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忠的心情隨著如此的境遇而沉悶起來，進礦的班車七擰八拐地從指揮部駛進了礦山。

　　幸好接待雷忠的是一個同鄉人，他是老工人，姓朱，是寶礦食堂的炊事班長，這多少讓雷忠一顆擰著的心，松弛了一些。

　　朱師傅長得人高馬大，或許是炊事班長的緣故，身體不缺油水，越發顯得紅光滿面。

　　雷忠住進了一間十來人的大宿舍，這是一種集體生活，睡的是鋪著麥草的大通鋪，工友們開始紛紛卸下行李。

　　有人穿著齊整，行李自然也很闊氣，鋪蓋很全，都是棉花做的被褥，也有人同雷忠一樣，有鋪的沒蓋的，就隻好等闊氣的人先鋪好床後，在余下的位置，隨便佔了個地方。

　　雷忠旁邊是一位鄰鄉的工人，他正好有被子沒褥子，兩人合在一起，便有鋪有蓋了。

　　安頓下來後，肚子便開始咕咕叫起來，大家各自吃起了自帶的夥食，雷忠帶的玉米棒子，只剩下半截沒啃光，而且那上面的米粒少得可以數清楚。

　　他低著頭，吃力地咀嚼起來。

　　“小雷，你出來！”

　　雷忠尋聲望去，朱師傅站在門口，衝他喊著，雷忠連忙擱下那半截玉米棒子。

　　“走，到我那去！”

　　朱師傅領著雷忠到了他的宿舍。

　　朱師傅的宿舍顯然比睡大通鋪的新工人宿舍舒服多了，各種簡單的生活設施基本都有，他熱情地招呼雷忠坐下，並沏好一杯熱茶。

　　雷忠略顯局促地接過茶杯，他看見朱師傅已經打開盛滿飯菜的兩個瓷盆。

　　“來，小雷吃，這是食堂的飯菜，你一定餓了吧！”

　　“不用了，朱大哥，我剛吃了……”

　　雷忠不好意思地搪塞著。

　　“吃啥了?不就連著兩天啃了幾棒子玉米嗎?”

　　朱師傅說著話，已經把熱乎的飯菜塞到了雷忠手裡。

　　雷忠再沒有說什麽，低頭吃起來，他的眼睛漸漸濕潤了......

　　雷忠報到後，參加了一個月的學習班。

　　分配工作時，他們這一批八十人中，初中文化程度的只有六個人，按常規這幾個“文化人”應該從學徒做起，將來可以培養成幹部、領導。

　　但當學徒，每月只有二十八元錢二十八斤糧，要學三年。

　　因為家裡困難，六個人沒有一個願意去當學徒的，大家一致要求去錢多的崗位。

　　就這樣，雷忠和其他人，被安排到了井下一線的采煤隊。

　　雷忠在采煤四隊三排一班，工種是絞車工，絞車工全連只有三個崗位，雷忠佔了一個名額。

　　當然，井下工作不比在黃土地裡刨挖那般自由，處處有限制和規定，這一點在雷忠第一次下井時，便烙上了深刻的印記。

　　井下，是另一個世界。

　　絕沒有西遊記裡水晶宮般奇異美妙的場景，四周漆黑一片，只有主巷道那微弱的燈光，指引著前進的方向，頭上的礦燈某種程度來說，只是一個安慰而已。

　　坐上礦車，就像從崖畔上順著水路滑到河灣裡一樣。

　　那種近乎失重的感覺，和雷忠一樣的農村人都體驗過，只是現在更加劇烈，更加讓人恐懼到沒有盡頭感而已。

　　礦車駛過一段後，停了下來。

　　剩下的路，完全靠步行才能到工作面，其實路途遠沒有農村去較遠的莊稼地那麽遠，但這是在千米的井下。

　　雷忠如同墜入地獄般一樣，確切地說，他即使在夢裡也沒有經歷過這樣黑暗崎嶇得令人發怵的境況。

　　隨行的班長一再提醒身後的學徒工:

　　“大家小心，慢慢走！”

　　膠質的靴子踩在石階上發出瘮人的“哐哐”聲，巷道裡的回聲傳得很遠，七八個人緊跟著班長的腳步。

　　大家默不作聲，茫然不知所措，更沒有了方向感，仿佛地心的引力此時特別強大，他們都無法抗拒地被向下吸引著，人早已經沒有了主觀意識。

　　雷忠和同鋪的工友小王始終走在一起，小王比他小兩歲，也沒有成家。

　　小夥子本來就內向靦腆，這種境遇讓他兩腿發軟，整個人像一灘泥，雷忠在身後扛住他，才勉強跟著隊伍緩慢地行進。

　　疲勞和恐懼已經莫名地被放大起來，有好幾個工友都開始不斷地呻吟和抱怨開了。

　　“閉嘴，嫌辛苦就不要當采煤工人，都回去種地去！”

　　班長吼了一聲，就像晴空裡的炸雷一般，震得巷道都晃動起來。

　　大家猛地一下，又都精神了，就像當頭澆了一盆涼水，頓時清醒過來。

　　是啊！這是千米深井，可不像那可以撒歡的黃土地，早已馴服在農人開山破土的豪邁之中，這裡深藏著一種詭秘可怖的力量，讓人不得不十二分地小心。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隊伍在一座比黑夜還黑的大煤塊前停住了。

　　“這就是掌子面，也就是你們以後采煤的地方！”

　　班長在隊伍的最前面站住，回頭向大家安頓著:

　　“井下采煤不像你們在家挖地種田，光靠蠻力不行，一切要聽從指揮，還要相互配合，不能搞單打獨鬥。”

　　隨後，一切都緊張有序地進行著，雷忠漸漸熟悉並融入了新的工作之中......

　　礦山的環境極度惡劣，眼前除了稀松的幾棵白楊樹，星星點點地生長在砂石和廢墟之中外，一年的綠色便只有那似乎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芨芨草，在雨季短暫地存活一陣子。

　　其他日子更多的是漫天的風沙，肆虐著、咆哮著，仿佛是從深井裡逃逸出來的怪物，讓整個世界躁動不安。

　　生活平靜地沒有一絲活力，礦工每天“兩點一線”，就像螞蟻一樣從洞穴裡出出進進，交替著班次，迎送著日月。

　　雷忠銘記著父親出門時的囑托，他把渾身的力氣都用在挖煤中，煤礦只相信力氣，不相信眼淚。

　　只要每天多出煤，除了工資之外，月底還能發一些獎金，就可以供給父母和姊妹們，還能使自己的生活，逐步得到改善和提高。

　　雷忠就這樣默默勞作著，他憑借自己踏實頑強的工作作風，漸漸贏得了班長和工友的認可，幾年後便乾到了副班長和班長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