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安舉杯讓這辛辣的酒精順著他的喉管向下流竄，直至它們燙熱尤利安冰冷的四肢，他終於覺得自己活了過來，但他仍能感受到另一個世界裡，那群毛骨悚然的怪物躁動不安地哀嚎著，渴求著尤利安的再次出現。

　　俄頃間，鋪天蓋地的恐嚇與威懾化作有形的長鞭，猛烈地向這群惡獸襲去。它們霎時亂作一團，不久便重新乖馴地背負起懸空的島嶼，漫無目的地安靜遊蕩起來。終於，那片虛無重歸沉寂，唯有遠野上卷起的狂風劃破空氣所蕩起的爆鳴聲，隱隱參雜在旁觀者那並不清晰的交流中:

　　“你的問題太多了，小尤利安。你應當知道，你對神秘學領域一無所知，而我們現在時間緊迫，這可不是什麽知識掃盲的好時機。”

　　就在旁觀者的答非所問和油腔滑調徹底激怒尤利安之前，他到底還是給出了些有用的信息:

　　“事實上，你上次可憐兮兮地來找我時，牠們也在那兒亂竄，只是對你不感興趣，沒擱你眼前顯形而已。……所以，動動你那小腦筋，想想看，這次你幹了啥不一樣的?”

　　尤利安早已習慣了這位不著調的語氣，他迅速地在腦中過了一遍，得到了一個荒謬的答案:

　　“懷表，我扔掉了那個常戴的古董銀表。但……那只是一件平平無奇的飾品，我從未在它上面感受到那些不正常的元素。”

　　“唔……你以前是不是把它放在了心臟附近?”

　　“在我還沒買下那條表鏈前，確實，我經常把它裝在風衣的內側口袋裡。”

　　“哈……小尤利安，我記得我跟你說過，你那看似靈敏的感覺能力，在真正想要隱藏的偽裝大師面前不堪一提。”旁觀者輕笑幾聲:“就是那塊表，巴托麗爾，叫你的人去把它從垃圾裡找出來，我們後面的儀式還需要它。”

　　一直在旁聽的巴托麗爾夫人挑挑眉，她接收到了旁觀者的言外之意，起身離開了“安全屋”，去通知她那準備下班的得力助手比爾德，這個倒霉而又奇葩的任務。

　　與此同時，隨著巴托麗爾夫人的離開，旁觀者也開始毫無顧忌起來:

　　“你不應該去見他們，尤其是在這個時間點上。教會即使同化了他們，也從沒停止暗地裡的監視，你的驀然闖入，受了刺激，又扔了你那護身符……可真是把我們定好的計劃幹了個稀碎”

　　“你……”尤利安方才意識到，旁觀者竟能知曉他在這座城市的全部動向，這遠比他在克裡特小島上所展現出的力量要偉大:“你能看到?這……你說的同化，這又是什麽意思，他們到底對我的父母幹了什麽！”

　　“哇噢，別這麽激動，尤利安，冷靜冷靜。唉……我本來準備在你做完這件事後，再慢慢跟你解釋的，罷了，現在沒了你那塊表，後續也無法進行。那麽，趁著這幾分鍾，簡單地跟你講講吧。”

　　尤利安緊接著，聽到了他人生中最不可信的一番話，饒是他親眼目睹了被洗腦的親人，探索了原始叢林裡的詭異祭壇，也遠比不過這番話的荒誕離奇。

　　同時，它也是旁觀者，這個近似神明的無所不知者口中的，這個世界的真識面目。

　　那個陰鬱的虛無之地，並非是只有信奉異教的門徒和研究巫術的神秘學者才能進入的奇妙之所，相反，它與現實世界的每個事物都息息相關，它的大門向任何人敞開。

　　人們所生存在物質構成的土地之上，他們產生的種種想法和意識，與已故之人的一小部分靈魂，

被旁觀者稱作為“屬靈”。而所有有靈智生物的“屬靈”，便構成了那個超自然的精神體世界。　　所以，理論上，每個生物都可以施展被教會稱之為“神跡”或是“異端”的法術，因為這本來就是他們自身的一部分。但，一條矗立在兩界之間的殘酷法則，永遠地限制住了兩界的相互融合。

　　那便是等價交換。

　　換言之，無論多麽絢麗奇幻的魔法幻術，其本質都是在將“屬靈”轉化為有形的自然元素或是實體影響，作為代價，施咒者便要將一部分物質的自我，轉化為“屬靈”，這看似是平等公正的交易，不僅沒有損失，反而有了更多的“屬靈”，可以使用更高超的招數。

　　可是隨著第一批吃螃蟹的人的不斷嘗試，他們驚恐地發現，交換的過程中有著不可逆的損耗，他們會有微小的局部，直接被吸入了另一界的漩渦之中，並且，隨著“屬靈”的提高，折損的比例卻不變，他們丟失自己物質部分的速率，這在隨著基數的變大而瘋狂上漲。

　　最終，他們會徹底融入另一個世界，成為曠野上肆虐狂風間的一縷哀歎的幽魂，而在現實世界中，所表現出的便是徹徹底底的消亡，骨骼溶化，血液蒸騰，皮肉壞死，不留一絲痕跡的離開。

　　因此，現有的以身涉險的神秘學者們，都習慣於用同樣奇異的東方箴言來代稱它為，“混無”

　　“始於混沌，歸於虛無[1]

　　道始混無，魂歸自然[2]“

　　那麽，那些被強行掠走的多余物質，為何不違反等價交換的鐵律呢?

　　這就要從混無的另一種組成成分，利維坦巨鯨說起。

　　就連旁觀者也不知曉這些生物的具體出現時間，牠們仿佛與混無一同誕生，以鯨魚屍體的形態背負著意義不明的小島，牠們無窮無盡，並非靈體也缺少肉身，每當汲取過來的物質足夠組成一條完整的利維坦時，牠們便會毫不猶豫地拋下包袱，從海洋深處的巨大縫隙中爬出去，變成人們熟知的工業原料。

　　令人不寒而栗的是，這種轉化，同樣是無法逆轉的，就算人們將其殺死後，連無法消化的骨質都一起整個吞下，也無法獲得屬靈的提升，只會讓他們的情緒變得不穩定，難以維持正常生活的理智，最終瘋狂或者早早死亡。當然，正如前面所提的，死者的靈魂同樣隸屬於屬靈，當他們重轉為嬰兒時，也會有一小部分被混無所扣押。

　　這同樣也意味著，即使無人去嘗試使用屬靈，隨著不斷循環的死亡新生，日積月累間，世界上的一切生命都會消失，轉而取代它們的，便會是這些張牙舞爪的利維坦們。

　　“到那時，它們可能會擠爆地球的海洋。“旁觀者用一個形象的預測，結束了對於尤利安首次提問的回答。

　　“……按照這種細水長流的速度，怎麽可能會出現如此之多的利維坦聚集於帝國附近。”尤利安還未來得及驚愕多久，很快便反應過來:“有人在故意加快利維坦的轉化！”

　　“沒錯，哈……”旁觀者冷笑一聲:“那便自然是我們那個不用百年就成為國教的第一宗教的，金色黎明教團了。

　　他們可是自有一套，騙說那些出入此門的神秘學新人，研習他們那些毫無意義的折壽法術，偽裝成神的顯現來哄騙那些愚蠢的貴族，吸引更多的人來為宣傳它而拚命，等到利維坦成群地被吸引來時，他們就搶走了皇家科學院的研究成果，說那些都是神的恩賜。

　　呵……他們教團的那幾個老東西，難道還能不清楚他們崇拜的，是不是所謂的神”

　　“那……教皇本人，在歡慶盛典時，也必須親自去請’神昭‘，他們用的，不是自己的屬靈?”此時，尤利安那敏銳的第六感，又或是屬靈，卻猛地感受到旁觀者話語中的一絲不和邏輯的感覺，他似乎扭曲和隱瞞了關於教團的一些事實，況且，說到現在，旁觀者並未提及自己的身份:“那你呢?如果沒有神這種東西，你又算是什麽存在?”

　　“教皇殿下，自然是愛惜自己的羽毛。他改了禱告詞的真實指向，信徒們相當於把自己的一部分屬靈，‘借’給了教皇去裝神弄鬼。”他頓了頓:“至於我，……”

　　不巧的是，巴托麗爾夫人正好拿著擦拭乾淨的懷表，推開了安全屋的鐵門，打斷了旁觀者的“自我介紹”。

　　“唉……說來話長，現在我們得辦正事了，小尤利安。以後如果有時間，我再告訴你。”旁觀者讓巴托麗爾夫人將懷表還給尤利安，旋即吩咐她去準備儀式所需的道具:

　　“我看了一下，保護你的裝置嵌在表的機芯上，如果你實在不想要它，我們可以將它砸毀，取出裡面的機關。”

　　尤利安看樣子上是凝視了一會自己“失而復得”的懷表，實則內心卻在懷疑巴托麗兒夫人進門的時間太過湊巧，但他又猜不出旁觀者隱瞞的緣由，他無奈地歎了口氣，決定在結束這件事之後，去皇家科學院的圖書館中好好補補神秘學知識:

　　“哎……這是我祖父給我的，我本以為家族已經拋棄了我……算了，還是留著吧。 ”

　　“嗯……我原來只是認為你是個屬靈較高的幸運兒罷了，現在看來，嗯……事成之後，我們還要多相處一段時間啊。”旁觀者突然輕笑幾聲:“我忘了告訴你，佩戴‘信鴿’時我能聽見你的想法，另外，即使皇家科學院再討厭教會，也不會直接把’異端書籍‘放進圖書館給學生們讀吧。“

　　“嘖……“尤利安沒有理會他的調侃，他盯著面前的莎草紙和石英盒裡紅絨鍛上，擺放的一把猙獰的利維坦骨劍，隱隱散發出混無那特色的癲狂氣息:

　　“你要教我怎麽使用屬靈?“

　　“哈?當然不是，剛入門的普通人不計壽命，造成的最大傷害也比不過一發燧發槍的子彈，我是要讓你，通過儀式來借用我的屬靈。

　　不過，這次你要和鯨魚們來個親密接觸，牠們這麽喜歡你，我和‘你祖父’都不能保證你的安全，你確定要繼續嗎?“

　　“我難道還有別的選擇嗎?“尤利安輕聲反問道，剛剛冷卻下來的熱血重又沸騰起來，從他的心臟裡一路衝向大腦，給予了他足夠的勇氣和膽量。

　　“哈哈哈……我喜歡你的態度。”旁觀者終於暴露出他屬於混無的一面，狂笑起來:

　　“那麽，拿起那把劍吧，尤利安努斯，拚上你那條不值錢的性命，拽緊那群野獸的韁繩，逼迫著牠們碾碎擋在你面前的一切！”

　　在旁觀者失控的笑聲中，尤利安用力握住了骨劍劍柄，任由它突起的尖刺扎進了自己的手掌。

　　[1]道家經典思想

　　[2]改編自梁缺《天人互泰》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