷念的神色,眼神忽然有點放空。
那時候,他和他的朋友,似乎也是這般大的稚嫩年紀,努力攙住彼此肩膀,拚命地要站起來。
而他們面前,同樣是一個根本無法抗衡的強悍敵人。
年輕人就是這樣啊。
不管什麽境地,死也不肯低頭,死也不肯認慫,面對絕境也要硬邦邦地先挺直脊背。
渾身是血,刀身滿是豁口,人也站不穩了,嘴上還要硬氣地說些大話,喘息一刻,吼叫著再度揮刀撲上。
跟飛蛾撲火沒什麽兩樣。
可後來呢?
面對那種敵人,他們究竟是怎麽活下來的........
老人神思悠遠而去,忽然面色一怔。
他發現自己怎麽也想不起來了,真的過去太久太久。
久得連那張曾經熟悉無比的年輕面容都開始模糊。
時間就是這樣,一去不返,不可追回,像是海邊流沙一樣,會一點點地,無聲無息掩蓋掉那些你曾以為永遠不會忘卻的東西。
老人在心中,悵然若失地念出了那位朋友的名字:
“齊.....”
“老伯?”
前面突然傳來一聲疑惑的嗓音,打斷他思緒。
老人一下回過神來,胸口不知怎的,重重地悶了一下。
“哦, 無妨。”
他有些失神地點頭,跟剛剛氣定神閑的泰然模樣比起來,簡直判若兩人。
可也因為這個表情,李煥也莫名地跟著松弛下來。
高深如神靈的人露出人性化的低落表情,那就不再是無可揣測的大恐怖。
老人吐出一口氣,不再回望,而是向前投去目光,掃視青年如大槍般鋒利挺拔的身姿。
他忽然對眼前這位青年多了幾分發自心底的欣賞和好感。
半晌,老人溫和地笑了:
“年輕人,告訴我你的名字。”
“李煥。”
“哪個換?”
“火字煥。”
“李——煥?”
老人叩齒碰撞,清晰地吐出這兩個字,隨即有些意味深長地笑起來:
“大火當頭,真是好名字。
我記住你了。”
李煥頷首,嗓音沒什麽情緒:
“嗯,沒什麽事,我就帶我妹妹先走了。”
說話時他垂眼無聲地一掃,目光在薛庭風一身修複好的腱子肉停留住。
隨即自身的敵意也逐漸散去。
“沒問題,帶這小姑娘走吧,順便一說,把她送入道門,將來應當能有不小的成就。”
“謝了,老伯。”
李煥衝老人點了下頭,隨即幾步上前,一手抓住薛柔,一手拎起薛庭風。
老人靜靜站著,沒有任何動作。
李煥轉身大步離開。
卻在這時,身後忽然響起老人略微沙啞的嗓音。
“李煥。”
“在你看來,什麽是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