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劍周身泛起猩紅的血光,空氣陡然炙熱起來,焦炭質的半膠體散發出好似濃酸蒸騰的白霧,它緩緩地延展,包裹在尤利安裸露的表皮之上,尤利安嗅到了皮肉焦糊的氣味,他的大腦也被燒灼得幾近融化。
但疼痛沒能完全佔據他的感知,這些粘稠的流動火焰裡蘊含著一股出離的憤怒,它們正熊熊燃燒,排山倒海般地不斷衝擊著那個看不見的牢籠。
尤利安的心臟跟隨著它們的節奏強有力地跳動起來,一下,兩下,尤利安感覺到它變成了一把沉重的鈍錘,跟隨著不知名樂曲的鼓點,用力敲擊著他的胸腔,它的力度愈發加大,它的速度愈發急促。
終於,它擊穿了尤利安的身軀,他感覺自己的精神被擊打出肉體,骨劍在他面前分崩離析,周圍的一切化作翻滾著的黑色泡沫,就在它們衝湧進尤利安眼睛的前一刻,他看到面前染血的莎草紙化為了灰燼。
炎熱瞬間消失,帶有鹹味的冰水淹沒了尤利安,他恍如從剛才的煉獄一下子墜入海底深處,可怖的低語聲在訴說著褻瀆的故事,它們亦在教唆著,攪毀著尤利安形成的任何理智思緒,引誘著他走入瘋狂。
海水嗆進了尤利安的肺部,空間裡僅剩不多的氧氣融進水中,他感到自己的呼吸變得艱難,在滑膩的流體中掙扎著。刹時,他胡亂舞動的手抓住了腰間微微發熱的懷表,他猛地扯動它,懷表劇烈地顫動起來,它帶著尤利安懸浮在水中,隔絕開厚重的海水,為快要溺亡的他提供了救命的空氣。
耳邊的訖語聲轉變成普通的鯨鳴,尤利安終於得以看清眼前的一切。屍骨裸露的利維坦與他擦肩而過,它們背負著的群山上不時滾落下泥土和岩石,還未砸到他身上,被洶湧的黝黑波流帶往渺遠的深處。這裡是尤利安從未接觸過的混無一角,他莫名地感覺自己正在進入它最為深邃古老的一部分。
左手中傳來刺痛感,尤利安這才發現,剛才被骨劍所戳出的創口在閃爍不詳的血光,而更是有股未知的力量,牽引著這隻手,使得他可以在水流的巨大阻力下飛速的向前穿梭。
前方傳來微弱的光柱,同時尤利安也感受到自身所受的壓強正逐步減少,種種跡象都在表明,這場奪人性命的愉悅旅途即將告一段落,尤利安也暫時走出了精神體死亡的陰影,他終於緩上了一口氣了。
就在此時,異變突生!他右手緊握的懷表突然定在了原地,硬生生地停住了尤利安的前進,並企圖將他往回拖拽。尤利安愣了一下,隨即,他的左手紅光大放,以更強的力量,逼迫著尤利安繼續前進。
兩股不斷提升的力量撕扯著尤利安,他在被它倆五馬分屍的過程中,勉強分析了目前的形勢,最終,他決定松開懷表,賭一把他能在窒息前離開這片水域。
正當他準備放開右手時,懷表卻又震了幾下,它猝然放棄了這場僵持,甚至還用力推了尤利安一把,使得他離弦的箭一般,驟然彈射出去。尤利安頭暈目眩地翻滾了幾十秒,才慢慢恢復了正常的行進速度。
尤利安乾咳幾聲,舒緩了被猛然壓迫的內髒,他無奈地看向手中再次安靜的懷表,甚至從它上面感受到委屈的情緒。尤利安難得惆悵了一陣,最終還是不計前嫌的再次攥緊了這塊祖宗。
這最後的一段路遠比尤利安想象的要長,將近十分鍾後,他才終於踏上了久違的實地。這想必便是他前幾次所看見的曠野,由某種特定屬靈組成的黑色沙土上寸草不生,
呼嘯的寒風如利刃般刮過,其間夾雜著哭泣的哀怨靈魂,他忽然明白了與旁觀者對話時的巨大噪聲從何而來。 面前陡然出現的巨大石台,上面擺放著華麗的巴洛克風格家具,尤利安瞥見了幾款與現實世界裡大熱的貴族裝潢中堪稱一模一樣,也不知道旁觀者從哪裡尋來的質感相像的屬靈材料。而石台中間,站立著一位披著深紅色大氅的年輕男子,他背對著尤利安,正在把玩著手上的什麽砂岩製品。
他應該就是那位神秘的旁觀者閣下了,尤利安躡手躡腳地靠近他,他觀察到旁觀者身上的這件披風上由金銀絲縫製的銘文,並配有優質的白兔毛圍領,比起異教徒之首,他倒更像是一位頗有權威的正規主教。
直至尤利安離他還不到五碼的距離,旁觀者仍將他的全部目光投向手中的石器,尤利安被他遮擋,只能瞟見它的大致形狀,既像沙漏,又似一把鎖,兩側還帶有尖銳的刀鋒。尤利安看不出個所以然,他等待了一會,最終還是耐不住性子:
“咳,旁觀者閣下?”
旁觀者聽到這聲問候,像是被驚嚇到了,直接甩開了石器,整個人躥到了旁邊,抬頭看向了尤利安:
“你!你,你為什麽能來到這兒?……哇哦,看來你比我想得還要……”
而尤利安也被嚇了一跳,原因無他,旁觀者的臉上帶著一個街頭常見的搞怪鯨魚面具,只不過他的這個是混無利維坦的版本,而面具的系帶又被旁觀者的濃密黑發所遮掩,尤利安一開始並未發現,嚇得他以為自己是在跟一條人形鯨談合作:
“你又為什麽戴著個這樣……獨特的面具?還有……你這是什麽意思,我來錯地方了!”尤利安意識到自己可能又要再走一遍剛才的路,不禁有些後怕地摩挲了一下隱隱興奮地發熱的懷表
“個人癖好。”旁觀者也發覺剛才他的舉動有些許跳脫,他旋即停下了尷尬地呆愣在一旁,斜靠在一個有些許破敗的風蝕石柱上:
“你得練練膽啊,小尤利安,嘖,這麽個玩意都能嚇到你。……你猜的對,我也沒想到你會跑到這兒,喲,瞧你那點出息,瞎想什麽呢?你現在可是靈魂體狀態,怎麽可能會死……”
他說著說著,突然察覺到尤利安懷疑的眼神,他隨即察看了尤利安的想法,果不其然,他在心底裡吐糟著旁觀者,連自己會來這裡都無法確定,哪裡來得信心說他不會以靈魂形式暴斃。
旁觀者一陣恍惚,他也久違地惆悵了幾秒:“……你是故意讓我聽見的對吧……哎,算了,我親自陪你去,行了吧。”
他憤憤地拽起尤利安的衣領,驟然施加的加速度讓尤利安的髒器再次被擠壓,耳鳴聲在他腦中環繞,一望無際的原野在他面前飛速滾動著,幾十秒後,他們便又回到了海面上,旁觀者拎著尤利安,穩穩地落在一座漂浮的石頭祭壇上:
“行了,去把那把劍撿起來,我就能通過它給你施加屬靈幫助了……順便,既然我都來了,你再配合我做個小實驗吧。別暈了,小尤利安,趕快拿出你之前那份澎湃的鬥志啊。”
尤利安強忍住胃部被擠壓帶來的嘔吐感,他有些不穩的直起身子,他也是今天才發現自己有暈船的毛病。他抑製住在心裡回擊旁觀者的衝動,看向了斜插在祭壇的中央石桌上的那把熟悉的骨劍。
他的傷口又泛起了紅光,用疼痛催促著尤利安,他謹慎地查看了懷表的狀態,確認了它對拔劍這件事並無異議後,才大步向前,跨上幾級石階,用左手再次握緊了它屬靈組成的劍柄。
尤利安閉上了眼睛,可他預料中的種種折磨卻並沒有襲來,他輕而易舉地拔起了骨劍,骨劍微微抖動,尤利安感覺出它竟有一絲感謝與滿足之意,隨即它破碎成一粒粒微小的血色灰塵,被尤利安傷口散發出的紅光所吸收。
“它的屬靈已經在這閑置很久了,很少能碰見像你一樣屬靈夠高,又不怎麽要命的使用者。”旁觀者隨意地解釋到,然後拿出了那個之前一直在他手上的石具:“相信你不會介意幫我個小忙,來握住它試試。”
尤利安沉默了一會,顯然旁觀者並沒有給他自行回去的方法,這個小忙看上去他不得不幫。他輕輕搖了搖自己的懷表,它卻分外平靜,看樣子應該沒事。
尤利安走上前,伸手準備從中間拿起這個古怪的東西,而就在他抬手的一瞬,懷表突然急速掙脫了尤利安的束縛,它義無反顧地撞擊在旁觀者滑稽的利維坦面具上,活生生撞出了一個洞。
“什麽……”旁觀者差點被它掀翻,他將手伸進洞裡,抓住了還在向裡衝的懷表,正想將它拖出來的一刹那,懷表“砰!”的一聲,猶如幾噸灌滿硝化甘油的烈性炸藥,緊貼著旁觀者的臉和手,爆裂開來。
瞬間火光衝天,濃煙四起,目瞪口呆的尤利安被爆炸的余波衝出石島,再次體驗了急速飛翔的失重感,就在他即將重重地摔在水面上時,血光再次從左手蔓延出去, 搶在張力將他四分五裂前,護住了他的背部。
純黑的海水再次淹沒了尤利安的口鼻,但遮蓋不了他左手耀眼的紅光,幾頭利維坦搖曳著笨重的魚尾,向失去保護的尤利安衝去。他眼前暗淡無光,爆炸引起的短暫致盲讓他像隻無頭蒼蠅般,無力地在水中拍打手臂。
但就在利維坦即將吞噬他之際,尤利安的左手,赫然摸到了一個凹凸不平的把柄,他再次緊緊攥住這跟救命稻草,不顧他的手心又一次地被尖刺戳破。
鑽心地疼痛從掌心傳來,尤利安終於重獲了失去的視力,溫暖的吊頂燭光在提醒著尤利安,他成功從混無活著回到了現實世界。他仍緊握著骨劍,滴落的血液已經浸染了整個劍柄,而右手上的懷表表面的玻璃炸裂開來,裡面的指針卻還在堅挺地運轉,他喘著粗氣,還能從表殼的余溫感受到爆炸的威力之大。
一旁等待的巴托麗爾夫人先是在她的“信鴿”中,聽到了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響,隨即便看到沉睡的尤利安再次滿臉驚恐地醒來。她大致猜到了事情的發展,取出早早準備好的又一杯調製雞尾酒,想去端給這個運氣不佳,再次失敗的年輕人。
可她突然踉蹌一步,差點沒把酒撲在他臉上。因為她聽到這位“貴客”正瘋了似地,向著混無大喊些胡言亂語:
“……旁觀者!&^$%先生!……你沒事吧……你還好嗎……你……你還……活著嗎……”
巴托麗爾夫人難以置信地聽著“信鴿”裡的無序的忙音,世界在她眼前天翻地覆地旋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