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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清源道長帶著薛柔和薛庭風一路向東,行過橫縱幾條街道,居然到了一座破敗凋敝的佛堂。
三人在佛堂門口停下。
薛柔跟在道長後面,打量四周,忽然有些忐忑不安。
蛛網四結,野草叢生,角落躥過三兩肥鼠。
堂中正央是一尊高大佛像,一丈多高,大耳肉髻,眉眼細長,微微含笑,表面金漆已經剝落不少,露出下面褐色的土胚。
明明姿態寧和,表情動作中卻透出一絲微妙的扭曲。旁邊各自分立著一尊羅漢,肌肉虯結,氣息古樸。
一個怒目猙獰,一個冷眼低笑。
明明是佛堂,卻散出一股沉沉死氣。
四周收入眼中,薛柔剛剛滿心的期待激動都消失了。
荒涼刺鼻的塵土味吹到臉上,一種說不清的惴惴從心底鑽起來,細若遊絲,又無法忽視。
薛柔抬眼看向前方的高大身影,嗓音有些沒了底氣:
“道長,你....你平時就住這裡嗎?”
道長寬闊的雙肩撐起道袍。
此時卻莫名有些乾瘦嶙峋的味道,沒有說話,雙肩微微顫了起來。
見到這一幕,心中的那點不安陡然放大了,像塊布一樣緊緊罩住她,四面密不透風。
薛柔一下攥住衣角,又硬生生壓住心裡升騰的驚慌,努力保持鎮定地問道:
“道.......仙師,你為什麽不說話。”
道長依舊沉默,背上的道袍正以緩慢的速度部分凸起,部分下陷。
兩相對比,好像道袍下的血肉在消弭,骨頭架子凸了出來。
空氣忽然凝滯住了。
一種詭異的氣氛開始發酵,薛柔注視著道長背影,臉色愈加蒼白,覺得自己好像陷入了某種泥潭中。
她越過道長肩頭,似乎看見堂中佛像似乎突然睜開了眼。
正帶著一絲嘲弄戲謔地看向自己。
清源道長晃了晃肩膀,身子看著更瘦了,沙啞的嗓音從前面傳來:
“哦.....無礙,我只是.....有點太...高興了。”
薛柔愣了愣,這遲緩的聲音讓她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用力攥著衣角的手已經發白:
“你....你在高興什麽?”
那聲仙師,不知怎的已經叫不出口了。
“高興什麽?”
一聲喃喃反問。
短短幾息,道長的嗓音從中正溫和變得嘶啞而老邁,後脖子皮膚迅速枯老,開始蔓延出大塊大塊的屍斑。
“哈哈.....哈.....”
他嘶啞地大笑起來,毫不掩飾的興奮,渴望,貪婪。
薛柔盯著道長脖子,呼吸瞬間急促。
即使再傻到這兒也知道面前根本不是仙風道骨的道門真人,而是一尊邪魔妖鬼了。
只是之前“清源道長”的表現堪稱無懈可擊,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再謹慎也無從辨別。
薛柔步子一動,又猛地停住。
爹怎麽辦?
薛庭風正躺在地上酣然沉睡,在來的路上他就突然睡著了,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當時薛柔隻覺得父親是因為傷勢太重撐不住,現在看來根本不是。
一個營養不良的瘦弱姑娘根本不可能拖著一個兩百斤的壯漢跑路。
別慌別慌別慌,現在只能靠我自己.......薛柔深深吸了口氣,指尖死死掐了下大腿,劇烈的疼痛這一刻勉強壓過恐懼。
她努力讓自己嗓音平穩:
“仙...仙師,你不是說要教我術法,帶我入道門嗎?”
聲音中躥出一絲顫抖,她在拖延時間,腦中同時拚命地思索對策。
清源道長此刻卻一點點轉過身來,只是轉身的姿勢如木偶一樣僵硬別扭。
骨結摩擦,喀喀脆響,讓人頭皮發麻。
在看清那面相的瞬間,薛柔腦中瞬間一片空白。
清源道長半邊臉的皮肉都在不斷往下掉,筋膜垮塌,露出森白牙齒。
眸光幽綠,射出吃人凶光。
在他身後,堂中高高而立的丈高佛像淡漠垂眸,寶相莊嚴,無情無愛地俯瞰眼前一切。
清源道長雙肩搖晃,嘴角撕扯著露出一個恐怖至極的笑容來。
“我當然要帶你入道門......”
他向著薛柔,緩緩抬起一隻遍布屍斑的乾手。
然後一步,
一步,
一步地挪動步子,向著僵直在原地的少女靠近。
少女的體味清香和棺材木中發酵十數年的屍臭交織在一起,混合成一種奇怪衝人的味道。
它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終於站在薛柔面前,帶著十足貪婪,打量那張稚嫩而清秀的臉龐。
少女臉色蒼白,大睜著一雙小鹿似的清亮眼眸,淚珠撲簌落下。
恐懼會給人壓力,給人更強的行動力與反應速度。
但當恐懼膨脹到極致的時候,人又會失去所有行動能力。
僵屍緩緩湊近,用糜爛的鼻腔孔洞深深吸了一口少女體味,綠眸中泛起滿足癲狂的神采。
它發出一聲悠長歎息:
“真好...”
因為某種微妙的直覺,他今天猶豫很久,依然不敢對那年輕人動手。
但眼前的這位少女,卻有著一具同樣少見的清澈透亮,靈性具足的神魂。
清源道長之前沒騙她。
薛柔真的是天生一顆修道種,如果不是清源恰巧修過觀神魂的秘法,也沒法一眼就看出來。
本來他那一趟過去治傷,只是聽說薛庭風是縣裡的頂好獵戶,估計身軀筋肉不錯,吃了可以解解乏。
卻沒想到遇到這麽大一個意外之喜!
對清源來說這少女簡直就是一道不斷散發噴薄香味的大餐,根本無法克制住自己的吞噬欲望。
只要將其整個吃掉,缺失的兩魂就能立刻補上大半,不會再落入那種渾渾噩噩的迷失狀態中。
這十年來它遊走大烈疆土,上山下海,一切所求的就是為了補全自身。
此刻圓滿在即,清源激動無比地顫動起來,道道黑氣從它的五官孔洞中噴吐出來。
它嘶啞開口,聲音如砂紙刮擦耳膜:
“十年跋涉苦修,終於等到了今日,太不容易了.....”
長而彎曲的黑色指甲點點前伸,帶著無盡的渴望撫向少女臉龐,如同愛人之間柔情相撫,動作溫柔蜜意。
“嗚....”
少女臉龐顫動, 喉間滾出細弱無力的嗚咽。
她拚命地想逃,卻根本做不到。
那撲面過來的黑氣似乎有麻痹人體的效果。
這一刻她腦中幻光紛飛,想起了她在短短十來年經歷的一切,以及最在意的那幾個人。
爹,娘,爺爺,還有.........
那個小時候總是擋在前面幫她趕跑壞蛋,鼻青臉腫,然後轉身,默默遞過來幾顆方糖的男孩。
“煥哥....”
薛柔用力閉眼,兩行清淚無聲滑過臉龐。
“今日細細吃了你,身軀神魂都與我融為一體,以證我長生不死大道。”
沙啞的嗓音貼在她臉前一寸響起,腥臭得令人作嘔。
清源僵屍笑得邪氣森然:
“這不,就是帶你入道門噗!!!”
話尾驟然變成血水高速噴出的聲音。
一聲骨頭相擊的沉悶重響突發而至,
在堂中轟然炸開!
僵屍話還沒說完,臉猛地往旁邊偏轉幾近九十度,頸椎彎曲發出斷裂的脆響。
驟然襲來的凶狠重擊打得它皮肉劇烈震蕩,本就松弛的筋膜差點兜不住顱骨。
大塊大塊的頭皮混著幾縷白發旋飛出去,“啪”的一聲砸到佛像臉上。
皺縮頭皮,黏膩黑血,渾在一起濕噠噠的。
滋著佛像臉上金箔緩緩下落,露出後面無悲無喜的一雙垂眸。
這一刻,老僵屍被重擊帶得側飛在空中。
腦中發懵,那雙綠色眼眸中甚至泛起一片空蕩蕩的茫然。
發生甚麽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