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是武?
李煥偏頭與老人對視一瞬,毫不猶豫,吐出清晰無比的兩個字:
“氣魄。”
老人灰眸忽地一亮:
“仔細說說。”
李煥手指在薛柔身上不著痕跡地一搭,感知順著肌膚蔓延而去,發現她一身血氣輕靈無礙,流轉自如,只是陷入某種類似昏睡的狀態中,才徹底放下心來。
李煥抬眸與老人對視,語調平穩地道:
“殺人技,救人術,水火兩道,都在其中。”
老人聽著,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默然一會兒,緩緩說道:
“這話,誰教你的?”
李煥笑了笑,大咧咧地回答:
“我家以前已經有個老頭,常在我耳邊念叨這些,聽得我都煩了。”
“聽起來像是你爺爺,這話說的真好。”
老人點頭笑著,神色頗為讚同:
“武道一脈,氣魄當先。要勝敵先煉心。
心裡沒膽氣的人縱使天賦再高也枉然,一遇生死搏殺就自亂陣腳,十分力只出得了三分。
至於武技功法神通,那些道人沙彌喜歡說得天花亂墜,什麽天人感應,梵我禪定。”
老人話聲一頓,腰杆忽然挺拔,一雙灰眸亮堂堂,閃過彪炳氣焰:
“但對武夫來說,萬般磨煉不過就是兩個字——殺敵!
更快速,更高效地殺敵,其他都是扯犢子的虛話。”
怪不得都說武夫粗鄙呢......李煥聽著這話,心中吐槽一聲。
但隨即,他也不禁開始思考。
回憶起老人剛剛一手莫測難言,仿佛能與天地交融的手段,李煥一直猜想這位神秘老人應該是道門中人。
現在聽這話的意思......難道是武夫?
那麽如此恐怖的實力,會是第幾境的武夫呢?
想到這裡,李煥心中騰起一股說不清的悸動感,或者說,意興盎然。
這世界的武力上限越高,能夠攀升的地界就越大。
在小池塘裡蹦躂半天稱王稱霸,實在太沒意思。
在李煥思索的同時,老人同時也投來目光,神色毫不掩飾的都是欣賞。
在老人看來,大烈億萬百姓,天資縱橫者總是不缺的,但即使在藏龍臥虎年輕一代人才輩出的中州大域,能稱得上氣魄無敵的年輕人也沒幾個。
眼前這位抱手而立,神色放達不羈的小子.......
或許真能算一位。
想到這裡,老人悠悠地開口:
“你這一身功夫和膽識,都是你爺爺教予你的吧?”
李煥點頭一笑,眼神繼而湧起懷念,神色也無聲無息地溫和下來:
“是,我從五歲開始練樁功抱架,七歲摸刀練劍,八歲拿槍,九歲就上擂台和人對練,月月不停,人生前十來年,都是他手把手教過來的。”
想起那位喜歡穿中山裝的小老頭,李煥臉上笑容不自覺更盛幾分。
他伸了個懶腰,一身筋骨劈裡啪啦地作響,順著話頭自然而然地道:
“老爺子曾跟我說過,做人做事,胸藏七分銳氣,方能勢不可擋。”
老人面上浮出思索之色,接口道:
“不過七分,剩下三分呢?”
李煥長呵出一口氣,臉上瞬時湧出無限懷念,放空般地望著遠方。
好一會兒,他說道:
“還有一分獰惡,一分俠氣,一點素心。”
老人臉上的笑容頓了一頓,像是緩緩凝住了,默然片刻,才有聲音傳出:
“你爺爺是個怎樣的人?”
李煥沒立刻回答,像是想到許多東西那樣呆了一會兒,才笑起來:
“很難說,好多時候我覺得自己也看不懂他。
問他以前做過什麽事,他從來都不講,和我說人隻用向前看,過去的就過去,提起來只會讓人傷懷。
不過他收藏著一副字,說是當年友人相贈,寶貝得很,誰都不讓碰。
我就看過兩次,第一次是我八歲,找吃的結果偶然翻到了,看到上面寫了兩行字——
匹夫未折志,中流萬古刀。
我當時看不懂,一不小心還把口水印子弄上去,結果扎了整整一個晚上的馬步,藤條都打斷了兩根。”
李煥說起往事,唇邊都是止不住的笑意:
“第二次是老爺子走的那天。
他當時躺在床上,半睡半醒,已經睜不開眼睛,但我一進去他就掙扎著坐起來,一手抓著我,一手抓著這幅帖子。
說等他咽了這口氣,這字一定要燒在他碑前。
燒完了,成灰成土的,這輩子也就值了。”
李煥臉上淌出回憶的靜水流深,無聲無息地湧動不止。
他神色安靜,星月輝光灑落而下,勾勒出側臉乾淨挺括的線條。
沒被那股凶悍殺意籠罩的時候,其實這是張少年氣十足,清秀而俊氣的臉。
沉默了會兒,李煥微抬起一分頭,眯起黑眸,出神般地望向夜空:
“小時候不懂,但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好像懂了一點。”
一身黑衫的對襟老人和他一同投去遠眺的目光,滿天繁星就在這一老一少的兩雙眸子中閃爍。
院子中安靜了一會兒,魅靈女人站在門口,隔著遠遠的距離注視那張孩子般的清秀側臉。
忽然有些難言的感覺從心底鑽出來,無聲無息地生長,像是海草一樣輕柔地搖晃著。
她垂下眼來,抬手按了按胸口,感受那裡經行過的某種動情感觸。
螭螭獸就趴在她肩頭,安靜地伸過頭來,蹭著女人淨如白玉的脖子。
半晌,老人再度出聲,嗓音有些動容的意味,淡淡道:
“我現在知道,你這一身膽魄是怎麽養出來的了。
你爺爺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嘿嘿,或許吧。”
李煥嘴角揚了揚,表情難言。
隨即,老人再度開口,卻是話鋒一轉:
“但是小子,我剛剛其實看到了你如何錘殺那隻小僵屍,現在更是清楚你的風格。
這樣勇猛精進,無畏無懼的打法,確實可以讓你輕松爆發超出極限的戰鬥力,可.........”
話聲一頓,老人的目光忽然嚴厲了一些,如一把鋒利尖刃破開空氣刺向李煥,帶著些許警告的味道:
“如果是在面對實力遠勝於你的對手,這一點恐怕會讓你陷入身死的絕地。”
李煥聽到這話,卻抬眸直直地看向老人,沒有絲毫退讓的意思:
“老伯,說不定更是勝敵的契機呢?”
一問一答,針鋒相對。
邁入武道後,李煥與人交手時其實從不在乎什麽劣勢優勢,劣勢他就沉穩如磐石不驚,優勢他就凶猛如海潮狂湧。
但戰鬥時不管境況如何,他從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倨傲或者無力感,只是全神貫注地.......
思考如何贏下來而已。
李煥一直覺得,生死一線的轉變,往往就在於你如何把握那最關鍵的一刹那。
一時的優勢劣勢根本不重要。
翻盤和被翻盤的事,不到最後一刻塵埃落定,誰說的清呢?
老人微眯灰眸,眼神越發凌厲,他嚴肅起來的時候壓力驟然激增,宛如萬鈞山嶽壓頂。
李煥卻是面帶輕笑,滿不在乎地與其對視。
坦坦蕩蕩,毫不遮掩。
剛剛才松緩下來的氣氛,忽然又緊張地繃成一根弦。
對視半晌,李煥聳聳肩,又有點無奈地歎口氣:
“老伯,你也別這麽看我嘛,我也不是沒腦子的愣頭青,只會一根筋地向前衝啊。
該套路就套路,該迂回就迂回,花招我也沒少玩的。
但.......”
李煥話聲一頓,一雙點漆黑眸中神光煥發,亮若大星。
他灑然地笑起來:
“不管做人還是做事,我這個人還是喜歡隨心而行,隨意而動。
人生一世這麽短,還不如順從本性,活得盡興一點嘛。”
老人聽到這話,默然半晌,忽然刀眉一揚,也哈哈大笑了起來。
剛剛的嚴厲氣勢一掃而空,氣氛再次鮮活松快起來,李煥發現這位身份神秘而實力更是深不可測的老人其實有很多面的不同。
他面色泰然時就氣勢高遠,嶽峙淵停,不自覺讓人心生仰視之感。
可笑起來忽然一下就變了,有點和藹,有點親切,還有點老軍閥似的可愛霸道和嚴肅。
像是鄉下老農看著孫子跟自己強嘴,他爭辯不過,只能歎著氣露出無奈的笑容。
“你小子可真是.....”
老人看著李煥搖頭,低低地感慨著,可臉上不知怎麽的,自然而然多了幾分親近之感。
“真是說不聽啊,也罷也罷。”
他擺擺手,眯著一雙灰眸,笑了兩聲:
“不過也是,要是一說就聽那還叫年輕人麽。
我當年也和你一樣氣盛張揚,人不狠狠摔幾個跟頭是聽不進去話的。”
“那就摔了再說。”
李煥笑得一臉寫意:
“做錯就改,不行就練,有什麽關系,人又不是死的,隨時可以變嘛。”
老人背手而立,靜靜打量著李煥,眼神溫潤而滄桑,卻暫時沒說話了。
注視那張率然真誠的臉,很多本以為忘掉的往昔回憶再度躍上心頭。
夕陽鋪灑山崗,滿地殘肢斷箭,張揚的大笑聲衝破戰場的濃鬱血氣,幸存下來的年輕人們彼此攙扶著,笑容疲倦,卻用力地擊掌。
清脆的響聲擊碎即將到來的黑暗。
許多年前的那些身影,往事歷歷在目,老人面色沉緩而悵然。
但很快,李煥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硬生生扯了出來。
“誒誒老伯,你怎麽容易說著話就走神啊,老這麽頹喪可不行,人老氣不老嘛。”
”你小子......倒教訓起我來了。”
他話鋒一轉:
“不過你說這話,倒讓我想起前幾日的時候,有個小輩問過我一個問題。
我當時未答,讓他回去再想三年,想不出來再來問我。
現在看來你倒是比他合適,這個問題拋給你如何?”
李煥饒有興致,嘴角揚起來:
“行啊,我聽聽。”
老人微笑著,一雙灰色眸子上下打量李煥一番後,才悠悠說道:
“大烈以武立國,武夫一脈為砥天柱石,國之重器,但世人都說武夫跋扈。
李煥,你可知這跋扈二字何解?”
跋——扈?
李煥表情忽然沉靜下去,面露思索,安靜垂手站著。
心中閃過一些繆繆無痕的東西,好像抓住了什麽。
但不等李煥回答,老人就已經背著手踏出一步,瘦削身影在風中一轉而逝,帶笑的嗓音在風中遠遠傳來:
“小子,不用著急,回去慢慢想吧。
改日我親自上門,問你要這個答案。
要是答得出彩,我送你一件好玩的東西。”
話聲落地,老人的身影已經完全消失,還是一樣的無處探尋。
來去自如,如清風細雨。
李煥收回目光,抬手在薛柔臉上捏了幾下:
“喂喂喂?能聽見嗎?”
薛柔呆站著,被李煥狠狠揉了幾把臉,那雙小鹿似的眸子才慢慢聚焦似的回過神來,
陡然睜大,脫口而出:
“哥!你回來了...”
李煥點頭:
“對。”
薛柔臉色還有幾分驚惶:
“剛剛有個老人家,他...”
“我知道。”
李煥笑著打斷她的話:
“已經沒事了,那老伯人挺好的,只是和你開個玩笑而已,現在已經走了,薛叔的傷也是他出手治好的。”
“哦哦....這,”
薛柔張了張嘴, 神色一滯,低頭看去,隨即瞳孔忽然放大,臉上霎時躍出驚喜之色,驚呼了一聲爹。
她急忙蹲下去,手捏了幾下薛庭風新長出的斷腿,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頭:
“哥,剛剛那位老人到底是誰?”
“我不知道,但放心吧,不會是壞人。”
李煥搖搖頭,只是短短一面,能獲得的信息太少,他心中對這位老人有些揣測和直覺,但也是霧裡看花並不清晰。
薛柔點點頭,笑顏如花,也不再說什麽。
煥哥這麽說,那當然就沒問題,只是今天大起大落之下,她心神一時之間也有點無力支撐的疲憊感。
此刻所有事都好安定下來,薛柔一下有些脫力似地坐在地上。
頭上忽然傳來一道略微猶豫的聲音。
“小柔,對了,剛剛你在這看到的.....”
“我不會說的。”
薛柔立刻抬頭,乾脆利落地說道。
她注視李煥,一雙清亮眸子閃爍堅定神采,無比認真地說:
“哥,我死也不會說的,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
“倒也不用那麽嚴肅,我就是順便提一句。”
李煥笑了起來,俯身探手,揉了下她腦袋,指尖撫過的像是一團順滑絲綢。
薛柔瞳孔一下睜大,還沒來得及反應,那隻手已經離開了,好像只是安慰小貓似的隨手一搭。
一點說不清的失落閃過。
薛柔隨即深深吸口氣,轉開念頭,認真地說:
“煥哥,能不能問一下,你為什麽突然變得這麽厲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