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吳思和黃宇按照潘隊長的指示送錢白玉去看守所。剛進大廳,一個男民警看了一眼戴著手銬的錢白玉,問身著警服的吳思和黃宇:“什麽罪名?”
“搶劫罪和非法持有毒品罪。”
錢白玉回頭衝吳思喊道:“那毒品不是我的!”
“不準吼!這裡是看守所,注意紀律!”
見那警察嗓門更大,聲音粗獷,帶有一種壓倒的氣勢,錢白玉一下子被他給鎮住了,一時有些害怕:“我真沒有藏毒……”
吳思看錢白玉的眼淚出來了:“這是看守所,不是監獄,也就是說,你只是有嫌疑,還沒有定罪。”
“我求求你們,我真沒有藏毒,你們不要冤枉我……”
吳思與黃宇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工作窗台後的警察拿了文件讓錢白玉簽字,他看了看眼前的文件,旁邊的男警察看他遲遲不簽:“這是確認收監的通知書,不是認罪書!”
他聽了,也就簽了字,交了自己的東西,之後,一種落差感陡然升起,那就是看守所的警察對他的態度與潘隊長他們不一樣!辦完收監的警察握著錢白玉的右手臂,走得飛快,經過兩道密碼鐵門,上了樓,進了409監室。打開鐵門的時候,他呆了一下,這個監室只有十幾平米,裡面有七八個人,南北房,南邊一個小窗戶。警察解開他的手銬,看他呆在門口不動,推了他一下,他進去,門被關上,門一關,房子裡就顯得很暗,一個人對著外面的警察喊道:“謝謝管教!”
他回頭看了看已經關上的鐵門,不覺害怕了起來。他想象著,眼前的這七八個人會像電影裡面的囚犯一樣,欺負他……坐在凳子上,錢白玉呆了很久,旁邊有人說話,聲音很小,如蚊子低鳴,沒有人過來理他。他用余光看了看周圍的幾個人,有的人跟他一樣呆坐著,有的人跟別人聊著家常,他想問,他們是犯了什麽罪進來的,又不敢問,轉到最左邊的時候,他看到一個人,四十歲左右的年紀,碩大的臉龐,一雙小眼睛盯著他,那人打量著錢白玉,看他骨瘦如柴,手上也有幾道疤,目光躲閃,沒有說話……不一會兒,那人從床下搜出一袋鴨脖,啃了起來,錢白玉偷偷看了一眼,他記得,剛剛簽的那張紙上寫的,沒經過允許,不能吃東西……可他不敢問,甚至不敢睜眼看別人。小小的房間裡,沒有手機,沒有電腦,牆上、桌上、床上都是空的,被子上也沒有一個字,連喝水都要請示,時間一秒一秒地數著過……
也不知過了多久,鐵門被打開了,錢白玉抬起頭,恍如隔世一般。
“錢白玉,出來一下!”
他一驚,期待著,又很快失落,他不可能現在就被放出去!站起來,錢白玉走了出來,另一個男民警握著他的手臂,把他帶到一個小房間,關上門,小房間的對面是一個鐵窗,鐵窗外,一個年輕的女人坐在他對面,在她身邊,有一些文件。
錢白玉有些好奇地坐過來,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女人,她穿著修身的白色襯衫,齊肩的短發上別了一支深藍色的發卡,襯衫袖子是七分袖,手腕上一塊簡易的黑色手表,她坐直了,眼神鎮定,信心十足,看上去很幹練的樣子。
“你是?”
“你好,錢白玉,是嗎?”
“是。”
“我叫尹雅婷,是薑成律師事務所的律師,先雲縣公安局委派我給你提供法律援助。”
“律師?我沒有錢啊,錢都被他們拿走了。
” 尹雅婷淡淡一笑:“法律援助是免費的。”
“哦……”
尹雅婷舉起一張紙,對著錢白玉:“你先看看,確認一下,你的信息有沒有錯誤?”
錢白玉湊上前,仔細看了看:“沒有錯誤。”
她放下文件:“我看過備案的案卷,也拿回了電子版的案卷仔細看了,根據先雲縣公安局對你提出的指控,你涉嫌在2020年5月30號22:24搶劫了位於先雲縣長林路的錦玉珠寶店,隨後,警方搜出了包括你已經變賣的一共92件首飾和相關作案工具,同時,還發現了你藏匿的一袋麻古,共計650粒,是嗎?”
“沒有!”
“沒有?你沒有搶劫,也沒有藏匿毒品?”
錢白玉愣了愣,想解釋,又不知道該怎麽才能說清楚,尹雅婷看錢白玉猶豫不決的樣子:“錢白玉,我是你的代理律師,你要想讓我幫你,你必須,對我絕對的坦誠!”
“律師……你跟他們是一夥的嗎?”
尹雅婷疑惑了一下:“他們?你指的是辦你案子的警察?”
“嗯……”
尹雅婷笑了一下:“律師和警察絕不是敵人,我們都是以法律為依據,不過,我們各司其職,現在來說,我是來給你提供法律援助,跟你站在一條線上,至於確認犯罪……是警察和法院的職責。”
“那你幫我弄出去,我不想在這裡呆著!”
尹雅婷愣了愣:“如果警方指控你的這兩項罪名都證據不足,我可以幫你弄出去。現在,你先不要著急,我們一點點來,好嗎?”
錢白玉點點頭,眼睛紅了一點兒。
“行。我問,你答?”
“好。”
“你到底有沒有搶劫?”錢白玉猶豫了一下,想回答是,又沒有說,尹雅婷看他欲言又止,“你要記住我剛剛說的話,只有對我絕對的坦誠,我才能幫你!”
他點點頭:“有。”
“時間是在5月30號晚10點多?先雲縣長林路的錦玉珠寶?”
“是。”
“警察在5月31號上午11點多,愛家賓館,搜出的黑色運動服和鴨舌帽是你的嗎?”
“是。”
“在童趣童年購買了仿真手槍,還有常玉五金購買了鐵錘,這些都是你的?”
“是。”
“在雙芯鎮西河村,你的老家,電視箱裡、家後面的墳地裡,以及在鎮上的典當行裡,警察搜出的92件首飾,都是你搶劫後藏的、賣的?”
“嗯。”
“你家後面墳地下的另一個箱子裡的麻古……”
“不是我藏的!”
“那是誰?”
“我不知道。”
“你在藏首飾的時候,有沒有人看見?”
“沒注意,當時已經很晚了,十二點多,周圍沒有人。”
“那你有沒有聽到什麽?或者看到可疑的人?”
“也……沒有,當時有點著急,藏好後我就回先雲了。”
“你藏的時候,沒發現下面有東西嗎?”
“沒有。”
“那土不像是被人挖過的嗎?”
“沒……注意,天太黑了,我怕被人發現,也沒有開手電筒,就找了跟木棍,挖的差不多了,就把首飾埋進去了。”
“我再問你一次,你究竟有沒有藏毒品?”
“沒有!毒品要槍斃,我不想死!”
尹雅婷停下來,看了看手中的案卷:“我再問你,警方有沒有對你刑訊逼供,或者疲勞審訊,或者誘供?”錢白玉不懂這些,一臉迷惑地看著尹雅婷,“就是說,警察有沒有強迫你認罪?我說的認罪,是認藏毒罪。”
“呃……有……又好像沒有。”
“到底有沒有?”
“應該……沒有,他們問我如果不是我藏的,怎麽會那麽巧就在首飾的下面,我說我不知道,他們就沒再多說什麽。”
“沒有對你動手,或者罵你?”
“抓我的時候,把我手弄得很痛。”
“當時你反抗了嗎?”
“反抗了。”
“之後呢?有沒有打你,罵你?”
“沒有。”
“你……身邊,有沒有人吸毒或者販毒?”
“有。”
“誰?”
“我不知道叫什麽名字,就有一次在森江市的一個裡,看到他吸,我就遠離他了。”
“你們還有來往嗎?”
“沒有,一兩年沒見了。”
“那販毒的呢?”
“這個……不知道,只是聽說過,我不接觸這個玩意兒,別人都說,毒品是魔鬼,吸了會死,賣了也會死。”
“別人是誰?”
“電視上說的。”
尹雅婷舒一口氣,看了看自己整理的筆記,陷入了沉思。錢白玉在鐵窗內看著,等著,見尹雅婷沒說話:“尹律師,我求你幫幫我,我不想死……”
尹雅婷抬起頭:“你不用求我,我也會幫你。現在……關於你搶劫的罪行,幾乎是實錘,人證物證齊全,你自己也招認了,今天上午,在我來這裡之前,我看到警察在先雲縣林湖公園的湖裡打撈出了一把仿真手槍和鐵錘,應該……不久,警察就會帶你去指認現場。”
“那……那我……怎麽辦?”
尹雅婷將右手胳膊肘放在桌面上,食指輕輕敲了敲下巴:“我聽說你被抓後對警察出言不遜,面對物證,你也矢口否認……”
“但我後來認了,也簽了認罪認罰……那個什麽書了。”
“那是第二次簽的,第一次你沒簽。”
“我……我不知道,我沒想到他們那麽快……”
“你聽我說,雖說搶劫罪是實錘,但是……也不是完全定死了,還要看法院的量刑,我會盡量幫助你降低搶劫罪的判刑標準。你強調你沒有藏毒,我相信你,在沒有更多的證據面前,我也會盡量幫你推翻非法持有毒品罪,但是,你必須聽我的,跟我配合。”
“好……你說,我聽你的……”
“首先,警察還會提審你,關於搶劫罪,證據充足,你既然也認了,就態度好一些,跟警察道歉,誠心悔過,語氣一定要好。其次,那袋麻古,既然你不知情,就告訴警方,你與那袋麻古無關,如果真的與你無關,他們也形成不了完整的證據鏈,不能定罪,在法院審理的時候,我也會盡我最大的努力幫助你減輕刑罰。還是一點,態度!目前來看,警方對你沒有不妥的行為,你也不要輕易對警察發火,不高興也得忍著點兒,不要任性,明白嗎?”
“明白……那我什麽時候能出去?”
“搶劫罪判刑很重,你是持槍搶劫……”
“那槍是假槍啊!”
看錢白玉著急的樣子,尹雅婷瞪著他:“我剛剛說的,你這麽快就忘了?”
錢白玉一下子軟了下來:“對不起……”
“持槍搶劫不分真槍假槍,但你說的也沒錯,假槍可以認定傷害力小,我也會跟法官提這一點。”
“那我到底要多久才能出去?”
“一般來說,搶劫,三年以上,十年以下,可你有從重處罰的條件,一個,是數額大,另一個,是持槍。我查過,你之前沒有犯罪記錄,這是初犯,其次,你沒有傷人,還有一個,你年紀小,才20歲,這些我都會跟法官提,請求法院從輕處罰,所以,我剛剛說的,你的認罪態度,這也是非常重要一點,提審的時候,要好好配合警察,上庭的時候,也要好好配合法官,千萬!千萬!不要藐視警方和法庭!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強調了!聽明白了嗎?你只有配合我,才有利於你自己。”
“聽明白了……真……真要判那麽多年嗎?”
看錢白玉眼睛紅紅的,淚水也從眼睛裡滲了出來:“我說過,我會盡量幫你。”
他抽泣了兩下:“那我認錯,他們能快點兒放我出去嗎?”
“錢白玉,別哭了。在法庭上,你認罪態度好是對的,但不要哭哭啼啼,法官問什麽,你如實回答,不要浪費法官的時間,不是你做的,你就不要認,不認,也要注意措辭,不能譏諷辱罵別人。還是那句話,我會盡最大努力幫助你。”
“謝謝你……那……我真的不能早點兒出來嗎?”
“這個要看判刑,判刑後入獄,表現好,可以減刑。”
“真的嗎?”
“真的。”
……
從看守所裡出來,尹雅婷拿著包上了車,姐姐尹雅琪在車上等她:“怎麽樣?”
“還行,跟我預想的一樣。”
“沒有藏毒?”
“應該是沒有,據我觀察,錢白玉這個人心思簡單,沒什麽心機。”
“婷婷,我還是不明白,你剛進這個律師所,就該跟著別人好好學,慢慢來,你這麽聰明, 以後肯定能有作為,我不懂你為什麽要主動去接這個沒什麽錢的案子?這個難度挺大的……”
尹雅婷一笑:“就是因為大,才要接。姐,我的研究生論文已經過了,馬上碩士畢業,才通過司法考試,像你說的,我跟著其他的律師前輩慢慢學,就給他們做助理、打雜,你覺得那群人……跟我非親非故的,會願意培養我?我什麽時候能出頭?”
“你的意思是……”
“先雲縣,甚至說整個森江市,盜竊案很多,但搶劫金店、數目又大的,很少,一年都未必能碰到一個。”
“那個搶劫案不是證據確鑿嗎?”
“搶劫案是證據確鑿,可麻古案不是。650粒,你想想,一旦認罪,那就是十五年以上、無期或者死刑,這個案子剛發不久,就在森江市律師圈裡人盡皆知了,別人都不接,偏偏我,我就是要去接,只要我這次成功了……”
“那你……就名聲大噪了!”尹雅琪聽妹妹這麽一說,眼睛一亮,又很快憂慮了起來,“可……不容易吧?”
“容易還能輪得到我?正是因為不容易,才能成就我!”
尹雅琪笑了笑,搖搖頭:“你太好強了!”
“好強不好嗎?我要不好強,現在估計還在準備考研,像我那些同學一樣。”
“嗯……是是是,我家婷婷厲害,23歲就碩士畢業了……”
“22,不是23,我十月份出生,現在才六月份。”
尹雅琪用右手摸了摸妹妹的頭髮,笑了笑,把車開離了看守所的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