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平決定在後寨休整兩天。

　　一眾盜匪卻鼓噪著要趕緊去劫掠左寨。

　　原因無它，後寨中金銀珠寶刀槍劍戟搜羅出不少，糧食卻不多。

　　也不知道哪個倒霉催的，失手放火燒了糧倉，搞得現在大夥只有最多五天的存糧。

　　桂平費了老大勁，詛咒發誓了半天，才勸服大家暫且休整兩天。

　　***

　　後寨西南角落裡有一大片空地，流民們便擠在那裡。桂平帶人殺入後寨的時候，這裡是最安靜的地方。

　　馮建安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來這個地方。

　　所有的寨子都喜歡裹挾流民，這是一種可以隨意收割的資源，只要狠得下心，流民其實很好用。

　　比如接下來攻打左寨的時候，他們就可以作為第一波攻擊，被驅趕上去衝垮左寨的圍牆。

　　馮建安默默在柵欄外看了好一陣子後，他便轉身去找了一捆乾柴，放在了空地的中央。

　　然後又走了一趟，帶來一大捆乾柴，在空地中央堆起了一個半人高的柴堆。

　　他蹲下來用火石點火，費了好大的勁才點著。

　　沒過多久，空地中央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在他做這件事情的時候，那些人都麻木地看著他。直到火堆燃了起來，人們還是一動不動，原來是什麽樣子，現在還是什麽樣子。望著天空的繼續望著天空，看著地下的繼續看著地下。

　　只有極少數人看了一眼火堆，然後又把頭扭開了。

　　他們有的只有一隻手，有的只有一條腿，有的只有一隻眼睛，有的不住地咳嗽……但無一例外，他們都只有一件單薄的衣服。在這個大雪已經封山的隆冬，他們只有靠著身上那一件根本遮不住身體的衣服禦寒。

　　馮建安又找來一隻鐵鍋，架在火堆上。

　　將積雪收集起來，放進鐵鍋裡，沒多久，便聽見了水被燒開後咕咕翻騰的聲音。

　　熱水……

　　水汽騰騰地在火堆上彌散……

　　但還是沒有人動。

　　他們似乎看不見熊熊的火焰，聽不見咕咕的水聲，聞不見誘人的食物香氣！

　　馮建安又將自己分到的一斤麵粉用水攪散，然後放了進去……

　　那些人像是木頭樁子一樣，只是木然地看著他，什麽動作都沒有。

　　馮建安聽見了小孩的哭聲——這是他忙活了半天之後，聽見的第一個聲音。

　　他驚訝地順著哭聲看了過去，很是奇怪，在這樣天寒地凍的地方，居然還有小孩能存活下來?

　　卻發現一個女人穿著半片破布，牽著一個大約兩歲左右的孩子。她將她所能找到的所有衣物都裹在了這個孩子的身上，而她自己，幾近赤******人的身體被凍得烏青，但看得出來，她的膚色很白。一看就知道，原來應該生活得還不錯。

　　“你，過來！”馮建安朝她招了招手。

　　孩子滿懷期待地挪了兩步，但母親牽他的手卻沒有放開。

　　馮建安歎了口氣，盛了一碗稀薄得跟清水一樣的面湯，親自端了過去。

　　孩子的哭聲越發響亮。女人遲疑了又遲疑，最後慢慢地抬起手來，接過了碗。

　　馮建安沒有多看，扭頭便走了。

　　所謂的“色”，在饑餓面前，不值一提。

　　“都來吃啊！你們都來吃啊！”

　　馮建安守著煮好的面湯，大聲喊到。

　　預計中流民一擁而上的場景並沒有出現。

　　所有人都在靜靜地等著死亡的來臨。

　　“這裡有火，過來烤啊！”

　　“這裡有熱水，過來喝啊！”

　　“這裡有面湯，過來吃啊！”

　　“來啊！來啊！”

　　馮建安喊破了喉嚨，但是沒有一個人理會他。

　　即便那孩子又開始大哭了，那母親也沒有放開牽他的手。

　　……

　　在從薑大牙等人平素的描繪中，流民有兩種。

　　一種是剛成為流民沒多久，他們都是一群蠻不講理的人。他們為了一口吃食，不惜賣兒鬻女，與人搏命。這種人如果遇見了闖賊，多半就會成為闖賊的部下。

　　一種是成為流民很久了，他們像行屍走肉一般，一切都聽天由命，失去了一切希望，無所謂生，也無所謂死。他們遇見誰都一樣，和豬狗沒有區別。

　　這裡的流民，便是第二種。

　　他在這一刻，心中充滿了悲涼。

　　他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便參與搶劫了一批流民。那時候他還覺得，流民是一群被戰亂逼迫得背井離鄉的可憐人。

　　攻取右寨之後，他所看見的流民，是被關在籠子裡的，如果不用籠子關起來，他們會逃跑，會反抗。

　　可是在後寨這裡，明明只有一道形同虛設的柵欄，這些人卻像豬羊一般安靜。

　　馮建安用力忍了又忍，直到自己跨出柵欄，才讓眼淚流出來。

　　他知道這不是因為他可憐他們，而是……物傷其類！

　　大家都是人！

　　誰不是爹媽生的?誰沒有至親骨肉?誰不曾有過幸福的幻想?

　　可是他們現在卻像豬羊一般生活著！

　　現在是崇禎十六年， 馮建安不知道什麽時候北方的滿清會南下，那時候，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也許都會成為這樣的豬羊！

　　他找到桂平的時候，桂平正在忙著跟幾個新認識的兄弟們猜拳擲骰子。

　　屋子裡溫暖如春，好不熱鬧。

　　馮建安將自己的鬼頭大刀插在他們中央的桌子上，骰盅被切為兩半，木頭做的骰子四處亂滾。

　　“你怎麽了?”桂平驚訝地看著他。

　　所有人都驚訝地看著他。

　　“給我十斤糧食！”馮建安說到。

　　“你要幹嘛?”桂平問到。

　　“給我十斤糧食！”馮建安重複到。

　　他剛才在流民營裡做的一切，他不相信這些人會不知道。可是沒有一個人說要來幫他，也沒有一個人給過他一點支援。

　　“不行！”桂平拒絕了他！

　　“那我就帶著他們回前寨！”馮建安說到。

　　桂平站了起來，看著馮建安。

　　兩人之間一時無話。

　　“哈哈！”在座的一個人冷笑了起來，“哈哈！”他連笑了好幾聲。

　　馮建安認識他，當初一起赤手空拳上右寨的人裡有他。

　　劉漢！

　　“馮建安，你讓他們吃了這一頓又怎樣?後天還得用他們衝寨，還不是死！”劉漢說到。

　　“咱們不用他們衝寨，他們就可以不死！”馮建安說到。

　　“那你去打開左寨的寨門嗎?”劉漢反問到:“你怎麽打開?別告訴我你一人一刀衝上去就砍！”

　　“紅夷大炮！”馮建安淡淡地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