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火院子中，冷冽的氣氛在眾人之間傳遞。

　　所謂妖，已經很多年沒在紅丘縣人的記憶中出現過了。

　　一隻精獸就已經足以引起紅丘縣的轟動，成為縣裡半個月的談資。

　　據傳紅丘縣百年前曾經出過一尊豬妖，差點獨身滅了小半座城。

　　十裡血流，耕地荒廢，數萬人棄家逃竄，難民隊伍行在山中，一眼望不到頭。

　　後面終於等到朝廷來人救治，豬妖才被驚退，躥入了銅山後面的十萬大山中。

　　清源道長將那枚指甲蓋大小的鱗片收入懷中，掃視眾人眼中的驚駭，眼中微不可查地閃過一絲戲謔。

　　他淡淡道:

　　“現在不比以往，地氣湧動，生靈成妖的速度也大大加快了，銅山本就廣闊，長出這種東西也不奇怪。”

　　李煥的目光緊隨那枚鱗片。

　　難言的悸動感在心中湧蕩，有愈演愈烈的趨勢，簡直像是跋涉沙漠的人忽然聞到水源的氣息。

　　一頭虺留下的毒......會和燭龍威能有關嗎?

　　李煥默不出聲，靜靜思索著。

　　人群中，年紀稍長的一位獵戶卻悶悶開口:

　　“可你們說的那水潭子，我以前也路過，當時可沒這玩意兒。”

　　“興許是從其他地方跑過來的吧。”

　　清源道長隨口應付道，顯然不想深究。

　　他再次看向薛庭風，目光在那結實的身軀上一掃，閃過一抹興奮，神色溫和地說:

　　“傷勢只是暫時穩住了，但毒素已經入了肺腑。

　　要救你還差點東西，你今日就跟著我回去，呆上三日，可保你無礙。”

　　薛庭風聽到前半截還臉色發白，聽到後面頓時眼睛放光。

　　他感激無比，用力點頭，撐著沙啞嗓子開口:

　　“好好，謝謝仙師，真是太麻煩仙師了！我，....”

　　語氣一滯，激動之下甚至不知道該怎麽說話才周到。

　　“無須多言，我救你也不是因為這些。”

　　之前一直在旁邊呆愣的老漢，婦和少女也抹著淚上來道歉，滿臉劫後余生的表情。

　　清源道長一一應付，場面話溜熟，說得幾人又是眼淚鼻涕地往下掉。

　　但李煥隱在人群中，卻注意到。

　　道長的目光飛速略過老漢和婦人，卻在那位豆蔻蓮花的清秀少女身上停留著。

　　眸光寸寸逡巡，從頭到腳，帶著隱隱的興奮，像是屠夫觀察即將到手的食材。

　　片刻後，道長看向少女溫聲笑道:

　　“小姑娘，你根骨不錯，神魂也不錯，之後有沒有想法跟我入道門呢?”

　　清秀少女“啊”了一聲，詫異抬頭，一雙小鹿似的如水眼眸眨巴著，懵懵得沒反應過來。

　　人群中，有不少人呼吸卻霎時粗重起來，目光變換不止。

　　對紅丘縣大多數人來說，武師已經是可望不可及，別說更加縹緲無邊的道人。

　　仿佛生意人忽然見到一座金山放在眼前，心情自然無法保持平靜。

　　入了道門，以後就再不是山裡地裡刨食吃的泥腿子。

　　而是到哪都被人畢恭畢敬尊稱一句仙師的——道人。

　　名為薛柔的少女呼吸頓時加快，卻沒立刻答話。

　　她在想如果自己跟了清源道長，那之後家裡就沒人幫娘分擔農活，照顧爺爺了。

　　爹以前缺了一條腿，娘以後會過得很難吧。

　　頓時面色猶豫。

　　可此刻，她耳邊忽然又回響起那句稍顯冷淡卻真摯的話。

　　“人生總有遺憾，有些遺憾，你要學會接受。”

　　醫館的神秘姐姐.......少女微微低頭，清澈的眼眸中漾起一層水光。

　　如果自己是和仙師一樣厲害的道人，就不用讓阿爹上山了，就可以治好爺爺的腿，就可以讓娘安安心心地每天睡個好覺，就可以.......

　　再也不用面對這些遺憾了吧！

　　“如何?”

　　清源道長輕聲問道。

　　他眼眸和藹，雙鬢斑白，一臉周正，這些跡象似乎在都在表明......

　　看，這是一位多麽可靠穩重的人生導師，選他吧，不會錯的，你的大好前途就在一念之間。

　　薛柔果然不負期望，眼神在這一刻突然堅定起來。

　　她挺胸抬頭，脆生生道:

　　“道長，我願意！”

　　每一個字都迸發出莫大的堅毅色彩。

　　這是她人生目前為止最重要的一個決定，那聲“願意”出口的瞬間，少女呼吸都不自覺停了一瞬。

　　素手攥緊衣角，眼中閃過的都是對未來的激動和期盼。

　　自己以後，可能就是傳說中的道人了，和眼前的清源道長一樣......

　　有能力保護好娘，爹，還有爺爺。

　　“好好好！那就與我一同而去！有我親自教導，將來你必成大器！”

　　清源道長一個仰身，震聲大笑起來，顯然頗為滿意。

　　院中擠滿的的農夫獵戶們都向薛柔投去神色各異的目光，情緒複雜的各種鼓勵聲響起。

　　“阿柔，放心大膽地去吧，這可是你的機緣，別人磕頭都求不來的。 ”

　　“以後去道長那裡要懂事，好好學，別浪費這麽好的機會。”

　　“是啊，放心去吧，你家裡這邊我有我們照看著，別擔心，好好學本事。”

　　有人猶豫半天，乾巴巴地補充了一句:

　　“小柔，去了別給仙師添麻煩，以後也別......別忘了我們啊。”

　　只是一個還沒看到成效的諾言，就讓不少人自然而然地轉變態度，將豆蔻年華的少女看成了未來的某個大人物。

　　語氣也莫名小心拘謹起來。

　　李煥站在眾人之外，似乎看到無形之中，一層可悲的障壁隨著那聲“我願意”悄然建立起來。

　　隔在薛柔和院中其他人之間。

　　只是小姑娘滿心歡喜，還沒足夠的心智察覺到這些。

　　“謝謝你們，謝謝陳嬸，謝謝趙大叔，劉三哥.....”

　　薛柔帶著激動的哭腔，向每一個今天來她家幫忙的人，深深鞠躬道謝。

　　小小年紀，做人禮節卻周到備至，沒一點含糊落下的地方。

　　之前一直沉默的絡腮胡壯漢上前一步，拍了拍薛柔的肩，頗為欣慰地笑起來:

　　“閨女，放心去吧，以後有我一口，就有老薛一口。

　　你將來成了大人物，別的不多求，別忘了紅丘縣的鄉親們就是。”

　　“杜二伯....”

　　薛柔抿嘴看向男人，沉默了下，很用力地點頭。

　　那雙倔強的清亮眼眸再度漫出水光:

　　“我一定不會忘了你們的，等將來學了本事，我會和道長一樣，保護大家，除魔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