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元祐四年,己巳年,仲春的一天,在義陽前往西京洛陽的管道上,趕路的人絡繹不絕,在行色匆匆的隊伍裡有一個身材高大魁梧的漢子,一手牽著一匹馬,一手托抱著一個孩子,漢子腰挎著一把刀。
漢子叫高絕,在普通百姓的眼裡,只是一個長得英武的漢子,沒有什麽了不起的,眉目還算俊朗,只是滿腮的濃須,和滿臉的風塵之累,除了那雙不是投射利光的眼眸外,倒看不出什麽特別之處。但在江湖上,提起霸刀高絕的名號,那是一個神一樣的存在!無不歎絕他剛勁威猛的刀法,深不可測的內力,還有義薄雲天的豪氣,當然他的酒量也是相當嚇人的。
“高叔叔,咱們去哪?”高絕手臂上的男娃,靠著厚實的胸膛微仰著頭問。
“平兒,高叔叔帶你去少林寺去看病,很快就到了。”高絕滿臉溫愛的表情,“你餓了嗎?咱們上那個最大的酒樓找點吃的,再趕路。”
“我有病呀?平兒的爹娘呢?”男娃似乎想起什麽,可又有點記不清了。
“平兒沒事的,咱們看完病,再去找平兒的爹娘。”高絕聞聽到孩子的話後,臉上閃現出痛苦悲憤的獰色,隨即又恢復和藹可親的神色,輕言細語道。
兩人一騎走向路邊的客棧,早有殷勤的小二把馬拴在馬廄,吩咐馬廄的夥計準備上好的草料後,領著一大一小的客人走進了“惠新”客棧。
“客官需要點啥?咱們客棧備有上好的酒菜!”小二是見過大世面的,一看高絕的打扮就知道不是住店,而是為了一飽口福。
“一壇千日春,二斤醬牛肉,二斤杏酪蒸羔羊肉,蜜餞一份。”
“好了,客官稍等,馬上就好。”小二高興地應道,這是一個大主顧,一聽簡單要的幾樣,就是當下流行的極品老饕,其實應該稱老餮,饕是貪財,餮才是吃貨的意思,誰叫蘇大學士寫什麽?老饕賦?,雲:“蓋聚物之夭美,以養吾之老饕”,蘇大學士那是文曲星下凡,大宋第一才子,才情之高,連仇人都喜歡,要不然怎會遭烏台詩案陷害,朝野為其求情,連前太皇太后仁宗曹皇后對先皇說:“不用大赦天下,赦軾一人足也”。老餮成了老饕,大宋子民樂見其成,成為茶余飯後的笑談,只有幾個程夫子和門下弟子在那生悶氣,沒辦法,蘇學士自帶流量。
用完餐後,高絕將男孩用大氈包好,用布帶縛在背後,兩人上馬趕路,男孩不時問一些讓高絕回答不了的問題,如:燕叔叔上哪了?看病可以上醫館,為什麽去少林寺?為什麽不帶上爹娘一起去呀等等。
高絕其實不是回答不上,而是他不想喚起自己用內力將男孩封存的記憶,因為大禍已經釀成,現在最要緊的是將他撫養成人,傳他絕世武功,傳承世家的使命。只是他現在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自己的愛人沒有死,和葉大叔一起在衡山萬蛇谷隱居,等我見到佛燈老方丈,言明一切,再帶平兒找她,有她妹妹的孩子陪著,她求生的欲望更強。小雲,你等著我!
高絕一生是英雄的一生,二十八歲前,縱橫江湖,快意恩仇,贏得霸刀威名,在天劍羽化後,他奉父親之命,接過天劍的責任,住進了燕府,負責燕府的安危。
七龍刀後來居上,直追霸刀的盛譽。兩大刀客相互輝映,交集的時光只有短短的數年。高絕雖然離開了江湖,但江湖上仍以霸刀為刀中第一,這是燕七刀一直想要得到的至尊之位,一直想與高絕來一場雙刀對話,
但高絕置之不理。 最近有點不對勁,依山傍水的燕府佔地近百畝,本是獨立莊園,附近的人家很少,這也是燕府選址時最重要的考量,不想從老街延伸的民房和宅院,被人用心的以插花方式的填充銜接起來,雖說只是普通黎民百姓,但僅僅兩年時間,竟以燕府為中心,竟形成一個百戶人家的集鎮,伊始時是雜亂無章地修起普通民房,可是後來穿插進來的富豪樓房卻起到畫龍點睛的作用,把整個燕府呈三環包圍,只是燕府的後面是高數十丈的懸崖絕壁,是天然的屏障,這是天劍深思熟慮後選擇的燕府所在地。前面是開闊的平地,一條寬數丈的河穿松林而過,松林是高絕習刀與燕歌夫婦暢敘心意的地方,高絕了解這裡的一花一木,一池一泉,不會有任何紕漏。不光環境風景怡人,而且可以防止大量的人馬通過,而有數的渡船與木橋,在燕府的樓閣上一目了然,注定不能構成燕府的威脅,而燕府後依絕壁險峰,普通人是無法攀越的。可是不想今日成了困獸的鐵桶陣。幸好這離青城派較近,青城劍手常年有近十名在燕府常駐,否則高絕縱有通天本領,也無法保證萬無一失。
燕七刀還是來了,並沒有提切磋的提議,可能聽到什麽江湖傳言,所以過來提醒高絕,似乎有陰謀詭計要針對燕府,前來為燕府巡夜。
高絕當然不懷疑燕七刀誠意,盡管他沒有放棄過虛名,但燕大人的後裔對武林各門派來說太過重要,不能燕大人一去,後裔就慘遭不測,那將是中原武林的最大恥辱。有燕七刀在,燕府定會安然無恙;燕七刀雖滿腹心事,但能分清孰輕孰重。
高絕、燕歌、燕七刀三人時而開懷暢飲,時而剖析天下大勢;兩歲大的燕歌之子燕永寧不時纏著兩人練武,一板一眼,很是認真,一連五天,甚是平靜。
第六天的清晨,淫雨霏霏,渾暗的天色,高絕起來後,覺得有什麽事要發生似的,趕緊向義兄房間趕去,燕歌夫婦的房門大開,義兄正揮筆潑墨,義嫂正在磨墨,好一對神仙眷侶!真是寫意!高絕心定下來了,笑了笑走了進去。
潔白的宣紙墨跡未乾,一共十個大字,是當代最流行的書體,寫意行書!由文壇領袖東坡居士開創的尚意書風。
高絕一看,不覺啞然失笑。
原來是燕歌給平兒口授的牙牙學語“我不是傳奇,我是燕永寧!”
見到高絕樂了,藍小露也笑了,問:“叔叔練過刀了?”
高絕笑道:“年紀大了,懶了。”
燕歌已放下兼毫,看著高絕說:“兄弟,不用緊張,有你和燕大俠在,天下有誰敢打燕府的主意?”
高絕說:“小心點為好,二十多年過去了,魔教的元氣早已恢復,不敢大意,我看你們還是去嵩山少林住些日子,這段時間不對勁,我準備去探探虛實去。平兒呢?”高絕忽然覺得平兒不應該這麽長時間不鬧。
“平兒估計纏著燕大俠教七龍刀去了,”藍小露微笑道:“他一點都不象你哥,一天就喜歡打打殺殺。”
“如果燕大俠能傳他七龍刀,他將終身受益,不過燕大人的遺訓要失效了,我看平兒以後也是一個江湖大俠。”高絕哈哈大笑。
燕歌聞言也笑起來,說:“爺爺都死了近十年了,平兒想幹啥就按他自己意願,只要不入朝為官就行,更何況習武能強身自保,不代表要參與江湖殺戮呀!”
高絕並沒有回答義兄的話,而是展開絕頂輕功飛了出去,他聽到後院有揮戈的顫音,疏於江湖的藍小露聽不見了,可他是霸刀,方圓百米的細微動靜他都了如指掌。隨便觸動按鈕,把義兄的房門鎖起來,暗中敵手終於發動了。
後院正在激戰,絕壁上垂著幾個巨繩,魔教是從絕壁下來偷襲下來的,碗口粗的香樟樹雜亂倒了數棵,夥同其它的夭折的花樹,枝葉散落一地,血跡斑斑,狼藉一片。只見燕七刀抱著平兒,七龍刀在手上正滴著血,面前倒下五個蒙面人,四周圍著十數人,而且正是魔教棍陣的陣型,不過手上都是長戈,還有血跡點點,青城劍手所剩無幾,剩下的也只是失去再戰能力的羔羊。
高絕一聲長嘯,這是他潛修數年的佛門神功佛吼,功力尚淺的武林人士是忍受不了的,似乎陣型有點松懈了,苦於平兒在身的燕七刀當然不會放過這稍縱即逝的難得良機,寒光一過,宛如驚虹,霎時,燕七刀的七龍刀燦出片片肅寒刀影,魔教棍陣破了,紛紛倒下,同時高絕的驚雷掌已至,雷聲滾滾,十數個蒙面人全倒在血泊之中。燕平兒卻好像沒事人似的,拍掌叫好:“燕叔叔好快的刀!”
燕七刀微笑道:“如果想學,我可以教你。”
高絕沒有欣喜,心思沉重,他不是不希望燕七刀收平兒為徒,平兒如果能拜燕七刀為師,那是他天大的造化。只是覺得魔教不可能僅派這十幾個小嘍羅對付燕府,暗叫不好,魔教要對付不僅僅是平兒,更重要的是義兄夫婦。
在他趕到義兄的房門時,這時從屋頂傳來如夜鷂的淒厲的得意笑聲,高絕一聽,不妙!此人是魔教火使者雷暴,人如其名,魔教爆破第一高手,曾與高絕有一面之緣。原來雷暴才是真正的殺招!高絕暴起,雙掌連擊,驚雷掌掌力剛至,雷暴已掠飛十數米開外,直奔松林而去。
隨著一聲巨響,燕歌夫婦起居房間的窗戶與房門在爆炸聲中四分五裂崩開,霎時濃煙滾滾,東倒西歪的散落一地,亂七八糟的橫亙於高絕的跟前,還有散落的碎布與血跡。
高絕知道大禍已釀成,顧不上漸漸遠去洋洋得意的笑聲,慌亂地衝進了屋裡,不管看不看得見,手扒腳踢地清除障礙物,當高絕視線清楚起來,只見四處是宛若地獄之火的火焰,還看見血肉模糊的義兄趴在藍小露頭身上,肯定已沒了呼吸,藍小露也是命懸一線,如果沒有丈夫的舍命一撲,加上自己本是江湖兒女,否則也見不著兒子最後一面。高絕趕緊把燕歌的屍體挪開,雙掌抵住義嫂的後心,用絕世神功為她續命,飛虹劍藍小露曾經風華絕代的面容花容失色,氣息若無,慘白無神的臉血跡斑斑,丈夫的血混著她的血也染紅了她的嬌軀,在高絕無上真氣的連連不斷地輸送下,口中不再吐血,只是雙眼還是黯然無光。黯然神傷的燕七刀知道藍小露是救不過來了,於是松開了拚命掙扎的燕平兒,燕平兒踉蹌地跑向娘親,恐懼的臉上全是涕淚,口中已發不出聲音來,藍小露看見兒子無恙,眼睛頓時明亮起來,無力的手指示意著平兒湊到跟前,對著兒子說:“孩子,以後高叔叔就是你的爸爸,要聽他的話。”燕平兒似懂非懂地點著頭,小手緊緊握著媽媽滿是血跡的左手,藍小露示意高絕不要為她消耗真氣了,知道大羅金仙也救不了自己,笑著對高絕說:“高兄弟,沒用了,以後平兒就是你的兒子了,傳他絕世武功吧,叫他不要為我們報仇。我姐姐沒有死,她在衡山萬蛇谷,葉伯伯一直在為她金針療傷拔毒。你帶著平兒找她去吧!”接著把手放在兒子涕淚俱下的小臉上,無比憐愛看著兒子,直到瞳光散盡,最後的一口氣也散盡了,當年威震武林的劍指雙絕的一代俠女飛虹劍藍小露跟隨著夫君去了,年幼的平兒一頓抽噎後也沒了氣息。
高絕抱起平兒,虎目含淚,冷冷地看著燕七刀,沉聲道:“你不是一直想和我比武嗎?好!我答應你,三月後衡山斷魂崖見。你不是想當天下第一刀嗎?看看你有這個本事嗎?”燕七刀好像要說什麽似的,黯然消落。高絕搖搖頭,粗聲道:“我知道你有難言之隱,我不怪你,但是天下第一刀真的有那麽重要嗎?但你還是有良心,保住平兒的命,否則今天我就殺了你!”
說完,高絕抱著平兒飛逸而去,義兄夫婦的屍體自會有人收拾,現在首要的是平兒的安全,就算沒有後敵,平兒的暈厥要治理,而且父母的慘死能治愈得了嗎?所幸他還小,估計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復過來。魔教,我高絕今生定要你永遠地消失!
高絕不見了!曾經門庭若市的燕府成了人去樓空的幽宅,只有北角兩座並排而立的碑墓提醒著曾經的顯赫!只是用不了多久,這裡會人潮竄動的,但這會讓江湖兒女更加傷心的!
燕歌夫婦的慘死讓武林同仇敵愾,齊齊到燕府吊念,由華山掌門劍書雲主持大局,各大武林門派派出重要人物紛紛前來吊喪。燕歌夫婦合葬在燕東來的墓左側,右邊是燕東來的獨子燕玉琤的墓。
偉大的老人,也許您早知道今天,但為了天下蒼生,您還是會挺身而去的!也許由您親自看著自己的兒孫,會更安全的。只是燕歌的親生母親藍紅紗沒有來,群雄似乎心裡惆悵著大大的疑問,仿佛有一塊巨大的石塊橫梗在心裡,堵得慌。
天劍之後最偉大的劍士!劍宮主藍紅紗,也許身在大內龍亭,不知道愛子與侄女已經離開了人世。
霸刀與七龍刀的對決!
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英雄雖惺惺相惜,俗話說:一山難容二虎啊!人們都期待這經典的一戰,沒有人會想到這次是高絕首先提出:雙刀決戰衡山斷魂崖。
到了少林寺,高絕徑直抱著燕永寧去了佛燈的禪房,佛燈立刻連點燕永寧全身的大穴,然後運用無上佛家內功為燕永寧易筋洗髓,佛燈禪師頭頂已泛起白霧來。
半晌過後,佛燈收完功後,示意高絕上外屋。
佛燈表情凝重,千溝萬壑的皺紋如同糾結的一團亂麻,肅然地問:“你真要與燕七刀一戰?他也是受害者!龍兒現在還下落不明。”
“我知道,燕七刀是一個何等驕傲的人!其實他沒有做什麽,相反為了平兒,刀劈魔教十數人,不管他有什麽苦衷,但他都逃不了乾系,我也想借機引出魔教是誰在興風作浪?我義兄與義嫂不能白死!”
“燕七刀不是壞人!相反他與其師七龍居士為武林正義立下汗馬功勞,你們決戰最好取消!”佛燈語重心長地說。
“不能!如果我倆不一戰,以後不知道還要出什麽事,如果不為平兒,我不會等這麽久;魔教必誅之而後快,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引蛇出洞,早做了斷。何況我義兄與義嫂不能白死,血債必須血償!魔教中人必須要為此付出慘重的代價,殺無赦!如果燕大人當年一舉殲滅了魔教,不給他們翻身的機會,就沒有今天的慘劇。”高絕昂然粗聲道。
“高施主, 此言差矣,當年你沒有見到那慘絕人寰的場面,是何等慘烈!到處都是屍首,樹上掛著,溝壑散落著,開膛破肚的,缺胳膊少腿的,身首異處的,慘不忍睹,血流成河,簡直是人間煉獄!如果不是師父當年的告誡,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老衲是不敢挺身而出。你父為什麽壯年就封刀歸隱?因為你父當年就是世家精英組成的龍騎軍副統領,奔雷刀飲血太多了;燕大人在雁絕峰一戰後,長期食齋,不吃半點葷腥,喃喃自語,造孽呀!燕氏一門定遭天譴!也許他是犧牲燕氏一脈,而救天下蒼生。燕大人其實才是真正的佛道高人呀!”佛燈說完,從袈裟裡拿出一本小冊,遞過高絕:“這是伏魔袈裟功的要訣副本,送給你和平兒,記住修佛之人豈能殺佛呀?”
高絕知道佛燈禪師的深意,連連頷首,問:“平兒以後,老禪師意欲如何?”
佛燈禪師道:“這早已計劃後,斷魂崖之戰後,你帶著他隱姓埋名,十六歲有西門傲收他為徒,十八歲上長空鏢局開始江湖生涯,二十歲接掌龍騎令。你意如何?”佛燈遞過一個錫瓶,“這是天劍的歸化丹,你自行決定怎樣歸化?”
高絕點點頭,說:“我們這麽做,平兒願意嗎?”
“這事由不得他,生為燕家的人,誰能按自己的意願選擇一聲?你有嗎?”
“但這一切都是我自願的,何況我幸福還在!”
“去吧,你肩上膽子最重,也是最關鍵一環。大宋的國運是否還能逆轉?就看你兩的了。我累了,該歇歇了,記住十八年後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