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庭風說不出話,艱難抬眼,頭以極小幅度輕點了一下。
旁邊的人聽到問話立刻驕傲起來,挺著胸豪聲道:
“道長,老薛當年可是去外頭闖蕩過的,拜了師父學了本事,跟我們這些山頭人不一樣,皮肉筋骨四關,已經過了筋關了,可以叫做準武師。”
清源道長的目光在那凝實的肌肉紋理,以及肚子上破開的傷口裡一掃,
他卻輕輕搖頭:
“不是準武師,是武師。
兩者的區別,在於練武之人入了九品煉體,五髒六腑都會生出膜來,這才有了暗勁一說。
其中區別,我還是分得清的。”
剛剛說話的那人語氣一滯,有些詫異地訥訥道:
“看來老薛........比跟咱們說的還要厲害啊。”
道長面帶笑意,目光寸寸在薛庭風身上掃過:
“是武師那就更好了。武師生機強大,肌骨堅韌,你這次福大命大,有我當年從師門帶出來的東西,應當死不了。”
武夫九品,煉體,五髒六腑生膜,暗勁......李煥站在道長稍後側,默默聽著看著。
也就是說,那水裡的大家夥,輕輕松松差點弄死了一個九品武夫。
聽著很危險,應該算是比較厲害的精獸。之前齊氏醫館的神秘女人也說,這東西快成妖了。
不過危險,往往也意味著機遇。
李煥容色沉靜,思緒流轉。
之前他就打定主意,要想辦法從清源道長這弄回煞獸相關的魄力。
那麽大的量估計能提供至少十五點以上的地魄之力,能讓實力提升一大截。
放棄就太可惜了。
那麽,應該怎麽開口呢?
李煥眨了下眼,目光落下。
清光湧動中,男人肚子上的滲人鱗片不斷消磨,已經退到了傷口邊緣。
但清源道長手中,術法色澤也黯淡下來。
兩相僵持。
清源道長額頭上緩緩滲出一滴汗水。
有人看出他此時似乎狀態不佳,眼中閃過擔憂:
“道長,要不先......”
清源道長卻此刻忽地微垂眼皮,口中輕念:
“丹朱口神,吐穢除氛。舌神正倫,通命養神。羅千齒神,卻邪衛真.......”
本來黯淡的清光忽地縮小聚攏,化作一隻璀璨凝實,渾圓一團,無面無口的生物形狀,落在傷口上。
清源道長凝眸輕喝:
“請.....增損大將軍!”
渾圓怪物果凍似的晃動一下,隨即癱身下去,在傷口上輕柔一滾。
剩下的細碎鱗片全部簌簌掉落。
怪物橡膠似地攤開,化作一層軟軟薄膜,覆蓋住肚皮上的大洞,連帶著腿上也止住血。
圍觀人群中,響起一陣陣的驚呼。
薛庭風漸漸恢復了些神光,臉色發紅,呼吸逐漸穩定,一口生氣重回臉上。
睜開的眼中,居然再度煥發神采。
一股振奮之意頓時在場中傳遞開來,眾人面色激動興奮交織。
噗.....術法消散,清源道長起身,長出一口氣,像是有點疲乏。
他衝著周圍人點頭:
“一時半會算是穩住了,至少今明兩天能撐過去。”
驚喜,崇敬,狂熱的神色在獵戶臉中變幻,有人激動出聲喊道:
“謝仙師...”
清源道長卻揮手直接打斷,低頭凝視薛庭風,徑直問道:
“我有很多年沒見過這樣的詭異傷勢了,說說吧,你遇到的到底是什麽?”
明明話聲依舊平穩,李煥卻從中聽出了一些迫不及待的味道。
薛庭風滿眼感激,乾裂的嘴唇艱難張開:
“道長,謝謝....”
清源道長眼中忽地閃過一絲不耐煩,狹長眉頭一頓,又舒展開,溫和地笑著:
“無須多言,還是說正事吧。”
薛庭風看明白了臉色,立刻加快語速說道:
“仙師,那應該是.......一條蛇。”
此時回憶起來,臉上剛起來的血色迅速又消退下去。
這位紅丘縣頂級獵戶,硬漢長相的一張臉也抖了一抖,聲音乾澀:“
“說是蛇,但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什麽玩意兒。
我在銅山腳下長大,五歲就跟著我爹上山!野豬,熊,虎,狼什麽都親手打過,直到今天三十年,都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
太大了,只是一個腦袋就有三丈長不止,頭頂有一顆骨頭凸起。”
此刻薛庭風再度回憶起當時的場景,表情強行鎮定,一溜冷汗卻順著腦門淌下來。
他開口講述起來。
他們一行人上山,打獵回來路上發現一個水潭,想順道洗個澡,消去趕路的疲乏。
薛庭風性子急點,走在前面。
清幽發寒的水潭,大概長寬五十丈的樣子,逼人刺骨的冷氣,陽光隻照住一半的水面。
他站在邊上,往下能看清一尺深,再往下就是一片深沉厚重的黑色。
晃動著,蕩漾著。
墨汁一樣的厚重質感,那種模糊而深邃的感覺,好像底下有什麽東西幽幽藏著似的。
潭子極深,裡頭連隻魚蝦都看不到。
薛庭風一身黏膩熱汗,實在難受,蹲在潭邊打算洗把臉就走。
某種屬於獵戶的直覺讓他不敢在這久留。
可在抬頭的瞬間,他發現原本死寂的水潭晃出幾道波紋來。
他“唰”地站起,毫不猶豫轉身就走。
下一刻就是“轟”的一聲在他身後炸響,水波轟然翻開,巨大的氣浪推著他往前滾了一個咕嚕。
根本沒時間反應。
薛庭風狼狽起身,拚命逃竄。
可他連滾帶爬地跑出幾步,卻總覺得耳旁有道腥冷濃臭的氣息。
他不受控制地偏過頭,看見........
一雙半人高的褐色豎瞳。
正幽幽地跟隨他身後,精準地保持著三尺的距離。
陽光在那嶙峋石塊質感的身軀鱗片上一照,毫光反射,如冷鐵一般的質感。
薛庭風講到這裡已經講不下去,事實上後面的事情他已經一片模糊,隻記得那根伸向他肚子的爪尖。
腿上接著炸開撕裂般的劇痛。
院子中一片寂靜,僅僅是講述,一種冰冷就感同身受的在人群中擴散開來。
不少人差點忘了喘氣。
也在這時,旁邊的小個男人站了出來,低聲道:
“下來我來說吧。
仙師,當時我們幾個在後頭,老薛一向性子急喜歡衝前面,我們也沒管。
但聽到動靜我們立刻衝了過去。
但沒看清那東西的樣子,老薛腿已經斷了半截,躺在地上死活不知。
我只看見水潭裡浪頭翻起來兩丈多高,有青黑色的一顆腦袋在那浪裡一翻就下去了,大得嚇人。
看著像蛇,但又跟一般的蛇不一樣,腦殼頂上是凸出來的一截......”
小個男人咽著口水,有點結巴:
“仙師,你說咱們是不是碰到走蛟了。”
“不是。”
清源道長卻搖頭, 滿眼的凝重,沉默一會兒才說道:
“蛇十年成蟒,蟒五十年為蚺,蚺百年為虺,虺再過百年為虯。
生獨角,兩爪,口有劇毒,能化走獸鱗蟲為己用。
等到它頭頂那顆角完全長出來了,就是虯了,這就能被叫做——妖。”
清源道長環視四周,掃過一張張驚愕瞪眼的臉:
“你們碰到的,怕是一隻快要成妖的虺。”
“虺,是什麽東西......”
有人呼吸都不利索了,結結巴巴地開口。
妖,以及接近妖的東西,在紅丘縣人的記憶中,是完全招惹不起的大恐怖。
清源道長俯身,從地上撿起一小片剛剛落下的青灰鱗片來,兩指撚起,向周圍展示:
“這東西就是虺的毒所化。
按正常情況來說,薛兄弟這會兒恐怕已經死了,如果不被立刻燒掉的話,他會在三個時辰內身軀融化,變成一條沒有神志的人蛇。”
“然後一路遊回那個水潭子,供虺差遣,這也是它沒有當場殺死薛兄弟的原因。”
“人蛇......”
滿院皆寂,涼風吹過一張張張開的嘴,一雙雙驚懼的眼,一隻隻發抖的手。
李煥臉色卻隱約有了變化,緊盯著清源道長手中那枚鱗片。
不知怎的。
那枚鱗片在眼中逐漸清晰,勾勒出匕首似的鋒利輪廓。
同時額頭中央像是鑲了枚烙鐵,越發滾燙。
李煥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渴望,像是......
想要吞掉這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