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升起已經好高了,早已由黃轉白的太陽照耀在大地上,空氣有些燥熱起來,沾滿鞋幫的露水早已被曬幹了。小路上沒有人影,四周顯得很安靜,周乎中早已忘記了時空的存在,只顧著低著頭,蹙著眉頭獨自在小路上來來回回的遊蕩。
“乎中,你怎麽跑到這裡來了?我到處找你吃早飯呢?”
他的同學郭強勝正在不遠處向他招手。周乎中渾然不覺,索性在路旁的草地上坐了下來。
“乎中。”
郭強勝嘴裡喊著,朝周乎中跑來。周乎中隻好從草地上站起來,依依不舍的回頭望了一眼那棟二層樓房,慢慢的朝郭強勝面前踱著步子。郭強勝穿著上尉連長的軍服,沒戴軍帽沒扎皮帶,衣領也沒扣。露出潔白的襯衣領來,顯得很精乾。他跑到周乎中面前,說:
“我到處找你吃早飯呢。”
周乎中的神情,令他感到有些意外。周乎中說:
“走吧。”
忍不住又回頭望了一眼小屋。郭強勝一拍周乎中的肩頭,說:
“看你神不守舍的樣子,怕不是碰見田螺姑娘了?”
田螺姑娘的故事流傳很廣。相傳在很久很久以前,洞庭湖裡有一隻成了精的田螺,私慕人間的生活,愛上了一位勤勞勇敢,誠實善良的小夥子,她竟然舍棄千年道行,化裝成一位漂亮的姑娘,來幫助這位小夥子戰勝困難,度過難關,小夥子愛上了這位姑娘,他知道她的身世後,偷走了她的田螺殼。田螺姑娘沒有了外殼恢復不了原形,便與小夥子雙雙結成了夫妻。周乎中停了“撲哧”一笑,心想她活脫脫就象田螺姑娘。忍不住他又去看那小屋。郭強勝摟住他的肩膀推動他走,說:
“走吧、走吧,總去看它幹什麽?”
他們倆是從小玩到大的朋友,兩個人一塊兒上小學、中學。中學畢業後郭強勝投筆從戎去打日本鬼子。周乎中也想去,無奈家裡死活不同意,他隻好報考了西南聯合大學。畢業後回到家裡,不期然碰到已經當了上尉連長回家省親的老同學郭強勝,兩個人又整日形影不離的在一塊。清明節郭強勝到鄉下給父親掃墓,周乎中便也跟著來了。
給郭強勝家看墳的是一對年過五旬的老夫婦,他們也是郭強勝家的佃戶,租了郭家的田種著。郭強勝的母親對他們很寬容,每年交多少租子也是隨行就市,從不挑剔。老夫婦看著郭家的墳,種著郭家的田,東家又不十分苛刻,倒也還自在。郭強勝來掃墓,老夫婦好幾年不見他了,自然十分高興,接待得比以前老東家在時還熱情得多。早飯已經準備好了,是乾辣椒火焙魚,還煮了一大碗荷包蛋。周乎中在飯桌邊坐下便問那老人:
“我看見那邊有一棟二層樓的小屋,裡面還種著花草,是那戶人家的?”
老人說:
“你說的肯定是李相公家。”
他見周乎中在認真聽著,又說:
“我們這一片這樣李相公家的房子是兩層樓,這附近又只有他喜歡種些花草。”
“怎麽叫他相公呢?”
周乎中問道。老人說:
“他十七歲就中了秀才,是個讀了一肚子書的人。本來要考舉人的,滿清垮台了皇帝沒有了,他便去教書,後來又喊到城裡學堂當了老師,如今老了就在家裡過清閑日子,家裡的田也租給別個種去了。”
“他家有些什麽人啦?好象他有一兒一女是吧?”
周乎中擺出一副心不在焉隨便聊天的樣子問道。
“是呢。”
老人說:
“一個女兒十八歲,一個兒子今年十三歲。”
郭強勝似乎聽出了點味道,他已經把兩碗飯扒進肚子裡去了,看見周乎中沒吃飯隻喝了點蛋湯,心裡已經明白了幾分。他笑著對老人說:
“你們這裡有沒有田螺姑娘呀?她算不算一個田螺姑娘?”
老人笑了,說:
“若說李相公的這個女兒呀,田螺姑娘也比她不上。我們鄉下的姑娘一般都不取名字,要叫也隻叫個小名。李相公這個女兒呀,叫侍鳳。不但名字好聽,人也長得秀氣,田螺姑娘也沒她好看呢。還有一樁,她也是讀了一肚子書的人,吟詩作畫都來得,是個才女呢。我們四裡八鄉有什麽動文筆的事,都是找她的。”
老婦人也說:
“挑花繡朵,百樣百會,脾氣又好,還沒許人呢。哪個要能娶上她可真的要得啦。可惜四裡八鄉有才學的少,攤上這麽一個有才有貌的女子,一般人也不敢隨隨便便的去提親。”
郭強勝笑著說:
“二老放心好了,有了田螺姑娘還怕沒人要?只怕有的人啦,早就急得不得了啦。乎中,你吃點飯吧,別光是喝湯。”
周乎中沒料到郭強勝話鋒一轉對著自己來,聽他隔山打牛含沙射影的說了一句,心裡不免有些慌亂,一時不好如何應答,便放下筷子說:
“不吃了,吃飽了。”
老婦人把桌上的碗筷收走,郭強勝對周乎中說:
“我們到附近的太平鎮上去溜溜看。”
周乎中說:
“不去。你去吧,我想休息。”
郭強勝說:
“你看你,說話露馬腳了吧?”
“我有什麽馬腳可露的?才吃過早飯就要休息,一天怎麽完?你嘴巴裡說是要休息,實際上呢?是想去巡邏、站崗、放哨,去攔截侍鳳這位田螺姑娘吧?”
不僅是滿口軍事術語,而且語氣有些逼人。
“哪來的田螺姑娘?哪有的事?”
周乎中被他說中了心病,臉一下子就紅了,說:
“我真的不想去逛街。鄉裡的風景太美了,我想畫幅畫留作紀念。”
整整一上午,周乎中真的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作起畫來。他畫了一片藍天一抹青山一片黃澄澄的油菜花,油菜花中一位穿著紅衣的少女正在回眸一笑。畫倒是很快畫完了,該提些什麽字呢?他幾次拿起筆又放下。
“寫個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吧,李商隱的詩不錯的。”
郭強勝在他身後說。
“哎呀你嚇我一大跳。什麽時候不聲不響就進屋來了?像個賊似地。”
“你看你,又來了。”
周乎中不好意思起來,漲著個紅臉說。
“好好好。”
郭強勝說:
“我們是從小玩到大的朋友,又是老同學,我相信你沒有這回事,行吧?我相信你沒有看上人家侍鳳,如何?”
“你……。”
周乎中哭笑不得。郭強勝說:
“我倒沒什麽。你在這裡不吃飯,光喝湯,回到家裡你娘又說你瘦了,我可不好交差。”
周乎中默了一會神,放下手中的筆,坐在床沿上順手拖過一條凳子給郭強勝坐。他對郭強勝說:
“你坐下。我跟你說,我是看上她了,你有什麽好辦法沒有?”
“誰呀?看上誰啦?”
周乎中老老實實地回答:
“看上侍鳳了。”
“侍鳳是誰呀?哪個是侍鳳?”
周乎中被捉弄了,拿起筆就去塗郭強勝的臉。郭強勝一邊躲一邊哈哈的笑著說:
“你不要鬧,你畫我的臉,鬧洞房時我就畫侍鳳的臉。”
周乎中停下筆來,說:
“你不要幸災樂禍了。我們既然情同手足,你就幫我一把如何?”
他把遇見侍鳳的經過都講了一遍,深情的說:
“那一點紅色摧開了我的心扉,她的青春、美麗和淳樸,勾起了我對愛情的渴望,湧動著我對美好的追求,讓我感受到了生活的樂趣,有了對幸福的憧憬。”
他說得很動情,郭強勝聽得也很認真,甚至被他的情緒感動。毫無疑問,得幫這老同學一把。思索一會,郭強勝說:
“眼下沒有別的辦法,我看只有先在畫上做文章。你畫的畫總不至於用來壓箱底吧?你畫一千張一萬張人家侍鳳小姐不知道,還不是等於沒畫一樣嗎?”
“怎麽辦?”
“送給她呀。這樣簡單的事情都不曉得呀?這叫投石問路,懂不懂?”
郭強勝說:
“她若接受了你的畫,你的單相思就變成了兩個人的雙相思,事情就好辦了。”
周乎中說:
“能送給她當然最好不過了。怎麽個送法呢?”
郭強勝說:
“你先題字,題完字我來出個主意。”
周乎中又怕被他捉弄,便說:
“你先出主意,我再題字。”
郭強勝曉得他怕再被捉弄, 就說:
“今天下午我們就去登門拜訪。”
“你瘋了?”
周乎中瞪起大眼睛吃驚地說。
“我沒瘋。我們來個迂回用兵,人家不是老秀才嗎?我們慕名去求學,老夫子總不至於拒人於門外吧。我想辦法糊弄老夫子,你趁機把畫送出去。如何呀?總比在大門外去堵人家強吧。”
“行嗎?”
“哪有什麽不行的?”
郭強勝說:
“生命誠寶貴,愛情價更高。不拿出來點勇氣怎麽行?再說,也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了。”
周乎中有些遲疑:
“要是她不接受我的畫,把我的畫當面就丟還給我,怎麽辦?”
郭強勝心想不能說沒有這種可能,要真是這樣,事情就不好辦了。但是這話可不能給眼前這位老同學說,還只能給他打氣。他裝模作樣的想了一下,說:
“不會的。她最多是偷偷的將畫燒掉或者撕掉,決不會當面甩給你。但凡懂禮貌有教養的女孩子是不會把事情做絕的,何況那個女子不愛面子呢。”
周乎中被他說得心眼活動起來,郭強勝給他打氣道:
“怕什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好,去就去。太史公曰:斷而敢行,神鬼避之。”
周乎中打定了主意,年輕人血氣方剛的秉性戰勝了怯懦。他拿起筆來,在畫的右上方寫了一首詩:
百花搖曳黃花開
春風送得玉人來
前世修成今有約
願付此生上瀛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