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後，吳思又失眠了，他在床上輾轉反側，眼睛閉上卻無法入睡，索性從床上坐起來，坐起來又覺得頭暈，隻得躺下。愛情，有時候就像是冬天的西瓜，不大，不甜，吃多了還覺得撐，但是經過水果店的時候，還是有想買的衝動，不想等到下一個夏天。他知道自己不能回頭，回頭不是岸，只是過去的回憶，孤獨，寂寞，他一個人，有時候很不習慣。牆上的掛鍾，秒針轉個不停，他不知道自己睡著了沒有，整個夜晚更像是在昏昏沉沉的太空。

　　第二天早上，吳思起來，準備了一下，就出門了。剛到車旁，就碰到了剛下班的於醉墨，她還是穿著那件墨綠色的外套。看到吳思精神很不好，她走過去問:“你黑眼圈好重，還是打車去上班吧?”

　　吳思一笑:“不用，沒事的。”他打開車門，一陣眩暈，他站不住，不得不趴在半開的車門上，於醉墨站在一邊，有些茫然，沒有過去扶，也沒有離開，他感覺好一點兒後，轉身，“我要去一趟森江市裡，你有駕照嗎?”

　　“有。”

　　“麻煩你送我一趟?”

　　於醉墨愣了一下，點點頭，吳思把駕駛座的車門開著，指了一下，把鑰匙遞給於醉墨，他去了後座，於醉墨上了車，啟動車子:“具體地址?”

　　“玫瑰山莊。”

　　車開了後，吳思橫躺在後座上，不一會兒就睡著了。沒有夢，只聽到一些嗚嗚的聲音。也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有人叫他，睜開眼睛，只見於醉墨已經把車停在了玫瑰山莊門衛旁的停車位上。

　　“需要把車開進去嗎?”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不用，我去辦點事，你等我一下。”他開了車門，拿好東西下車，又回頭:“你還沒吃早飯吧?不餓的話等我一會兒，等我出來，我請你。”

　　於醉墨笑了笑，沒回答。

　　吳思走到小區門前，上了電梯，來到沈夢瑤的家門口，他深吸一口氣，正準備敲門，還沒敲，門開了，沈夢瑤已在門口，她著一身粉紅色的連衣裙，頭上一個白色蝴蝶結發箍鑲在長長的直發上。她有些驚喜，有些激動:“吳思，你來了！”

　　吳思看到沈夢瑤少女感十足的樣子，他還沒有心理準備，不覺心裡一動，又很快鎮靜下來，進去了。沈夢瑤請他坐在沙發上，她到一旁的餐桌上端來一個白色的盤子，微笑著:“你想喝點什麽?我準備了菠蘿汁、橙汁，”她用手指了指，“還有牛奶、餅乾……”

　　“不用麻煩。”

　　“不麻煩，這些都是我一早起來榨的，不是我媽弄的，我自己弄的，真的。”

　　頓了一會兒，吳思從包裡拿出一張紙，遞給沈夢瑤，沈夢瑤接過來一看，諒解書?她疑惑地看著吳思，吳思解釋道:“我現在被調到了先雲縣，我想調回去，這個諒解書需要你……最好也加上你男朋友的名字，麻煩你們簽個字，我好跟領導申請。”

　　沈夢瑤拿著諒解書看了看，眼角慢慢濕潤:“吳思，錯的是我，不是你，應該你諒解我才對。”

　　“我是警察，違反了規定，以規定為主。”

　　“我……”

　　“你到底簽不簽?”

　　“我簽。”沈夢瑤拿起筆，很快簽好字，遞給他，吳思用余光看了看這個房子，深藍色的皮質沙發，潔白的茶幾，眼前55寸的大彩電掛在牆上，電視旁有一個酒櫃，上面有幾瓶紅酒，還有幾瓶白酒，酒櫃旁有一個花瓶，花瓶裡有一束百合花，

不知道是別人送的，還是自己買的。剛剛進來的時候，門口的拖鞋有好幾雙，他判斷不出來那個男的是不是經常到這裡來……　　吳思把她簽好的那張紙裝回公文包，想起昨晚與楊潤之的對話，問道:“嘉芸集團的沈芸，跟你有關系嗎?”

　　“啊呃……我爺爺跟她爸爸是堂兄弟。”

　　“你對他們了解多少?”

　　“你說錢東嘉和沈芸?不了解，我們兩家幾乎不來往，就是過年拜年的時候偶爾會碰到。”

　　“那你進他們公司是自己進去的嗎?”

　　“算是吧，我爸找過沈芸，他們公司正好也在招人，怎麽了?”

　　“沒什麽，我走了。”

　　他站起來，沈夢瑤趕緊也站起來，她快步走到他跟前，擋在他的前面，看到吳思眼神犀利，她又有點兒害怕，沒有靠前:“你能聽我說完再走嗎?”

　　吳思站在那裡，也不坐下，也不說話，沈夢瑤也隻好站著。

　　“你可以恨我，可以罵我，但是，我需要你聽我解釋。我有是非觀，我有廉恥心，我也有價值觀。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你記得吧?我們家雖不是富貴人家，但我從小到大沒洗過碗，沒做過飯，你呢，總是吃食堂的飯，我想做個好女友，就去學做飯，把手燙傷了，手也糙了，失敗了，我沒有停下，繼續學，繼續做，當我覺得可以了，拿給你吃，你說不好吃，我失望，難受，不高興，你也不哄我，我安慰自己，你說不好吃，但是也吃完了，於是我繼續學，繼續做……你說我愛花錢，愛打扮，老看一些沒有營養的偶像劇和綜藝節目，我改，少逛街，少花錢，看書學習，準備考研。我約你，你有工作，不去，我理解，你約我，我也有工作，我曠工……你當了刑警之後，我很驕傲，跟我朋友說，我跟一個警察約會，平時我有再多的委屈都心甘情願，因為我想跟你結婚，跟你過一輩子，可是我邀請你來我家，見我爸媽，你卻不願意……就算是這樣，我願意等，我想我會等到。直到……嚴華出現，他對我好，我說他什麽不好，他都改，我一開始也跟他保持距離，他尊重我，可是你一次次地傷我的心，最長的時候，你一個月對我不理不睬，之後，你連一句好話都不肯對我說，總說你累……我是背叛你，但我不是心甘情願的，我看到嚴華對我，就像看到我對你一樣，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更想跟你在一起，我爸媽說我有受虐傾向，我不管什麽受不受虐，我……”

　　“既然你覺得嚴華好，那你們就繼續吧。”

　　吳思看到沈夢瑤滿眼的淚水，止不住的抽泣聲，他內心也翻滾著波浪。等在那兒站了有幾秒鍾，他轉身離開。剛打開門，只見嚴華站在門口，看到吳思，他愣住了。嚴華看到屋裡的沈夢瑤哭著坐在沙發上，他放下手中的玫瑰，進去，坐在她身邊安慰她。吳思感覺到了心裡升起的怒火，他努力抑製住，正要跨過門檻，一眼就看到鞋櫃上嚴華剛剛放下的那束玫瑰上的卡片，順手就從中抽下來拿走了。

　　電梯裡，看著樓層的變化，吳思心煩意亂，好不容易到了一樓，他快速出了電梯，走出小區，來到車旁，一下來，他看到於醉墨微躺在駕駛座上，他輕輕打開車門，於醉墨一下子醒來。

　　“你到後座去休息吧，我來開車。”

　　於醉墨坐正了，解開安全帶，下車移到後座，他沒有馬上啟動車子，準備先把那個卡片放到包裡，還沒放進去，他看到卡片上的一行字:情人節快樂！下面有嚴華的落款。

　　“今天多少號?”

　　“5月20。”

　　吳思聽完呼了一口氣，把卡片收了起來。車停在森江市公安局的門口，楊潤之在外面等他，吳思把那張諒解書和卡片交給了他，正準備進去的時候，楊潤之又折回來，笑了:“於醉墨?”

　　於醉墨也一笑:“楊警官。”

　　“你怎麽在這?”他又問吳思，“你們認識?”

　　吳思還沒來得及回答，楊潤之的手機響了，他看了看手機，說了一句:“改天再聊。”就接了電話進去了。

　　“你認識楊潤之?”

　　“不熟。”

　　“我發現……好像我認識的很多人你也認識。”

　　“嗯……你今天去見誰了?”

　　“前任。”

　　“我不認識她，要不，你問問她認不認識我?”

　　吳思勉強一笑，朝後面看了一眼。兩人一時間沉默了一會兒，透過車裡的後視鏡，吳思看於醉墨盯著窗外:“你怎麽不問我見她幹什麽?一般，很多人可能會問。”

　　“很多人可能都感興趣。我也沒談過戀愛，不能提供什麽建議。”

　　“你這麽大了沒談過戀愛?”

　　“這不奇怪，潛心信佛的人有很多方法可以抵抗欲望。”

　　吳思想跟她談一談剛剛沈夢瑤說的話，但他又發覺於醉墨並不願意繼續這個話題，他就只能自己消化。在來之前，他很痛苦，不想見到沈夢瑤，可是當沈夢瑤說出那番話以後，他又開始反思自己，發現自己也有不可忽視的原因。反思過後，內疚過後，那個畫面，沈夢瑤擁在嚴華懷裡的畫面，那兩個人的笑容……他無法忘記，無法原諒，也理解不了，如果真如沈夢瑤所說，嚴華怎麽這麽心甘情願，跟一個心裡有別人的人在一起呢?還是因為……沈夢瑤本身就是很多男人喜歡的類型?吳思想不明白，也不再想，剛剛和現在，其實可以很遙遠。

　　他試著把車速減慢一些，也許於醉墨需要補個覺，但是她沒有，她把兩隻手合並放在胸前，吳思以為她不自在:“你怎麽了?臉色不好。”

　　“那個孩子死了。”

　　吳思好奇:“哪個孩子?”

　　“就是上個月我們送去醫院的女嬰。”

　　“呃……誰告訴你的?”

　　“方秦怡，秦媽媽替她去給那小孩兒送衣服，醫院說的，昨天晚上就停止呼吸了。”

　　“哦……我之前也去派出所打聽了，那小孩兒是先天性唇裂，父母也找到了……”吳思沒有再解釋，這些於醉墨應該也知道，他一邊開車，一邊看後視鏡，於醉墨的臉上……吳思有時候不知道她怎麽做到的，她總是一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樣子。一路上，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吳思送她回小區，於醉墨下車，徑直走進樓門口，頭也不回地上去了，吳思就在車上看著，直到看不見了， 他開車去公安局上班，車還沒有到公安局，他突然想起來，他說過要請於醉墨吃早飯的，打開手機，他準備道歉，剛打了幾個字，又猶豫，刪掉，調轉車頭，來到那家早餐店。

　　“老板，一個腸粉和豆漿，打包。”

　　“豆漿賣完了，不好意思。”

　　“那就腸粉。”

　　出來後，他又在一個報亭裡買了豆漿，把車開回小區，上了頂樓，於醉墨家的門不像他家的，他家的門上貼滿了小廣告，開鎖、疏通下水道、清洗油煙機……這門上很乾淨，他敲了敲，沒有人應，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開，他嗅到了一陣香味兒，像是檀香，拿出手機，給於醉墨發了一個信息，又等了一會兒，沒有回，他沒有於醉墨的號碼，正發愁，想到了一個人，方秦怡。他打電話給蔣悅，間接問到了於醉墨的號碼，打電話過去，裡面電話鈴聲響起，過了好一會兒，於醉墨接了電話。

　　“我剛說請你吃早飯，給忘了，現在給你買了點兒，在你家門口呢。”

　　“我現在不方便開門，你放門把上掛著吧，我等會兒出去拿。”

　　吳思有點兒懵，她這麽說了，他也隻好照做，把早餐掛在門把上，他看了看門上的貓眼，下樓了。回公安局的路上，吳思有點兒好奇，他打電話時，電話的響聲像是在於醉墨的客廳位置，但是於醉墨說話聲他沒聽見，只有手機話筒裡的聲音，她是不是排斥別人進她的家?歎一口氣，他晃了晃頭，覺得自己真是無聊，現在他該把心思放在那個案子上，而且檔案管理的本職工作還是要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