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會。為什麽。 頹然地垂著肩膀,在夕陽下步履蹣跚地沿著街道朝家的方向走去,有田春雪的腦中不斷地重複著這兩句話。
怎麽會發展到這種情況。
我、明明隻期望做能夠擁有足夠改變這一生的力量而已,為什麽會說出像是爭執一樣的反應,根本沒有一點點的思考,還一下就衝出咖啡店跑回家啊。
拜托了隻要三十分鍾,讓時間倒轉吧!雖然春雪誠懇地祈求,但就算能將現實時間幾乎停止的Brain.Burst對於此也是無能為力。
說到底,就算是GAL類遊戲在那場面下能夠讀檔重來,要對自己對於千百合有超越友誼之上的好感這一說法爽快地承認也感到還是難以做到。春雪無論如何都無法認同千百合會喜歡上自己,明明是如此廢柴,除了耍耍小聰明之外就什麽都不會了的胖子罷了。
不――不是無法認同,應該是不願去相信、吧。
說實話,並沒有客觀證據之類的東西。小時候暫且不說,這一兩年甚至都沒有和千百合長時間說過話。雖說還不能與黑雪姬相提並論,但當理解到千百合也是女孩子的那一時刻,對於春雪來說她就已經是充滿謎團的存在了。
而且,要說一點好感都沒有的根據也已經破碎了。不顧有田春雪百般的拒絕,依然如此關心自己,而且還和像是學院偶像的黑雪姬爭吵。
想一想的話,在威脅黑雪姬不要接觸自己的親朋好友之前,至少必須要先了解黑雪姬為什麽需要自己的存在,穿越前所看過的劇情很大一部分都遺忘了。而為了斷絕自己和千百合的曖昧,就必須默默地忍受黑雪姬自稱自己的女朋友的這一事實。
這樣至少要花上一周也不足為奇。實在不願去想。乾脆,就不要去確認了吧。但是這樣的話,就不得不承認千百合對這樣的自己抱有友人以上的的感情這個假說。
究竟我到底想怎麽做啊。和千百合、和拓武、還有和黑雪姬到底會變得怎樣啊。
過負荷的思考甚至感到頭上冒起了焦黑的煙霧,春雪拖著沉重的步伐走進自宅公寓的大堂。
瞥了一眼視野邊緣的時鍾。下午五點半。
千百合應該已經回家了,不過劍道部有練習的拓武應該還在學校吧。所以,二人不可能在一個屋子談情說愛。
在電梯中,直到電梯發出警告聲春雪一直出神地懊惱著。
然後,按下了自己住所所在的二十三樓的按鈕。
在電梯上升了一半後,下面兩格的按鈕又被按下。
“啊拉――小春啊,好久不見了呢!!”
面對在打開門的瞬間就滿面堆笑地叫了起來的千百合的母親,春雪低頭唯唯諾諾地回以問候。
“嘛――長大了許多呢,多少歲來著了,十三歲吧,和小千同年嘛。上了中學以後就一直沒來玩了,阿姨很寂寞啊――以前不還是經常一起和小千一起做作業嗎?當初你不是小千的老師嘛,今天沒什麽急事吧?在這裡吃晚飯吧,最近我們家孩子總是隻吃一點點,實在是浪費準備的價值呢。對了,今天正想要做小春最喜歡的咖喱呢,會做許多的一定要多吃點哦,小千也會高興的――,那孩子因為最近小春都不來玩心情一直不好呢――”
不知道應該如何回應,已經很久沒有來到這裡了,這個比空寂的自己的家更加充滿了親人氣息的地方。
打斷像是要無止盡地說下去的千百合母親話語的是從走廊內側傳來的尖銳聲音。
“媽媽!!”
看過去,從起居室探出頭的千百合,正以烈火般的眼神瞪向這邊。
“別說些多余的話啊!!”
“是是,叛逆期還真是的。小春,請隨意吧。”
目送著微笑地搖著手從走廊的一側開門走進廚房的千百合母親,春雪再次強顏歡笑。
“……明白了。”
“……”
瞥了春雪一眼的千百合,抬了下小小的下巴代替“進來吧”的話語後,便縮回了起居室。重重地歎了口擁堵在胸中的氣,脫下鞋子,春雪輕輕地喊了一聲。
“……打擾了”
過去――小學三、四年級的時候還是說“我回來了”的。和千百合、拓武一起一直玩到天黑,滿頭大汗地回來後首先就是到倉島家。在那裡洗完澡、吃完晚飯、看完電視後才會沒精打采地爬回兩層之上自己無人的家中。對當時已經在學校遭到欺負的春雪來說,滿心怨恨的時候,隻有傍晚的這一點時間才是最純潔快樂的。
但是這也在二年前結束了。
在拓武向千百合告白,千百合對這事和春雪商量的那個時候。
刹那間就意識到了,伴隨著年齡的不同,問題會越來越多。直到高中還能夠用自己的知識儲備撐下去,黑客技術都是浪費了學習時間來鍛煉的,大學之後的生活會變得非常的辛苦,不,不用說大學,就算是中學的考試都會讓自己失敗,和天生的聰明人黛拓武的差距越拉越大,唯一值得稱道的頭腦漸漸的失去了特殊性。當初和千百合、黛拓武並排走在一起,一起闖禍,一起打鬧,一起到漢堡屋吃東西都無所謂!但是……已經不可能了啊,好痛苦啊!拓武一年比一年變得帥氣,千百合也變得可愛許多,但是在一旁的有田春雪卻是這副樣子!一副圓滾滾的球一樣的身體!就算在一起,也想要找個洞鑽下去啊!
對於千百合――不,對於任何人,都從未如此地直白自己的劣等感。雖然確信自己之後會後悔到死,但是春雪現在無論如何都無法停止思考。
所以才想要成為高達,所以才想要成為NewType,不再有仇恨和偏見,能夠互相理解,希望有人能夠理解自己的這份心情。
時隔兩年再次踏進千百合的房間,保持著與記憶中基本沒什麽變化的簡單內裝。書桌與床是白與黑的基調,窗簾也是單調的一色,與春雪的房間十分相似。
但是,其中也有幾處變化。首先,隱約可以聞到淡淡的香甜味道。其次,繃著臉坐在床上的千百合的服裝也是。
當然已經不是校服了。但是,小學時一直是穿著小男孩似的服裝的千百合,現在竟然穿著松松軟軟的白色毛衫與輕輕飄飄的粉色短裙。
有一種女孩子的感覺。不管有田春雪想要如何否認,但是確實給人一種女孩子的感覺,有田春雪再一次確信了時間的流動。
“那、那、那那那個,千千、千百合!”
並不是演技,伴隨著激烈的口吃,春雪喊了起來。
“什……什麽嘛?”
“那個……我有各種各樣的……三明治的事也好、學校門口的事也好,都必須向你道歉。但是,我很不擅長用嘴巴表達,那個……稍微,和我直結一下。好嗎?”
千百合茫然地張開嘴望著額頭浮現出汗珠的春雪的臉。
不行嗎,果然是太唐突了嗎。
在春雪做好接受怒罵覺悟的時候,青梅竹馬的臉上奇妙地浮現出挑戰性的表情。那是――過去千百合,與男孩子打架時經常能看到的表情,敢做的話你就做做看。
“……連接線帶來了嗎?”
突然遭到生硬的聲音詢問,糟了,春雪邊心想邊搖頭。
“啊……沒帶。”
“哼――說在前面,我隻有這根哦。”
彎下身子,打開床下的物品櫃,千百合取出的是隻有約三十厘米長的白色XSB連接線。
別鬧了千百合!你從小就跟我混在一起我還不知道你幾條線啊!一年前的時候我連你穿的是小熊內褲還是小雞內褲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啊!你就別整我了大佬!曖昧也別鬧這樣的呀口胡!
面對腦中盤旋著逃避性思考的春雪,千百合將如同貓尾般的連接線扔在一邊,輕輕地哼了一聲,小小的身子便躺倒在床上。
哼地閉起眼睛,將臉側向一邊。
“那,可以的話那個、能不能座到椅子上背對著……”
沒有回答。保持著大字躺在床上的千百合,似乎完全沒有想要動一下的意思。
我他媽什麽時候插了這麽一個旗啊?!坑爹呢?!青梅竹馬什麽的是大逆不道之人的選擇啊!!!僅次於推倒實妹啊!難道我不得不做了嗎?!
不能逃避不能逃避不能逃避。
為什N不能逃避?
逃避會使自己更痛苦。
逃離了痛苦之後還會覺得痛苦?
你害怕與別人接觸嗎?如果不認識別人的話,就不會被別人背叛,也不會互相傷害,但是,也就不能擺脫寂寞。人類是不能永遠消除寂寞的,人始終是一個人。但人可以忘掉過去,所以才能夠活下去。人類常在心中感到痛苦。因為心靈怕痛苦,所以便覺得生存很困難。
それでも男ですか、軟弱者!【你這也算男人嗎?軟弱者!】
不是這樣的!這個世界上還有名為NT的光芒存在的!
那麽去吧!前往彩虹的彼端!
あなたなら、できるわ。【你的話沒問題。】
有田春雪的那裡插入了千百合的那裡。【想歪的可以面壁了。】
光,空間,意識的流動。
“我看到了時間。”有田春雪喃喃自語。
兩個人的意識產生物理性的碰撞,也不是什麽特別的事,我們也經常在體驗這樣的事。彼此了解的親子關系,就是這一類的例子;彼此一見鍾情,也是屬於這一類的關系。即使是工作上的關系,隻要目標一致,也可以形成這樣的共鳴。人的形態、自然的形態,本身都具有記憶機能。隻要這個記憶所追求的目標是一致的,就能產生強烈的共鳴。
“為什麽你就不能夠理解我啊,春雪?”
“我才想要說這句話啊,千百合!”
“軀體的束縛就是那麽的必要嗎?人的性格才是最重要的啊!”
“就算這樣,你也不是會常常抱怨我的身體太過龐大了嗎?!”
“那種話這麽說都好!但是我們三個人的關系不應該就這樣的破碎啊!”
“就算你這麽說,心理的劣化是不可避免的啊!”
“但是……但是……”
“沒有人能夠永遠的做一個小學生啊!就算是小學生,也有其各種各樣的苦惱啊!”
意識之間在不斷的碰撞著,借由神經元連接中端所造成的便利的直連,導致了有田春雪和千百合的意志和記憶在不斷地碰撞著,在互相撫慰,在互相傷害。
啊啊!
千百合的意識流不成言語,跟時空的潮流產生共振,表現出了她的空虛是那麽的無邊無際。
因為知道,所以她絕望。
因為知道,所以她慟哭。
就是有這種,即使知道,也無法突破的宿命。
“僅僅是看著,我,無法忍受。你和拓武之間,已經不需要我來聯系了啊!”
“你什麽都不明白!”
“我怎麽不明白了?”
“如果不接受別人好意的話只會給別人帶來痛苦啊!為什麽你就不明白這一點呢?為什麽你就一直在拒絕別人呢?然後你又一副孤獨的樣子,想要去觸摸別人的心。可是這樣是不對的啊!春雪!”
強烈的意識流讓有田春雪都快要眩暈過去了。
整個人近九成都陷入恐慌之中的春雪,以非常危險的姿勢保持著平衡,隻將上半身俯下,生硬地將自己的頭靠了過去。從千百合身上飄出的如牛奶般的香味,讓平衡感變得奇怪起來――
這時,倏地左膝一滑,巨大的身體猛地壓向千百合瘦弱的身體,趕忙將伸出的左手在千鈞一發之際支撐住,停止落下。
雖說如此,現在的狀況卻是極度危險。左膝正位於伸展開的千百合的雙腿之間,左手就支撐在千百合的右頰邊,以一種危險的姿勢支撐著身體。
突然,大腦之中有一個人插進來了。
“不能原諒……不能原諒……”
啪哢啪哢啪哢啪哢!!
一瞬之間,連續地響徹世界的如同無數的金屬塊互相擠壓般的聲音, 傳來異質的震動。
從入口正面射入的清爽的落日變質為陰鬱的暗黃色。
周圍地面與牆壁,從春雪的腳底可以感覺到如某種生物般的濕滑的、被覆蓋著帶有褶皺的鏽跡斑斑的金屬。立柱如昆蟲的側腹般一節一節地構成並扭曲著,天頂各處凸現出如奇怪的眼球般的一個個突起。
原本擁有高端技術、潔淨的公寓內部,變得如同是古典電子科幻作家的噩夢中的那樣被汙濁的有機金屬包覆起來,只花了短短數秒的時間。
屏住呼吸呆立著的春雪的身體,從四肢的末端開始被閃耀著銀白光輝的裝甲覆蓋,並同時收縮得細如金針。
從腰到腹,然後胸口也覆蓋上了凹凸有致的鎧甲,然後是帶著V字天線的頭顱。
在春雪從現實世界脫離成對戰假想體《WhiteDevil》的幾乎同時,唰!伴隨著音效,視野上方兩根體力槽拉伸開來。
體力槽的正中,可以看到1800的數字。
然後在最後,中央轟地一聲燃起火焰。從中出現《FIGHT!!》的文字閃耀出火紅的光輝、爆散。
“你這頭豬!不能原諒!”
“不要髒著腳就踏進別人的心靈啊!雜種!”
從站在大廈的頂端的Rx-93-2Hi-VGundam身上,不斷發出微弱的光輝。
那光輝不知何時也逐漸的明亮灼眼起來。WhiteDevil的意識依然處於破碎的階段。
“不要就這樣……仰望我啊!肥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