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吱吱吱！！”

　　佛堂外，此刻街上空蕩。

　　一連串急迫的小獸叫聲響起。

　　空氣中，緩緩顯化出一張半透明的臉來，秀眉瓊鼻，細眉黛眼，美得動人心魄。

　　之前醫館的神秘女人。

　　像是一道影子從水中浮現，她身無寸縷，赤條條的站在佛堂院門外，向裡面看去。

　　不過從鎖骨往下已經融入空氣，一片水樣晃動的模糊，豐姿綽約，圓潤弧度若隱若現，看不清楚。

　　那隻渾身火紅的巴掌小獸在女人雙肩躥來躥去個不停，頗為焦急。

　　女人抬手安撫，輕聲道:

　　“螭螭，你別急，這個人實力比我們想象的強，一時半會兒應該不會出事，再等等。”

　　火紅小獸抬腳撓了撓腦袋，勉強按捺焦躁的心，不甘地低低吱了兩聲。

　　女人眯著一雙桃花眼眸注視佛堂，神情卻漸漸凝重起來:

　　“這老僵屍道行可不淺，似乎還有些道門機緣在身上，可能麻煩了。”

　　“吱！”

　　她之所以會一路跟著這個青年，是因為在之前的見面中，她察覺到了一種類似同類的氣息。

　　在這世上她的同類實在太少了，那種深入骨髓的孤獨感從出生開始就一直困擾著她。

　　所以當她察覺到這股有些相似的氣息時，立刻決定跟過來。

　　不過以她此刻的實力，對上那隻老僵屍也覺得相當棘手，倒不是因為道行強弱。

　　而是因為綠僵那一身可以侵蝕神魂的黑煞之氣，對她們這種沒有實體的魅靈來說。

　　簡直是世間劇毒。

　　沾上一點就像墨汁入水一樣，整個神魂都會被汙染，極難清除。

　　如果是她全盛時期，但也不懼，但現在實力十不存一......女人念頭至此，有些猶豫起來。

　　“吱吱吱...”

　　火紅小獸忽然湊過來，蹭了蹭她的臉頰，靈性地輕聲叫喚著，像是明白她在猶豫什麽。

　　“螭螭，我知道有你，但.....”

　　女人撫摸著小獸腦袋，思索了下，還是搖搖頭:

　　“先在這裡等等吧，如果情況不妙，我們就先救他出來。”

　　“吱！”

　　火焰獸昂頭叫了一聲，趴在女人肩頭，眼睛灼灼盯著佛堂內。

　　像是在觀察著什麽值得它全心重視的東西。

　　...................

　　佛堂中。

　　咚！

　　一具脊骨凸出的乾瘦身軀狠狠撞在牆上，又狼狽地摔下來。

　　煙塵四散如霧，鼓蕩不止。

　　隔著它幾丈外，夕陽余暉從屋頂破開的大洞射進，光柱中靜靜站著一位青年，身姿挺拔，眉目筆挺。

　　手中無刀也無劍，拳峰上淌落滴滴黑血。

　　青年半邊臉沐浴金光，半邊臉沁沒陰影，塵糜浮動中，那雙黑得極深的幽靜眸子...........

　　此刻戾氣十足。

　　李煥眯眼，凝視著身披道袍的乾瘦僵屍，聲音輕緩，一字一頓:

　　“除，魔，衛，道?”

　　這是之前清源道長在柴火院中說過的話，一派正氣，大義凜然。

　　老僵屍從地上爬起來，佝僂身子頭顱歪折，原先周正古樸的道袍也破開幾個大洞，滑稽地裹在身上，破洞裡露出猙獰可怖的屍軀來。

　　它手一抬，哢一聲扶正顱骨，黑氣湧出來托住腦袋，嘶啞道:

　　“看來你果然不是一般人，殺上門來就是為了這姑娘麽?

　　少年英雄，如果能成倒也真是一段佳話。”

　　李煥抬手將薛柔拉到自己身後，面無表情，扯了下嘴角:

　　“打你就打你，還需要理由?”

　　薛柔呆呆地站在他身後，跟個木頭樁子似的，注視眼前背影，滿眼恍惚。

　　這真的，是煥哥麽.......

　　聽到這話，老僵屍綠眸倏地泛起幽光，陰沉沉掃視李煥，一點怒意升騰而起。

　　幾息後，它卻是笑了:

　　“確實有本事，也確實狂妄，果真是年輕氣盛.....”

　　說話間它野獸一樣埋起身子，絲絲縷縷的黑氣從胸口冒出來，修補剛剛被一擊砸碎的骨頭。

　　彎曲的黑色指甲垂落，刮擦地面，笑聲陰冷:

　　“不過你一個神魂不穩，連九品都夠不上的準武夫，真以為憑借幾下子就真能對付我了。

　　小友，你可知道我....”

　　李煥不耐煩地直接打斷:

　　“朱生武，你做的?”

　　“哦?”

　　老僵屍愣了愣:

　　“你說那個年輕更夫啊.....”

　　說話間眸中綠光更盛，它已經很久沒被人如此冒犯過了。

　　森白牙齒左右磨動，隨即露出一個猙獰誇張的笑容來，像是意有所指:

　　“不好吃，說到底只是個凡夫，嚼起來跟.....嗯?！”

　　老僵屍瞳孔驟然一縮。

　　一聲鞋底摩擦地面的刺耳聲突兀響起，下一刻拳頭已經飛速放大轟到了它臉前。

　　李煥只需要答案，不需要廢話。

　　勁風撲面！

　　為何都不讓人說完......老僵屍憋屈倉促間只能橫臂去擋。

　　又是一聲臂骨炸碎的聲音響起。

　　細碎骨片四射飛濺。

　　那拳頭勢不可擋直接擊碎它的小臂，接著悍然轟向了它的面骨。

　　高揚的拳頭後面是一張年輕冷厲的臉。

　　老僵屍捕捉到那雙栗色眸子中的凶悍狠戾，心中陡然一驚，像被人兜頭潑了盆涼水。

　　“這是連皮關都沒入的武夫?！”

　　它心中陡然躥出這個念頭，來不及多想，就已經被一股巨力砸進面骨推著身體往後仰倒。

　　咚！

　　它小半個身子輕微陷入土牆中，兩隻瘦骨嶙峋的黑腿支在地上，輕輕晃動著。

　　李煥五指張開，按住僵屍腦袋繼續往牆體中推了一推。

　　才低下頭來，眸光冷淡地垂落:

　　“知道你什麽，嗯?”

　　“你到底......”

　　五指籠罩之下傳來嘶啞的嗓音，不可置信，慌亂，茫然，驚愕，情緒複雜。

　　之前那還覺得一切盡在掌控的疏懶感一掃而空。

　　沒等僵屍說完，李煥手臂肌肉鐵索般寸寸絞緊，手上力量迅速擴大，繼續往牆中按去。

　　那顆披頭散發，露出灰白骨茬的腦袋在巨力壓迫之下和牆壁摩擦出滋滋響聲。

　　卻在這時，

　　李煥動作忽然一頓，腳下土壤忽然揉動幾下，送著他身體輕盈地往後躍出幾丈。

　　一大股濃鬱黑氣潑墨似地從牆中湧出，倏然浸沒過他剛剛站的位置。

　　“好好好，真是好哇.....”

　　內陷的牆壁中，傳出僵屍嘶啞的聲音，勃發的怒意再也按捺不住。

　　兩隻枯瘦手臂撐住牆壁兩側，黑霧再托著身軀，艱難而狼狽地將它推了出來。

　　噠。

　　老僵屍雙腿落地，渾身骨架已經有了松散的味道，垮手垮肩，軟綿綿地站著。

　　它肩頭劇烈起伏，死死盯住李煥:

　　“本來之前我還想著，要不要真的帶你入道門修行。

　　畢竟你天資不凡，這樣我也算有了個衣缽弟子，可你卻如此........”

　　說話間，承托僵屍的黑霧忽然翻滾湧蕩起來，其中顯露出夜叉，凶鬼，惡獸畫像，以及小孩，各式年輕稚嫩的男女面容。

　　其中有好些個，在李煥的記憶中都打過照面，都是紅丘縣之前失蹤的人。

　　而最後一個，是朱生武。

　　茫然，蕭索，恐懼地看過來，看清李煥的瞬間，那年輕面孔一震，像是清醒過來。

　　雙眼霎時滾落血淚，朱生武無聲張嘴，口型在說——快跑！

　　李煥神色沉默，五指驟然捏出一聲暴躁脆響。

　　下一秒上百面孔瞬間交融一體，朱生武果凍一樣融化，黑霧化作甲胄包裹屍軀。

　　“如此——不知好歹！！”

　　老僵屍嘶吼如雷，帶著腥風惡臭撲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