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視李煥離開,女人垂下眸來,陷入思索,睫毛在她眼下打出參差的陰影。
輕輕顫動。
“有點像是同類的氣息。”
她呢喃一聲。
在這時,一隻渾身紅火,巴掌大,面相狐狸似的可愛小獸從袖口中鑽出來。
順著女人手臂攀上脖子,衝她急切又有些怯生生地叫喚起來:
“啾啾啾~”
女人手指撫摸小獸的腦袋:
“你說過去看看?”
“啾!”
她想了想,點頭一笑:
“好。”
身子點點淡化,突兀消散,素白長裙在堂中輕柔落地,女人已不見蹤影。
..................
路口。
李煥有些詫異,因為他並沒有聞到清源道長的味道。
尋寶豬的特性共享,已經讓李煥嗅覺提升太多,目前可以說並不遜色於許多優秀獵犬。
而且從山上下來前,由於吃了那堆寶植,山嶺親合度再度提高,讓李煥恢復能力也跟著又提高兩成。
他現在,甚至可以將這種強悍的恢復力短暫共享給別人。
當然,會有條件。
李煥注視對面的中年男人:
“道長是去救人的麽?”
“是。”
清源道長的目光在李煥身上停留住,眼眸輕輕一縮,表情微不可查地變化了下,很快恢復如常。
他頷首應道:
“時間緊急,救人要緊,看你似乎也是要去薛庭風那邊?
那你我不如一同過去。”
李煥點頭:“好。”
兩人一同出發,清源道長在前面帶路,看來是知道薛家的地址。
他步伐極快,行走帶風,只是一步輕輕巧巧地邁出去,就有兩三丈長的距離。
比在山裡跑慣了的獵戶全力奔跑速度還要快!
內中原理,似乎和李煥的【山行】有些接近。
縮地成寸?
李煥腦中忽然閃過這個詞,大步飛奔地跟在後面。
倒算是輕松。
他當然沒用神通,但就算不用山行,他現在的身體素質比起昨天也提升太多了。
前方風聲呼嘯,傳來道長帶笑的聲音。
“都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但只是短短一天不見,小友似乎已經有所不同了啊。”
“道長說笑了,一天時間能有什麽變化。”
李煥隨口應付,腦中不斷思索。
如果要救人的話,需要用地魄力來共享恢復特性。
但現在哪裡能找到地魄之力。
這大白天的也沒個陰邪東西蹦出來讓他打啊?
此刻李煥忽然想起之前王叔說的,能把人吸乾的詭異東西.....
要是能找到就好了,不把你打出屎來算你屁股夾得緊......李煥念頭至此,無聲歎氣。
真是魄到用時方恨少啊。
前方,清源道長接著說:
“小友當真是心性謹慎,看來果然不是普通人。
我昨日夜裡,觀你肩頭命火還飄搖將熄,但今日已經茁壯無比。短短一夜的神妙變化。
這等手段可不是紅丘縣這種小地方該有的。
就是不知道這其中的變化關竅,小友可否為我解惑一二呢?”
李煥聽著這話,忽然皺了下眉,又一點點舒展開,面無表情地回答:
“早睡早起,鍛煉身體,人心情好了是這樣的。”
他潛意識中有點莫名不舒服的感覺,敏銳的直覺好像幫他捕捉到了那話中的一點偽善。
不知是不是錯覺。
而且李煥發現,今天的清源道長比起昨夜也有點不一樣,臉色蒼白中帶點虛弱感。
“哈哈哈,小友別誤會,我倒是沒有窺探你家秘法的意思,只是出身道門,對這類神魂穩固之法很感興趣。
小友不願意說,那我自然也不會多問,人人都有自己的源法。”
清源道長朗聲笑了起來,說話周到備至,幾句話輕飄飄地將此事揭過。
沒再多問。
又是十來息過去,道長步子一停,兩人已經到了地方。
李煥看去。
前方是一座柴火打圍的簡陋院子,走地雞“咯咯”亂叫,慌亂無措地四處跑,兩隻半大黃狗崽子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滿地雞鴨牛糞,零碎木材一堆,動物的體騷和汗味順風飄來。
典型的山下清苦人家。
院中此刻站滿了人,人頭攢動,都是面露哀切,粗布麻衫的男人們。
那麽多人,氣氛卻沉寂如鐵,沒一個人開口說話。
人群中,圍著一個瘸腿老漢,一個呆呆的婦人,一個滿臉淚痕的清秀少女。
還有躺在擔架上,看著已經是有進氣沒出氣的薛庭風。
有人轉了下頭,一愣,喉嚨裡陡然放大一聲驚呼:
“清源道長!!”
語氣不可置信中帶著驚喜。
於是人群嘩啦一聲全轉過頭來,李煥覺得自己簡直看到的是一顆顆從絕望中猛地複燃起來的心。
“清源道長!”
“道長你終於來了!”
“道長道長!你快救救他吧......”
剛才還死寂的氛圍忽然沸騰起來,道道帶著期望的目光匯聚而來,熱烈如火,連空氣的溫度都上升幾分。
“諸位稍安勿躁。”
清源道長雙手一壓,朗聲笑道,按住眾人的呼喊。
“我來這裡當然是救人的,不過時間有限,大家快讓我過去。”
“哦哦哦!”
大家夥立刻應和起來,烏泱泱的人群嘩一下散開,露出圍在中央的一家四口來。
清源道長和李煥快步上前。
有人打眼一看,有些詫異:
“阿煥,你怎麽也來了?”
李煥衝著那人笑了笑:
“趙叔,我過來看看,好歹這麽大的事。”
趙青山,是個左耳缺了一半的大叔,背著一口長弓,是縣裡有名的弓手,先前給李煥塞兔子的也是他。
兩人幾步到了薛庭風面前,一起低眼看去。
李煥的眼眸中,頓時泛起異樣神采。
薛庭風的傷勢,果然再度惡化了。
密麻的細碎鱗片已經覆蓋了他整片上身,甚至蔓延到了後背。指甲蓋大小的鱗片交錯開合,斜陽一照閃起滿身的微光。
色澤灰清,讓人想起沼澤昏沉水下,從蘆葦蕩中經行過的蟒蛇。
所有人都隔開一定距離,根本不敢觸碰他。
李煥忽然抿了下唇,退後一步。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腳邊有個小水窪,於是瞥了一眼水面倒影。
臉面正常,沒什麽異變。
只是額頭正中,那發燙的感覺好像比之前更強了。
“道長,能救麽。”
趙青山低聲問道,別開目光完全不敢細看。
清源道長端詳著薛庭風,臉色不自覺也沉重下來。
半晌後,他歎了口氣,輕聲說道:
“且讓我試上一試...咳咳..咳咳!”
說著話,他卻忽然咳嗽了幾聲。
有人忽然發現,今日的道長比起之前,似乎面色蒼白動作虛浮,有種說不出的虛弱感。
“道長,你身體沒事吧?”
人群中,擔憂的聲音響起。
清源道長抬眸環視一圈,頓時明白眾人眼中的詫異,微笑著說:
“無礙的,大家無須擔心我。只是昨夜斬殺那隻黑獸時出了點岔子,有些失了神,修養一段時間就能好。”
道長是為了我們去殺黑獸,都受傷了,還這麽急急忙忙地趕來救人.....
在場眾人們面面相覷,一雙雙眼眸對視著,逐漸閃爍出動容的神采來。
都是心思單純質樸的山民,誰對他們好,他們就對誰好。
於是那眼中原本對於道門仙師的敬畏憧憬,逐漸轉化為深切的感激和崇敬。
李煥掃了一圈眾人的神色,有些微妙的感受。
他突然抬手,摸了一下後脖子。
“其他人都退後些。”
清源道長淡然說了聲,人群順從地又退後幾分。
站在薛庭風身前,他閉了閉眼,臉色忽然肅穆起來,一手抬起。
院中起了一點風聲。
道長雙指間夾住一張靛藍符籙,上面字跡龍飛鳳舞,恣肆間能看出模糊一個“封”字。
那風聲迅速擴大,刮擦眾人耳膜,幾根木材在地上滾得劈啪作響。
道長手指間的符籙無火自燃,封字在火光中漸漸亮了起來。
很快化作一團熾亮的清光湧蕩起來,似火如水。
圍在周圍的男人們見到這一幕,頓時眼中放光,甚至不少人覺得耳廓熱得發燙,莫名地激動起來。
真是神仙一樣的手段!
道長真是厲害啊!
薛庭風也在此刻回過一點神,勉強抬起眼皮,乾裂的嘴唇努力開合起來:
“道長,道長,救我,救我.....”
無聲地求救,他身子掙扎著顫動不止。
他不能死,家裡四口人,父親病重,閨女年幼,媳婦兒做零碎農活。
他是這家裡的唯一柱子,柱子一倒,天就塌了。
“別太激動,這對你傷勢不利,來,聽我講話,先緩一緩,
呼——吸——呼——吸....”
清源道長俯身探手,按住他的傷口。
手中靈蘊清光湧動,他說話不疾不徐,面帶隨和笑意。
那笑容和聲音中,蘊含著讓人安心下來的力量。
薛庭風於是慢慢不掙扎了,胸膛的起伏漸漸平和,努力抬起眼,眼尾滲出一點希冀的淚光。
道長來了,我不會死的......
不僅是他,清源道長臉上笑容出來的瞬間,所有人都莫名松了口氣。
如釋重負。
偶然雲遊至此的道門仙師,對鄉野之地的人來說,就如傳說中的神明一樣強大而不可揣測。
他們剛剛經歷來自齊氏醫館那神秘女人的打擊,此刻又聽到仙師說有救,情緒大落大起間, 簡直就如同快乾死的人被人灌了一大口水進來。
心終於落回肚子裡。
清源道長既然願意出手,老薛就一定有得救。
之前的小個子男人松了口氣,身子一晃,剛才一直強行壓著的疲倦恐慌忽然間都湧了上來。
腦袋發沉,眼前發暈。
他眨巴著乾澀眼睛,心中硬邦邦吼了一句。
老薛,一定要挺住啊!
堅強,樂觀,不到絕境絕不放棄,這是紅丘縣人幾百年來跋涉山林求活,逐漸形成的性格底色。
這種風采像是血液一樣滲進他們五髒肺腑,鑄骨塑魂,在血肉中牢牢扎根。
而此刻清源道長的到來,喚醒了他們的心念。
隨著浩然清光的上下湧蕩,眾人眼中逐漸亮起越來越多的希望。
那細碎的鱗片居然在清源道長的術法之下,一點點地消退下去。
先是肩部,再是胸口,再是肚子上的傷口。
浩蕩中正的清光擊退妖邪之力,鱗片像是燒灼那樣,一點點地化成灰燼崩散。
露出下面蒼白的血肉筋骨。
“邪不勝正啊。”
趙青山拳頭一緊,感慨地讚道,讀過的書不多,就這個詞還是話本小說上看來的,記憶猶新。
他甚至不敢太大聲,生怕驚擾了施法的仙師。
就在這時,清源道長手上動作一頓,目光落下,在薛庭風那結實硬朗的肌肉上一掃。
道長蒼白的臉色好像躍出一點紅潤來。
他微眯了下眼,輕聲問道:
“你是......武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