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午飯,郭強勝脫去軍裝換上便服,陪著周乎中來到侍鳳家門口去敲門。兩個年青人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孟浪莽撞,人還沒進門,心裡早已充滿了事在必成的勝利信心。
大門開了,站在門邊的正是侍鳳。她忽閃著一雙大眼睛,打量著門口的兩個年青人。當她看見周乎中時,臉頓時紅了,心裡隱隱約約感到這個年輕人一定是衝著她而來的,窘迫之中她竟然不好意思張口說話。周乎中也紅著臉望著侍鳳,一顆心在車砰車砰的亂跳。不要說開口講話,就連呼吸他都感到困難起來。郭強勝不停的向他使眼色,還用胳膊肘碰他,他竟一點也沒有察覺出來,盯著侍鳳望著忘乎所以了。總不能在大門口老是僵著,郭強勝隻好對侍鳳說:
“我們是從城裡來的。他是西南聯合大學的學生,特地來向老夫子求教學問的。”
侍鳳拉開門讓他們兩人進來。
“侍鳳。”
周乎中輕輕喊了一聲。侍鳳也不答話,低著頭邁著碎步,一個人徑直走進堂屋左邊的房間去了,把他們二人留在院子裡。郭強勝對周乎中輕聲抱怨說:
“剛才她開門時,你把畫送給她多好。我們就省得進來了。我向你使眼色,用手碰你,你一點也不覺得,象個木頭人似的。可惜了一次好機會。”
周乎中有些後悔地說:
“隻怪我忘乎所以了。等下怎麽辦?”
郭強勝說:
“隻好硬著頭皮與老夫子周旋囉。你看見沒有?她在左邊房間裡,等會你趁老夫子不注意時,把畫從窗戶裡丟進去。哎哎,你放松弛一點,不要太緊張。水太清則無魚,人太緊則無智。多看我的眼色行事。”
周乎中點點頭,說:
“隻好如此了。”
兩人在花園裡說著話,四隻眼睛都朝左邊房間的窗戶上瞄著,左邊房間那扇窗戶正好對著花圃,窗戶半張開,看見侍鳳低頭坐在窗前不知是在看書還是在繡花。郭強勝示意周乎中下手,正巧李相公從堂屋裡走了出來,二人隻得與李相公打招呼拱手見禮。年近六旬的老秀才李秋山,身材修長,面容清癕,雖然滿頭花發,胡子卻刮得乾乾淨淨,衣著也整整齊齊,很有一種知識分子清奇磊落的氣質。想當年他也是一定長得清秀出眾,風流倜儻。周乎中本來就緊張的心裡,不由得又多了幾分畏懼。、還是郭強勝大膽些,他指著周乎中對李相公說:
“這位兄台是西南聯合大學畢業的,聽說老夫子學問高深,特慕名前來求教。”
李相公聽說是來求教學問的,自然是高興得很,招呼二人到堂屋就坐。郭強勝說:
“不必客氣。我們就在花園中坐著如何?”
心有靈犀的周乎中馬上接口說:
“好極了。觀花曬太陽,品詩論文章,實在雅致得很。”
機敏靈泛的郭強勝不待李相公答話,自己跑到堂屋裡搬來竹椅擺在花園的空地上,正好斜對著侍鳳房間的窗戶。他把竹椅擺好,向周乎中望了一眼。周乎中連忙伸手扶著李相公就坐。李相公也不便再說什麽,三個人便坐下來聊天。
“西南聯合大學是個什麽樣的大學?”
李相公問道。
周乎中不敢造次,謹慎的說:
“就是北平的燕京、清華大學和天津的南開大學。日本鬼子佔了半個中國,這幾所大學遷到西南去了。”
“哦。”
李相公說:“這都是全國最高學府啦。
在裡面讀書,學問都一定是不簡單的。” 周乎中說:“哪裡。我們還差得遠呢。”
花圃裡的花,被侍弄得精精致致,時值仲春,真是花兒最旺盛的時候,陽光下那一片片葉兒青翠欲滴,已經開放的花朵張開著紅的黃的花瓣竟相怒放,那些未開的花苞,或藏於綠葉當中,或傍於已開的花朵旁邊,就象那待字閨中的少女,有些羞答答的味道。香氣最濃鬱直衝鼻孔的,當數那株橘子樹,花兒雪白,花朵又多,看上去格外燦爛奪目,一派生機,直躍樹梢。
郭強勝說:
“還是這橘子花兒開得好,聞起它的香氣來,真是個醒腦提神。”
李相公說:“我平素就喜歡橘子樹。”
周乎中說:“自從有了屈原的《橘頌》,橘子樹是大受青睞了。”
郭強勝湊趣的說:
“屈原的《橘頌》怎麽寫的來著?”
他用眼睛示意周乎中露一手。周乎中心領神會,說:
“我倒還記得。”
他也不管李相公愛聽不愛聽就背了起來:後空嘉樹兮,橘來服兮。受命不遷,生南回兮。深固難陡,更壹志兮。綠葉素榮,繪其可兮。曾枝剡棘,圓果掛兮。………他借著背詩時搖頭晃腦的神情,不時的把臉朝著左邊的窗戶望去,心想就是看不見侍鳳,也要讓他聽到自己背詩的聲音。他一口氣把屈原的《橘頌》背了下來,朝李相公笑了笑,
說:“班門弄斧,老夫子見笑了。”
李相公微笑著點點頭,
“不錯不錯。現在的年青人能背誦楚辭的已經不多了,十分難得。”
他不免對這位年青人刮目相看起來,便問道:
“請問那你貴姓?”
周乎中說:“我免貴姓周。”
李相公問道:“城裡有個周壽山周進士,你們聽說過嗎?”
周乎中答:“正是我的祖父。”
“哦。”李相公特別高興:“原來是周公子,怪不得有這麽好的學問。我跟令祖父有師生之誼與令尊有袍澤之誼呢。”
“真的呀?”
周乎中停了有些驚奇,也有些興奮,緊張的心情放松了許多。
“原來我們還是世家通好呢。我得尊您為世伯。”
李相公說:“令祖父是光緒二十年的進士及第,欽點翰林,後來任湖廣學政使。了不得,中進士點翰林,是讀書人的正道,無上光榮的,令祖父佔全了。我是十七歲中的秀才,那是令祖父已是湖廣學政使,是讀書人種的魁首,加上同時鄉梓,我便拜在你祖父的門下,常去你家求教的,所以與令祖父有師生之誼。我中秀才後第三年滿清政府就宣布廢除科舉,後來我在縣立高等學堂任教多年,令尊大人也是在哪裡任教,故此有袍澤之誼。”
周乎中本是瞄著侍鳳來的,卻引出這麽一段淵源,既是世家通好,想必自己的事情會好辦得多。他興奮起來正想答話,卻見李相公的老婆侍鳳娘捧出茶果來。李相公對她:
“這位是壽山翁的孫子。”
不胖不瘦,四十多歲的秀才娘子頭髮梳得溜光,身上的衣著雖然一般,卻漿洗得乾乾淨淨,穿得熨熨貼貼。她面帶微笑,把周乎中上下打量了一番,見他生得齊齊整整,連聲說:
“不錯不錯,一表人材。”
李相公說:“學問也是不錯的呢。”
侍鳳娘問周乎中:“你祖父可好?聽說你父親當官了,是吧?”
周乎中早已站立起來,聽見侍鳳娘問他話,連忙哈哈腰,恭恭敬敬的說:
“祖父身體好得很。父親現在是教育局長,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官,用祖父的話來說是還沒入品呢。”
郭強勝顯得比周乎中還高興些,說:“伯母,你坐。我去搬把椅子來。”
侍鳳娘攔住他,說:“我不坐的。我屋裡有事。凡是來人談學問的,我都不參加的。”說著到裡屋去了。
李相公對周乎中說:“你坐你坐,你的雅號怎麽稱呼?”
周乎中說:“我取名乎中。”李相公沉吟了一會,搖頭晃腦的說:
“中尖之宮,其帝炎帝,其神勾龍,盛德在土,四季四方,春夏秋冬,各有專司,唯土居中應事,四方鹹應之也。好名字,肯定是你祖父給你取的。”
一個名字,竟引出李相公一大篇莫名其妙的議論,聽著李相公子曰詩雲的腔調,看著他搖頭晃腦的神情,郭強勝忍俊不禁,卻不敢笑出聲來,隻好把頭低下來象在欣賞花草。周乎中卻在恭恭謹謹的回答李相公的話:
“正是。”
李相公說:
“從名字上看,你祖父對你寄予了厚望,要你光宗耀祖呢。
”周乎中說:
“光宗耀祖嘛,只怕力不能及,多做點學問倒是要緊的。世伯你老的身體可好嗎?日子過得還順泰?”
李相公呵呵一笑,道:
“我麽?我是有閑常弄圃,無聊偶翻書,超然功名外,歲月有寬余。”
周乎中覺得所有的談話內容都在朝著有利於自己的方向發展,冥冥之中似有天助,他心裡異常興奮,心想既然老秀才出口成章,我何不也賣弄一下,便說:
“好詩,有超凡脫俗之氣,我再替世伯續上幾句如何?”
“好哇。”
周乎中略一思索,又一次側過頭來,把臉對著侍鳳的窗口吟道:
有閑常弄圃
無聊偶翻書
超然功名外
歲月有寬余
黃花伴日度
青梅和酒煮
情性自飄逸
世事任卷舒
“好。”
李相公擊掌讚道:
“好一個黃花伴日度,青梅和酒煮,老朽自歎不如。”
郭強勝道:“老伯太過謙虛了。老伯寫的詩何不哪來讓我們拜讀一、二?”
他的邊鼓敲得及時,也很有分寸。只有周乎中才明白他肚子裡打的什麽算盤。
李相公說:“我的詩嘛,塗鴉之作,從不示人的。”
郭強勝說:“老伯的詩作,定然有過人之處,若不拿出來,豈不是瞧我們不起嗎?”
周乎中也說:“世伯是不是看我們太年輕,覺得我們討厭?”
郭強勝索性從椅子上站起來去拉李相公的手說:“去吧去吧,對我們後生晚輩來說,機會是難得的。”
李相公終於拗不過兩個別有用心的年輕人左勸右勸,隻得答應下來,起身到屋裡去拿他的詩集。機會來了。周乎中也不等郭勝強示意,三腳兩步來到左邊的窗戶下一探頭,看見侍鳳坐在桌前,面前攤開一本書在看著。
“鳳。”周乎中輕輕喊了一句。
侍鳳抬起頭望著周乎中,一張臉早已羞得通紅。周乎中急忙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畫來,說:
“我畫的,送給你。”
他看見侍鳳垂著眼皮不做聲,又說了一句:
“鳳,我愛你。”
說畢,他將畫丟在侍鳳面前的桌子上,象個竊賊一般一溜煙回到椅子上坐著,一顆心在亂跳不已。以至於李相公將詩稿交給他時,他猛然一驚還以為是侍鳳將他的畫退了回來呢。打周乎中、郭強勝進門起,侍鳳的心就一直在亂跳,眼前雖然攤開著一本書,她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耳朵裡倒是把窗外的談話聽得一字不漏。早晨,當這個叫周乎中的人爬到樹上放鳥窩的那一刻起,她的心裡就出現了一種異樣的感覺。這個小夥子象一根奇妙的手指,在輕輕撥動她的心弦,讓她的心裡發顫卻又甜絲絲的。聽著他們在窗外的談話,她心裡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渴望,希望周乎中能來到自己身邊,讓她看上一眼再說上幾句話。誰知希望成真,他真的來了。等到她真正站在窗前時,她竟然象喝醉了酒一樣暈乎乎的,有一種在死去活來中奮力掙扎卻又不由自主的感覺,畢竟一句話也沒能說出來。周乎中轉眼就走了,把一幅畫留在面前。侍鳳打開畫,嚇入眼簾的,首先是那首詩。呀!這分明是在示愛。她急忙合上畫,生怕自己的身旁站著別人。她拍拍自己狂跳的心房,摸摸發燒的臉頰,又把畫打開來。這幅畫畫得很瀟灑、大氣。不用說,畫中那位紅衣少女就是自己了。她把畫拿在手裡看了很久,又卷起來貼在胸口上。這是她第一次收到異性朋友的禮物,是一位年輕英俊,學問又好,對自己一見鍾情一往情深的年輕人的大膽表白。她覺得這是她彌足珍貴與生俱存的禮物。周乎中坐在竹椅上,手裡翻動著李相公的詩集,嘴裡不斷的說:
“寫得好、寫得好。”
其實他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心裡在揣摩侍鳳到底會是什麽態度?是發怒還是喜悅?是撕爛他的畫還是將它藏起來?會不會衝出房間來將畫一把甩在他的臉上?想著想著頭上不覺冒出了許多汗珠。他把詩集遞給郭強勝,示意他可以走了。郭強勝不理會他的眼神,接過詩集慢慢的看著。周乎中坐又坐不住,走又走不成,與李相公又不知說些什麽好,便湊到郭強勝身邊,用手在詩集上指指點點, 似乎在很認真的閱讀詩句,卻對郭強勝附耳低聲說:
“走吧。”
郭強勝笑而不答,依舊在看詩,直到把詩集的最後一頁看完,才說:
“今日拜讀了老夫子的大作,受益匪淺。周兄,我們改日再來領教如何?”
周乎中巴不得他有這一句,旋即從椅子上站起來對李相公說
:“世伯,今日打擾了,改日再來拜會。”
李相公也不強留,說:“回去請代問你爺爺、父親安好。”
周乎中說:“好的。一定轉告。”
出得李家大門,周乎中如釋重負地說:“哎呀,總算是走出了第一步。”
郭強勝說:“看把你美的。你別高興得太早了。你知道侍鳳是什麽態度?說不定她偷偷地把畫撕碎了也不一定。”
周乎中點點頭,說:“是呀。關鍵是要搞清楚她的態度。怎樣才能搞得清呢?”
郭強勝說:“哪個叫你催著要走嘛。留下來,在她家裡吃飯,撮他一頓不就什麽都知道了嗎?侍鳳小姐總不見得不出閨房來吃飯吧。”
“吔,那不好。”周乎中至誠地說:“怎麽能頭次登門就到人家家裡蹭飯吃呢。再說,我實在緊張得坐不住了。你看。”
他掀起外衣,讓郭強勝看他的後背,背上的襯衣已經被汗水浸濕了。
郭強勝笑著說:“人說情場如戰場,果然不假,你比我第一次上戰場還緊張。”
周乎中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說:“戰戰兢兢,汗出如漿,這是情不自禁的。”
郭強勝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