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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來》第38章・“豬頭”往事
  眼看彎刀利劍便要落於斷九身上,對岸林間,卻忽有一道銀芒急射而來,疾若流星般蕩退了三名黑衣人的落擊之勢。

  一道輕盈修長的白色身影隨後自斷橋之上顯現,逆著穿葉而灑的陽光,凌空握住旋舞如影的方天畫戟,朔風橫戟護在斷九身前。

  未有多言,三名黑衣人隻怔得片刻,便是舉刃向著來者急攻而來,畫戟翻飛之下,最初的幾招,來者竟是與三名無涯上境的高手鬥了個難分高下。

  三人似是對來者有所忌憚,所出攻勢已不複先前烈烈殺意,反而是有些畏手畏腳的樣子,那領頭之人似是有些急躁,挺背硬扛著畫戟一記重砸,雙刀一措,便是向著戰圈之後的斷九橫揮而去。

  但得此片刻,月眠已是掙脫了纏困,踏著腳下的爛肉,一劍破風指出,將那揮刀的雙手穿掌定在了一旁的樹乾之上,本已揮出的雙刀,也隨即滑落,掉在了斷九腳下。

  伴著“咣噹”一聲雙刀落地之響,遠處林中也即傳來隱隱馬蹄之聲,聽這來勢,至少也有數十騎之多,且未聞馬匹嘶鳴,顯然全是訓練有素的軍馬。

  那領頭之人雖是雙掌俱穿,竟也能強忍著一聲未哼,聽得遠處馬蹄漸進,腿風急掃而出將月眠逼退,一陣低沉的哨笛自其口中響起,隨即便率著剩余之人縱身沿著河岸退去。

  斷九見那來者欲要持戟縱躍追去,忙即將她拉住:“別追了,你留不下他們的,就算是皓天柱國,只怕也難以將那些人盡數留下。”

  來者拉著斷九轉了一圈,見他毫發無傷,這才松了一口,稍整衣衫,拂了拂鬢邊的碎發。陽光下她肌膚如雪,眉梢微挑,一身鵝黃箭衣,容顏雖及不上雲紅葉那般絕美,卻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英氣,此人正是煬帝之女,統領東南二十萬鐵騎的爨王楚煜凰。

  楚煜凰見斷九被自己強拉著轉了一圈後面露無奈,也自知有所失儀,忙將畫戟攅於地間,低眉羞笑,正正經經地福了一禮,叫道:“九...九哥哥。”

  斷九回了她一笑,輕輕抬手將她扶起,正欲開口,躺於一旁的長文卻是搶前嬉笑道:“煜凰姐姐,您居然會行女子揖福之禮?!只怕是這次回京,才和宮中的嬤嬤們現學的吧!”

  楚煜凰聞言,唇角勾起一個和煦的笑,慢慢靠向獨孤長文。

  楚元徵見此,隻覺一陣寒栗從頭到腳掃過,竟比方才一番惡鬥還要駭人,背上的寒毛根根乍起,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兩步,躲到白陶身後,大叫一聲:“長文,你是被打傻了麽?快跑!”

  可惜這個警告來的太遲了些,長文全身一僵,再要起身開溜時,已經被翻身摁在了地上,兩條手臂也被反絞起來,被楚煜凰單手扣在了腰後。

  右臂雖已是受傷,一扯之下陣痛襲來,可長文卻已是難顧臂間疼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的另一隻手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抬起來,落到自己臉上,輕輕地摩挲了一下。

  “斷...斷兄......”獨孤長文眼眶已是盈滿了淚花,模樣甚是可憐,顫聲道,“救我...救我呀......”

  “救你?”楚煜凰回首嫣然一笑,望著斷九柔聲問道,“九哥哥,見你遇襲,煜凰心裡著實有些憋悶,殺手是追不到了,好不容易逮到個送上門來的小賊,您就別阻我了!”

  楚煜凰此言罕有溫柔,眾人聽後卻隻覺不寒而栗,紛紛低下頭來,牽馬的牽馬,收拾的收拾,就連月眠,此時都是拾起那人留下的兩柄彎刀,

自顧自地把玩著。  或是遇險還生,或是久別相逢,斷九此時心情不錯,竟也未加掩飾,目露寵溺地搖了搖頭,輕歎道:“下手輕點,弄死了,以後就沒得玩了!”

  獨孤長文見眾人如此,隻覺眼前一黑,一顆心涼得甚是徹底,忙即一臉諂笑道:“煜凰姐姐,一別多年,我這一見你呀,心就亂了,嘴不聽使喚,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打小腦子就不好.......

  對了,您不是喜歡聽曲麽,最近京都新開了家樂坊,那曲子排的真是絕了,改明兒我和大哥一起請您去聽聽如何?”

  “長文呀,看來九哥哥的琴是入不了你的耳了是吧?不錯嘛,現在格調玩得挺高啊,敢去逛花樓了呀,”

  楚煜凰玉指瞬間發力,在長文的臉蛋上狠狠擰了一下,一團紫紅的指印瞬間暈開,顯然是用上了暗勁,楚元徵聽得長文淒慘的哀嚎,隻覺得牙根酸疼。

  “我都回來多少日子了,也沒見你和如願進宮來看看我,送給九哥哥的禮箱,你居然也敢背著我偷摸地給送回來了,腦子沒見長,膽子倒是長了不少嘛!”

  “救...救命啊~~~”長文隻覺臉上如火燒一般,心中委屈不已,極為淒烈地慘叫起來,“不...不是我送回去的呀,是大哥......是如願乾的,你去收拾他去呀!我錯了...真的錯了......”

  “噢?還敢叫救命,”楚煜凰冷冷一笑,“看來我是真的離京太久了,你居然都敢在我面前提起‘救命’兩個字了,莫不是逛了圈樓子,你就以為自己已經長大了?忘了以前的教訓了?”

  聽得楚煜凰提及‘以前的教訓’,長文頓時瞪大了眼睛,滿是驚懼之意,就連楚元徵,都是有些微微發顫,不免想起了獨孤長文當年的淒慘遭遇來。

  二十多年前,大皇子楚煜凡誕生之後體弱多病,煬帝似是因此事,憂心其余諸子也似楚煜凡一般身虛。

  也不知煬帝聽了誰的建議,便以匡正皇胄貴族子弟慵懶作風為由,命京都皇家子弟以及三品以上貴族子弟,除了早晨入國子監修習文業之外,每日午休之後,都必須留在國子監的演武場,跟隨皓天柱國修習武道,至晚方歇。

  以前,國子監的課業結束後,各家子弟便可呼朋喚友遊馬縱犬,泛舟遊湖,好不快哉,即便是皇子,宮中的武道修習也不似這般嚴苛。

  然而這道旨意,卻是徹底剝奪了他們自由,令得各府子弟叫苦不迭,這一天折騰下來,到了晚上回去,也再難起身出門遊玩。

  雖是艱苦難忍,但誰也不敢出言反對,因為不光是煬帝,就連自己的爹娘,都是對此舉深表讚同。

  故而這些孩子只能私下聚在一起,對出這“餿主意”的人恨聲唾罵。那段日子,這些孩子們都特別羨慕大皇子楚煜凡,因為只有他能得煬帝特赦,無需和眾人一起修習。

  但當年這些孩子之中,唯獨有兩人對於跟隨獨孤信習武樂此不疲,那就是如今的爨王楚煜凰以及襄王楚煜璟。

  尤其是楚煜凰,因其能令男子汗顏的武道天賦,使得她在修習之中如魚得水,十分輕松,甚至有時放課後,她還會隨獨孤信一起回到公府,請這位柱國大人再作指點,練至深夜。故而楚煜凰幼時,常常會留宿衛國公府。

  煬帝對於自己的女兒如此癡迷武道,面上雖是不喜,但心裡卻是十分欣慰,而獨孤信也十分欣賞楚煜凰在武道之上顯現出的過人天賦。

  不僅將自己的一身武藝傾囊相授,更是時常帶著她到自己的神武營之中,傳授其兵法韜略,希望她日後,也能像大齊的上官雲秀一般,成為一名叱吒疆場的巾幗女將。

  可對於府上的兩位小公子,獨孤如願與獨孤長文來說,這位時常留宿自家楓樓,伴於父親左右的小公主,卻是如同魔鬼一般的存在。

  每當楚煜凰留宿公府,都會拽著這兩人與自己比試,說是比試,其實就是將這大小合適的兩人當做人肉沙包而已。

  如願武藝尚能與楚煜凰一戰,不至輸的太過窩囊,可憐長文當時剛滿五歲,粉妝玉琢如珠如寶,本就對每日必須習武這件事滿腔怨念,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回府,隔三差五還得受著小公主的一頓毒打,挨了打不說,父親若是見了,還要被痛罵一頓,真是憋屈至極。

  俗話說狗急跳牆,半年不到的時間,長文是舊傷未愈新傷又起,某一日,當楚煜凰又一次笑容晏晏地踏進公府,又一次將獨孤長文摁翻在地時,老實人長文終於是受不了這份委屈,小臉一橫,小牙一咬,便趁著楚煜凰休息之際,哭喊著“救命”衝出了府門。

  這場面,府裡的下人們早已是見怪不怪了,見得楚煜凰與大公子於後追了出去,隻以為二公子那小短腿跑不了多遠就會被逮回來,倒也並未放在心上。

  可誰成想,長文當時雖是年幼,但為脫離苦海卻是動了一番心思,待楚煜凰與如願追到門口時,他已是直直竄上了一輛提前雇好的馬車,飛一般的向著宮城方向逃去。

  楚煜凰見他這幅模樣,便知他想進宮向父皇告狀,因為只有父皇一人才能震得住自己。

  看破長文“奸計”,楚煜凰當即縱身躍上房頂,追著馬車疾掠而去,雖是年幼,但楚煜凰的輕功已是不弱。

  如願見狀,眉眼一轉,嫩聲歎得一句“弟弟呀,你是真被打傻了,陛下現在可不在宮裡呀!”隨即轉身回府,急忙讓下人準備馬車,載著自己去興慶宮搬救兵。

  可憐長文,剛至永安宮門,還未下馬車,便被於後而至的楚煜凰揪著領子從馬車之中拽了出來。

  永安門前的侍衛見來人卻是公主殿下,雖是望著這衛國公府的小公子被揍得哭天喊地,但見楚煜凰滿臉怒氣,卻也不敢上前阻攔,隻道是這小公子膽大包天,不知如何得罪了公主,只要不出人命,那這攤子爛事,還是不沾為妙。

  待得如願喚來煬帝以及楚煜凡母子之時,眾人只能從兩人一喝一答之間聽出楚煜凰身下摁著的那人是長文了。

  “今後還敢叫救命麽?”

  “不敢了不敢了,煜凰姐姐饒命呀!啊~~~~”

  “今後還敢叫救命麽?”

  “不敢了不敢了,煜凰姐姐饒命呀!啊~~~~”

  “.......”

  此事過後,楚煜凰雖是被罰於興慶宮中禁足三月,但獨孤長文卻是在公府之中整整躺了三天,並且於後半年之中,一旦見人練武動手,便會泛起惡心,嘔吐不止。

  本是一株驕傲張揚的小嫩苗,自此之後,一見到楚煜凰便會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蔫地卷起枝葉,一直到楚煜凰南征離京,“仇人”遠去,這些年才慢慢恢復了些傲氣。

  楚元徵永遠都記得,當年還未去太玄閣,與長文一起在國子監練武時,長文在楚煜凰面前那副卑微至極,點頭哈腰的模樣。

  此時見得長文居然敢出言調笑楚煜凰,確實是想不明白,到底是他皮癢了呢,還是真的忘了此事。

  “煜凰,”斷九見楚煜凰“欺負”得越來越狠,同樣想起了當年在宮門外見到的那顆“豬頭”來,心中著實不忍,“你要再打下去,長文他又要像當年宮門外一樣,變成...變得面目全非了,過幾日便是你的求親之試,長文和如願也報名了,你總不希望他上台給你丟人吧!”

  楚煜凰轉首柔柔應了一聲,扭著長文手腕的力度卻並沒有減輕,反而將臉更逼近了一些。

  其實單就容貌而言,楚煜凰雖不如雲紅葉那般傾國傾城,禍亂眾生。但在京都女子之中,也算是排得進前三之列。且因為常年執掌大軍的關系,秀顏之上卻是多了幾分獨一無二的英武之氣。

  可對於腦海中全是慘痛記憶的的獨孤長文而言,這張足以令所有男人折服的秀臉,卻無異於魔鬼的面具,眼看著它一寸寸向自己逼近,這位柱國公子隻覺得頭皮陣陣發麻,幾乎忍不住要開始尖叫。

  就在他萬念俱灰,閉眼準備忍受命運苦難之時,預想之中的痛苦卻是遲遲未有降臨,動了動手腕,楚煜凰的手不知何時已是撤開,他心中大喜,隻以為楚煜凰良心發現,不忍折磨自己,連忙翻過身來,睜眼望去。

  只見楚煜凰已是起身,正直直盯著斷九那雙平靜如水的雙眸,雙手也是有些微微的發顫。

  “九哥哥,”楚煜凰忽然拽住斷九的衣袖,“你為何會知道,當年在宮城外,我把長文打成了豬頭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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