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二郎家住哪裡?”
“大人,實不相瞞,小老兒也是頭一回與這薛二郎來往,能記得名字就算不錯了,至於家住何處,可就真不知了。”
沈煉用手指關節在櫃台上輕輕敲了敲,像是在提醒這老頭:“最好你說的都是真話,若是有所隱瞞,你知道錦衣衛的手段。”
“小老兒省得,自然不敢欺瞞錦衣衛的官爺們。”
沈煉環顧了一圈,正準備帶人去後院轉轉,外面忽然響起一陣刺耳的銅鑼聲,一個校尉火急火燎地衝進來:“大人,外面走水了!”
此時天已大亮,雖然彤雲尚未散去,風雪已然停了。
沈煉收起刀,轉身出了門去。只見隔條街外的民居裡,直直升起了一股濃濃的黑煙,在這一片銀裝素裹的乾坤之下,非常醒目。
街面上湧出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對著這黑煙指指點點,甚至有熱心的,回家取了瓢盆往那處跑去。
沈煉眉宇間浮現出一絲憂色,眼下這坊裡不知道哪個角落裡還藏著賊人,若是放縱他們鬧下去,他這錦衣衛百戶也就當到頭了。
“上馬!”
沈煉一馬當先,校尉們紛紛策馬揚鞭跟上,一行人朝著黑煙的方向疾馳而去。
拐過街角,黑煙更濃了幾分。殷澄舉起馬鞭指著那柱黑煙:“大人,我覺得有些不對勁啊,怎麽不見火光,隻一個勁地冒煙?”
沈煉先前也沒太注意,眼下抬頭望去,果然是隻冒煙,卻不見火勢。
殷澄接著說道:“那片都是老宅子,木頭早就風幹了,有的地方甚至都已經開始腐朽,若是真燒起來,也應該白煙才對。這黑煙滾滾的,倒更像是燒的濕木!”
沈煉頓時心裡咯噔一聲,暗叫一聲糟糕,猛地勒住韁繩。
身下的馬匹揚起前蹄一陣倒騰,然後碩大的馬蹄鐵狠狠砸在雪地裡,連積雪下厚實的方石磚,都被砸的豁開一條口子來。
“殷澄,你帶幾個人過去看看,剩下的人跟我回去!”
“掉頭!”
校尉們紛紛撥轉馬頭返了回去。
還沒到門口,沈煉就從馬背上跳了下來。
此時,鋪子的門板已經重新合上。沈煉招呼校尉們砸開門板,裹著碎屑一頭扎進鋪子裡,迅速掃視了一圈,沒有發現李老頭的身影。
“李可擢。”
四下寂靜,並無回應。
沈煉輕輕抽出刀橫在身前,警惕地打量起四周的環境。
“呃……”
櫃台後有聲音。
沈煉繞過立柱,走到櫃台後面,發現老頭正靠著牆上。腦袋軟趴趴地歪向一側,呼吸已經非常微弱,嘴巴正一張一閉,似乎要說什麽。
沈煉趕忙蹲下身子,把耳朵湊到老頭嘴邊。
“救……”
老頭嘴裡全是血,說的很含糊,沈煉只聽清楚了一個“救”字,至於後面說了什麽,沈煉也是一頭霧水。
剛說完,李老頭就兩眼一翻,一動不動了。
沈煉伸手探了探鼻息,又試了頸間的脈搏,確認沒有了生機後,揮拳狠狠砸在櫃台上。
好一招調虎離山!
“啪!”
後院突兀地響起瓦片掉落的聲音,可這屋頂都被雪覆蓋著,瓦片哪會自己掉下來。
沈煉目光一凜,弓著身子提著刀,朝後院摸了過去。
後門洞開,一個閃身進去,正好看到一道身影翻過後院的屋頭跳了下去。
“追!”
沈煉三步並作兩步,
一手扣住牆頭一手提著刀,借著牆角邊的水缸,身輕如燕,一個蹬腿便爬上了牆頭。 然後小心翼翼地沿著石牆爬上鋪滿了積雪的屋頂,腳下的瓦楞不堪重負,被踩的嘎吱作響。
等到他翻過屋頂,那人的身影剛好沒入了左鄰的曲巷裡。
沈煉提著刀跳下去,順勢一個前滾翻卸了大部分衝擊力。地上鋪滿了積雪,沈煉順著腳印在這曲巷裡不知不覺追出數百步之遠。
在轉到第二條巷子的時候,終於發現了那人的身影,眼看著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
忽然!
兩道寒芒朝他急速飛來!
弩箭!
沈煉急忙停住腳步,身子猛地往後一傾,只聽“唆唆”地兩聲,鋒利的弩箭幾乎是貼著他的鼻尖飛了過去。
還沒等沈煉直起身子,兩個蒙面人就從巷子兩邊的牆頭上跳了下來,沒有絲毫多余的動作,提著刀直接朝沈煉衝了過來。
沈煉用刀撐地,側身躲過一擊,然後刀畫半圓,猛地砍向另一人的手臂,卻被手上的護臂擋住。
不過短短幾個呼吸之間,三人已經來回鬥了數個回合,不過這兩人的功夫一般,加起來也不是他的對手。
沈煉余光瞥見他追的那賊人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巷子盡頭,不想與這兩人過多糾纏。
雙手合握刀柄,使出一招鷂子翻身,寒芒一閃,刀尖刺穿了其中一人的腰眼。
另一人見同伴中創,舉刀衝將過來,沈煉正欲抽刀抵擋,不曾想刀身被那人緊緊握在手裡,一時間居然抽不出來。
情急之下,隻好棄刀,矮下身子,一個側滾翻,堪堪躲過一擊。隨即取下別在腰間的匕首,擺開架勢,準備近身格鬥。
這時巷子口響起一陣凌亂的腳步聲,校尉們匆匆趕到,一支弩箭貫穿了賊人肩膀。
這賊人見事不可為,想要揮刀自盡,被反應更快的沈煉一腳踢飛手中的短刃,閃身到賊人身後雙手像鐵鉗一般將他擒住。
“大人,你沒事吧?”
“沒事,去看看那個還活著沒?”
校尉將另一賊人的身子翻過來,才發現瞳孔放大,已然沒了氣息。
“死了。”
“死了?”沈煉難以置信,他只是刺了腰眼一刀,並沒有刺中要害處,怎麽會這麽快就死了。
吞毒!
沈煉腦子裡猛然閃過這兩個字。連忙用膝蓋頂在被擒賊人的後腰上,將他壓倒在地,幾乎是第一時間卸掉他的下巴。
可惜還是晚了一步,身下這人漸漸沒了抵抗,翻身一看,嘴裡已經開始滲出黑色的血死,瞳孔放大,眼睛也已經泛白。
“該死!”
很顯然,這兩個都是抱著必死的決心來拖延時間的死士,根本就沒想著活著回去,在被擒的第一時間便咬毒自盡。
“這兩個不是米店裡的夥計嗎?”隊伍裡有一名校尉指著倒在地上的兩具屍體驚呼道。
沈煉眼神一凝:“過來仔細瞧瞧!”
校尉走近前來,蹲下身子仔細查看了一番,回道:“大人,確實是那店裡的夥計,小人之前來這家米店買過米,見過此二人。”
沈煉眼皮猛然一跳,突然想到一個可能。
難道剛才他盤問李老頭的時候,這兩個夥計就藏在後院?
可這李老頭剛才為何不說實話?
是有難言之隱?還是說這李老頭也是賊人一夥的?
“李可擢經營這家鋪子真有十幾年?”沈煉問那個校尉。
“確實如此。”
“夥計呢?”
“這個卑職就不知了。”
“去敲開旁邊的鋪子問一問。”
“是。”校尉領命而去。
沈煉望著地上的屍首,來回踱步,心中懊惱不已。從他離開鋪子到再返回來,也不過半盞茶的功夫。若是當時留下幾個人看守,就不會發生這樣的局面。
但讓他想不通的是,賊人為什麽要殺李老頭?莫非他知道了什麽不該知道的事?
一陣清脆的馬蹄聲打亂了他的思路,殷澄下了馬氣喘籲籲地說道:“大人,那邊壓根就沒走水,是有人在院子裡點了一大堆濕柴火。”
“有什麽發現麽?”
“屬下帶人去的時候,空無一人,那兒就是個廢棄的老宅子。”
沈煉的臉色變得嚴峻起來。范太監,白蓮教,李可擢,三者看似毫不相乾,卻因為這件案子被聯系在一起。而且此案不光涉及宮裡,甚至還有白蓮教的影子。
真是頭疼。
“殷澄,你帶人去打聽打聽李可擢妻女的下落。”
殷澄不明所以,問道:“不是去鄉下探親了麽?”
“李可擢臨死之前說了一個救字,我懷疑他的妻女不是出城探親,而是被綁架了。”
“綁架?”
“你帶人挨家挨戶問問,尤其注意路邊的那些乞丐,他們消息最靈通。”
“那薛二郎呢?”
“我去查。”沈煉說著跨上校尉牽來的馬,鐵蹄踏碎積雪,卷起一陣瓊花亂飛,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曲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