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煥推開柴門,徑直而入,身子直接砰的一聲砸到床板上。
疲倦瞬間淹沒大腦,四肢肌肉松弛,立刻沉沉睡去,同樣睡去的還有小黑貓。
半刻鍾後。
“吭!!!————噓~~~~
吭!!!——噓~~~~
吭!!!————噓~~~”
高亢的一聲吸氣之後,接著是一聲悠長的吐息。
很有節奏感的凶猛呼嚕聲,在李煥耳邊起伏有致地轟隆響起。
這什麽玩意兒......李煥艱難地張開眼,視野一片凝澀。
他微微偏頭,目光投去,看著正酣然入睡,胸膛與呼吸聲起落呼應的小黑貓。
恍惚中覺得,旁邊睡的不是一隻奶貓,而是台馳騁原野的東方紅牌拖拉機。
李煥愣住了。
“我從來沒見過哪隻貓能打出這樣的呼嚕聲。”
簡直就是4.0渦輪增壓,大排量自然吸氣。
這是貓?
他面上浮出無法理解的震驚神色。
半晌後,他麻木地把頭偏回來,眼睛睜得大大地望向天花板,瞳孔時聚時散,無神而煎熬。
睡意已經被打沒了。
一小會兒過去,李煥終於忍不住,抬手一個巴掌揮過去。
打得小黑貓一個激靈抬頭。
那雙琥珀眸子瞪得大大,用一種疑惑又略微生氣的目光,歪頭盯著李煥:
“喵?”
我該怎麽和一隻貓說你睡覺打呼......李煥同樣瞪著他。
黑夜中,一人一貓相顧無言。
半晌,小黑貓氣得怒哼一聲,扭頭盤身,小尾巴轉過來藏在肚皮下面,兩隻前腳又在胸前一揣,晃了晃圓腦袋,眼睛一閉繼續睡。
“算了,我忍。”
李煥無言以對,長歎一聲,翻了個身準備強行睡覺,十幾息後......
“吭!!!————噓~~~~”
頭皮一炸。
我尼瑪.......李煥剛閉上的眼睛猛地張開,拳頭不受控制地一緊。
沒完了是嗎......李煥腮幫子咬得發緊,拳頭在小黑貓的呼嚕聲中不斷硬了又松,松了又硬。
這麽過去小半宿的時間,黑眼圈都給李煥硬生生熬出來了。
忍無可忍。
一聲深深的,沉悶的呼吸之後。
李煥猛地坐起,長手暴伸而出,一把狠狠抓住黑貓命運的後頸脖。
小黑貓身子一抖,呼嚕聲戛然而止。
它睜大琥珀色的眼瞳,一臉懵圈地抬起頭:
“喵喵喵?”
隨即被直接提起,小黑貓的圓胖身子在空中左右晃悠,尾巴一卷一舒的,表情發懵,依然沒明白過來狀況。
隨即,幾聲重重落地的急促腳步在屋中響起。
噠,噠,噠!
哐!
門被一個大腳踹開,手伸出一揚,然後是一隻黑色殘影如利箭飛出,劃破夜空,直直飛向另一邊的街道。
“滾出去睡!!!”
一聲忍耐到極致的暴喝突兀響起。
那黑色小身影騰地在空中,以驚人的靈活度完成一個三百六十度轉體,直接化作一道黑色閃電躥了回來。
它飛躍起來,Duang的一聲撞在剛剛關上的柴門。
“喵喵喵喵!!!”
小黑貓勃然大怒,瘋狂撓門,喵喵拳揮舞,對著柴門拳打腳踢。
幾坨黃色的顆粒狀眼屎還積在眼角沒消。
李煥悠然地躺回床板上,耳邊沒了拖拉機持續轟炸,終於舒爽了一點,帶著滿足意味地長歎一口氣。
他調整幾下姿勢,又攏了幾團茅草過來當枕頭,心想明天必須去改善一下生活條件了。
老睡木板子對男人腰不好,年輕雖小,但也要學會保養自己。
外面呲啦呲啦響個不停,李煥閉上眼完全不搭理。
你撓任你撓,我睡我大覺。
又過一會兒,小黑貓終於消停了,委屈地喵喵叫著,聲音一路遠去,也不知道跑哪裡去。
李煥再也堅持不住,眼皮上下一合,在幾秒之內沉沉睡去。
屋內寂靜下來,月色透窗而入,點點塵糜在銀白光柱中浮沉。
月輝照得李煥身子半明半暗,以胸口處為分界線,而投射在那裡的光影,忽然彈動了一下。
李煥眼皮顫了顫,沒更多反應,呼吸均勻。
於是那光影宛如實質的開始蠕動,拉伸,伸縮,時而變扁時而變長,最後那道影子居然逐漸地從李煥胸口處剝離開來。
化作一道稍胖的人影。
八臂,三目,頭上戴著一尊顆粒凸起的冕冠。
它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隨即邁開略顯笨拙的步伐,一步,一步......
一步地走過李煥的胸口,脖子,下巴,然後一搖一晃地站在李煥的額頭上。
輕飄飄得仿佛沒有重量。
黑影俯身向下,三隻空洞的眼窩,端詳李煥許久,隨即,那頭部臉面的位置無聲裂開拉到耳根,露出一個有點詭異的笑容來。
“呃嘻哈嘿嘿嘿哈哈......”
模糊沉悶的嘻笑聲響起,似乎不是這個世界的語言。
黑影繼續變化,腿部的陰影如水流一樣向下流動擴散,自身則逐漸向上拔高。
幾息之後,它的體積也從一個巴掌大,變成了兩個巴掌大。
而它腳下踩著的,卻是一尊青灰色的菩薩。
菩薩面色悲憫,眼眸慈悲,拈花盤坐。
兩座影子都停留在李煥的額頭處。
上面的黑影腦袋有些亢奮地左搖右晃,張嘴吞噬月光,無聲地獰笑不止。
身下被騎著的菩薩卻面露哀色,眼中淌落兩行瀝青般的粘稠陰影。
從窗外投進來的月光逐漸黯淡,屋中陰影緩慢擴張,覆蓋了李煥的面頰。
李煥渾然不知,微皺了下眉,又松開。
反而好像陷入了更深層的睡眠中。
......................
嗡嗡嗡.......振翅聲細密高亢。
啪!
一雙白玉似的手倏地刺破夜幕抬起,揮出殘影。
嗡鳴聲戛然而止。
男人的手頓在空中,中指食指撚在一起。
隨即,那兩根細長突出的手指緩緩磨動起來,夾在中間的一隻蚊子被碾成碎末。
白玉似的手收回去,紅丘縣的夜幕中走出了一位八字濃眉,絡腮胡的青年男人。
五短身材,身材壯實,卻裹著一件繡著雲鶴的儒衫。
儒衫被壯實的肌肉撐得緊繃繃的,有種猩猩穿人衣服,儼然踱步的詼諧感。
八字眉緩緩抬眸,略顯木訥的視線掃視了一圈紅丘縣凌晨時分的街道。
隨即,他忽然閉上了眼睛,厚嘴唇快速嗡動起來。
左前方三丈四寸外的斜上方,有一隻公蚊子和一隻母蚊子,公蚊子壓在母蚊子的屁股後面,正以每次眨眼四次的速度高速運動。
右前方四丈八寸外的樟樹上,有一隻蟋蟀正在看我,顯然是因為我出眾的外形,正前方六丈四寸半外的路上,有一隻癩蛤蟆也在看.....
啪!
一隻石子飛過去把蛤蟆打成碎肉。
長這麽醜還敢看我,呵。
八字眉緩緩睜眼,抱手而立,神色儼然,表情中有一分難言的滿意與自傲。
他很高興。
自己的感知力依舊如此敏銳。
也只有如此敏銳的自己,才足以應付這次極富挑戰性的任務——尋找黑佛母。
他從不在意錢這類俗物,只在意上面給自己的任務中,是否有讓他覺得足夠有意思的東西罷了。
作為某家大勢力的外圍金牌殺手,他一向喜歡具備挑戰性的東西。
也在這時,八字眉身後,忽然鑽出一個神色有些畏畏縮縮的禿頭男人。
禿頭男滿身是汗,慌手慌腳,手裡拿著一塊羅盤似的物件。
“錢哥。”
他先衝著八字眉鞠了一個躬,才舉起羅盤,對準夜空翻來覆去地開始倒騰。
八字眉男人兩腿分立,抱手而立,閉著眼睛一臉沉思之像,濃厚的兩道八字眉西瓜刀一樣斜指向天。
氣勢凜然,巍然不動,根本不理會周邊事情。
禿頭男也根本不敢打擾他,自己跟隻小猴一樣在周圍上躥下跳,舉著羅盤四處找信號。
折騰半天,羅盤終於有了指示,指針劃了一個圈指向某個方位。
禿頭男眼睛一亮,終於長出一口氣,沒那麽慌張了。
他咽了口略微發乾的唾沫,躬著身子對八字眉說道:
“黑佛母的氣息,應該就在這裡了,錢哥,你看咱們是...”
八字眉一下皺起,不悅地睜眼開口,呵斥道:
“不要打斷我!我正在思考。”
禿頭男一下訥訥地住嘴,捏著羅盤不知所措。
隨即,八字眉用一種莫名讓人覺得害怕的呆愣眼神瞪住他,開口道:
“你,剛剛說什麽?”
面對這種神智渙散,二愣子一樣的眼神,禿頭男人喉結上下滾動了下,咕嚕一聲。
心裡不知怎麽的更慌了。
他知道面前這位穿著儒衫的男人實力極強,但腦子不是特別好使。
高興了能把身上錢全都送你,不高興了說殺你全家就絕不會留下一隻雞。
這世上最得罪不起的除了皇帝,就是神經病或者帶著神經病氣質的人。
禿頭男人擦了下腦門上不斷湧出的汗,低頭囁喏道:
“錢哥,我剛剛說,黑佛母的氣息就在這座城裡了,你看咱們是先找個地方住下還是去直接...”
沒辦法,人到中年身不由己,上有老下有小,能恰一次飽飯不容易。
為了那點窩囊費,只能小心伺候。
“不重要!”
名為錢來的八字眉男人猛地抬手握拳,示意閉嘴。
禿頭男人像被一下掐住了喉嚨。
隨即,八字眉男人從懷裡掏出一張紅丘縣的地圖掃了一眼,隨即抬眸,似有所察似的,目光專注投向某個方位。
看著看著,他的神色莫名開始興奮了起來。
禿頭男觀察著他的表情,又咽了口唾沫,不知所措又帶著惶恐意味地小聲問道:
“錢哥,你看咱們是...”
八字眉男人抬手指了指,出聲打斷:
“那邊是泗水街嗎.....”
禿頭男人望了一眼,“是。”
八字眉男人點點頭,鼻翼不斷嗡動,盡情吸收著從那個方位飄來的氣味。
“我從那個方向聞到了........”
他嘴角逐漸上揚,露出一抹狂野的微笑來:
“高手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