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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維坦悲歌》第13章 無路可逃
  新鮮而又冰冷的空氣嗆進尤利安的侯腔,重力拖拽著他,急速下墜,骨劍一如以往的凶悍,震蕩的血色光波纏繞在尤利安的頸脖間,這些流動的絲綢猛然收緊,像是要使它僅有的使用者在落地前便缺氧死亡。

  喉骨發出被擠壓的嘎吱聲,尤利安感受到如蛇一般滑膩的無形鉸鏈在緩緩碾壓他的氣管,他克服呼嘯的風力,抬手想將它拽離,卻隻抓住了一團遊離的空氣,和胡亂拍打在他手上的那條骨質項鏈。

  尤利安張嘴想呼喊,可無形的繩索也捆住了他的口舌,更多呼嘯的氣流灌進他灼燒發痛的喉嚨,卻始終難以抵達他充血腫大的肺腔。而此時的唯一救星仿佛又一次離他遠去,唯有信鴿掙脫了他逐漸無力的雙手,像一隻真正的白鴿,肆意地湧動的流風中上下翻飛,展翅飛翔。

  尤利安眼前發黑,重疊交錯的囈語與雜亂的幻覺在充斥著他缺氧的大腦,恍惚間,他聽見了不知名的歎氣聲,難以言說的無措與哀傷裹挾在這聲歎息中,如沼澤般輕柔地吞噬著墜入其間的一切,它好像穿越了幾千年沉重的時光,但卻還只是輕輕地打在每位聽眾最為柔軟的心臟上。

  尤利安從未有過這種感受,明明他還在瀕死的邊界線上掙扎,可他忽然就想停下一會,放任自己沉浸在歎息背後洶湧的寂落裡,仿佛即將窒息而死的不是他,而是那位未知的歎息者。這聲歎息莫名地讓尤利安想起在帝國殖民地發現的一種盲眼金鯰魚:

  這種鯰魚生活在沙漠中最為珍貴的地下湖中,長時間封閉的黑暗環境奪去了它們的視力,它們只能如同廢物般用短須,隱隱約約地感受那個狹小的世界。但墜落湖中溺水而亡的動物屍體,與湖水中豐富的微量元素,卻可以讓它們衣食無憂地生活上很久,直到壽命的盡頭。

  這類鯰魚被稱為世界上最孤獨的動物。

  尤利安第一次在報紙上看到這個故事時,還是個不解世事的富家少爺,他無法理解,甚至覺得這是在一種矯情和做作。為什麽將如此舒適容易的生活稱為孤獨呢?荒漠上數不勝數的動物們因缺水而死去,而這些魚卻可以輕而易舉地獲得這些它們廝殺搶奪的資源,毫無壓力地壽寢正終。

  後來,當他經歷種種那些爛俗小說裡的狗血情節後,才恍然有點懂得了人們可憐這些鯰魚的原因。在那片廣袤的沙漠上,每天太陽直射的時間就能高達六個小時,而這些鯰魚卻只能蜷縮在幽黑的地下水中,它們都沒辦法自由地遊弋,因為它們沒有眼睛,周遭凹凸不平的岩石隨時可能割裂它們的鱗片和尾鰭,剝奪它們僅剩的權力。

  如果它們能擁有人的智能,恐怕也會覺得自己很可悲吧?

  連挪動都要小心翼翼,連自己的夥伴與親人都終身難以看清,它們全憑微弱的觸覺相互交流,倘若有一天對方死去,都難以知曉,甚至會在下一秒不知情地開始啃食它碎落的屍體。然後用自己的剩余生命,來為對方的突然拋棄而疑惑和痛苦。

  “……你還真是多愁善感。“

  旁觀者幾乎與懷表同一時刻給予了幫助,喉嚨上強有力的鉗製瞬間消失,尤利安還沒來得及大口喘氣,被人操控的那種僵硬感再度來襲。他看不見自己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紅光,隻感到阻力陡然從他身上,他靈活地轉身,躲過建築上突起的裝飾尖角。

  落地時,他赫然用手肘與膝蓋,護住關鍵的心肺部位,可白光在他身下綻開,轟然一聲,土石飛濺!

  尤利安以幾十尺每秒的駭人速度,

竟完好無損的砸在堅硬地混凝土地上。懷表卻搖搖欲裂,它免去尤利安所受的巨大衝擊力,尤利安無聲地握緊了這支祖父傳給他的老古董,這已經不知是多少次它挽救了尤利安的性命,而他卻從未在它身上感受到那種奇異的屬靈氣息:  “剛才那是什麽!你想殺了我?”

  “……抱歉啊,應該是骨劍對於你逃跑的行為感到有些恥辱。”旁觀者沒心沒肺地回到,他的聲音又開始斷斷續續起來:“而且即使我沒趕過來,相信你的那塊小表也不會看著你死的……偶對了,把它貼上骨劍,我需要……“

  “什麽——“尤利安的話又沒來得及說完。振聾發聵的爆炸聲隔著碩大的聖阿特拉斯教堂,仿佛直接炸響在尤利安耳旁,教堂高聳的木尖塔旋即破碎,尤利安來時使用的那條密道,頃刻間化作斷壁殘垣,水泥礫石攜著磚塊,如落雨般淅淅瀝瀝地下沉。

  這支瘋狂的重騎兵團,竟然直接在喧鬧的市中心裡,用攻城大炮直接轟擊他們的本部。

  旁觀者也隨即凝滯了一下,隨即加快了語速:

  “聽著,尤利安,教會把他們的那群瘋子派了過來,他們……該死的!你現在的處境很危險,所以收起你那些多的離譜的問題!“旁觀者頭一次使用如此認真嚴肅的語氣:”你……你跟你的那塊表,事關……總之,你現在不能死!它也不能損害!從現在起,按照我的指令行事……“

  他異常急促,甩出一段晦澀拗口的句子,好像是在向尤利安解釋什麽,但他除了旁觀者的半個本名之外,什麽也沒有聽清:

  “……在搞清楚……之前,你……“旁觀者頓了頓,緩緩吐氣:

  “你必須活著。“

  旁觀者一字一頓地吐出這句本該令人感動的承諾,可他卻咬牙切齒,像是在對仇家發一個惡毒的血誓。尤利安卻沒有再問,敵人如此不顧一切的攻勢,就如旁觀者所言,不給他一絲生機。

  他取出胸前的懷表,拂去它表面崩碎的玻璃渣,隨後毅然將它貼在了發燙的利維坦骨劍之上。懷表悲鳴地振顫,一道屬靈組成的黑鎖捆束在它身上,尤利安狠下心來,沒有去阻止旁觀者改造他唯一的底牌。

  黑光轉瞬即逝,可卻遺留下星星之火,奔入尤利安的右手,他詫異地取回懷表,聽見旁觀者更加疲憊的解釋:

  “這是鑰匙……先向前走吧,這條小巷裡應該沒有巡邏的騎士……該死,他們!我竟然看不到這些……“旁觀者低聲咒罵,鯨鳴聲加倍模糊了這些低語。

  尤利安點頭,隨後伏低身子,放輕腳步,潛伏著緩步前進。他徒然瞥見了地上散落著的補給品和一套淺藍的巡警服,原定的計劃中,會有一位被收買的警司侯這裡,掩護著事成後的尤利安返回銀行。

  可現在,只有斷成兩半的警徽浸在一灘暗紅中,與緊嵌在磚縫中猶帶血肉的牙齒,靜靜地等待尤利安的發現。

  “他們怎麽會發現他?……尤利安,做好準備,恐怕能使用屬靈的,不止我們。”

  旁觀者越發慎重地提醒尤利安,他的神經也愈繃愈緊。尤利安應了一聲,彎下身撿起尚能使用的子彈,旋即他停了一下,最終還是拾起了折斷的警徽,用力掰下卡住的牙齒。將它們用布裹緊,收納至口袋中。

  旁觀者無奈地長歎,可他還是沒有阻止尤利安不合時宜的善良與同情。他們繼續向前躍進,很快,伴著愈發濃重的火藥味,狹小的長巷來到了今天。

  尤利安同時也感受到自己身上旁觀者給予的屬靈,正在急速消失,僅幾秒鍾,那個神奇的超自然世界就離他遠去,唯有信鴿還有一些隱隱的波動,不過此時尤利安身上的屬靈,已經和尋常百姓相差不多。

  而他的假身份,恰好又是名紈絝子弟。有些溢出的屬靈,也合乎情理,尤利安微微平複自己的緊張,裝作受傷的樣子捂住自己染血的馬甲,一瘸一拐又張揚地走出小巷。

  視野陡然開闊,尤利安卻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昨日裡還繁華茂盛的中心廣場,此時卻恍如軍隊的後戰基地。無數武裝森嚴的黑色甲胄騎士在肅殺地架起玄色大盾,盾心中空,霰彈槍管從洞裡伸出,與間隔放置的重型弩炮和絆馬索,瞄準著被炸開的教堂大門與空蕩的廣場。

  而廣場的最遠處,還架設著成排的蒸汽巨炮[1],這是整個重騎團所擁有的最具殺傷力的武器,它們沒有緊密的齒輪傳動,不依靠當下熱門的鯨油或是電力發動,因為理念不和與政策影響,幾乎發明了所有重型武器的皇家科學院拒絕為教會提供任何幫助。但依舊不妨礙這種該被淘汰的老式機械,成為重騎兵團大殺四方的決對優勢來源。

  因為它們實在太過暴戾,只是一管銅質的炮彈發射器,但他們將它加熱至高溫,再往炙熱的銅管裡灌入冷水,水會瞬間蒸騰,巨大的蒸汽壓力會帶著鐵皮包裹防潮的高炮彈,將百米內的一切化作灰燼。

  傳聞中,這種大炮的威力之大,乃至每發射四十次,它的炮管就會完全損壞。尤利安忽然明白了旁觀者突如其來的那番話,因為在這種絕對暴力的武器之下,屬靈恐怕都難以拯救,被直接擊成碎快的受擊者!

  怪不得大帝禁止這些瘋子進城,尤利安回頭看向自己的庇護所——尤斯圖斯國立銀行。只要他進入了這間由國王親授特權的財產保管所,教會方即使想追回自己,都要經歷無數繁雜和互相矛盾的要求與條文,直至他們自己放棄,畢竟——私人財產神聖不可侵犯。

  但此時,尤利安的瞳孔卻猛地皺縮,銀行一圈都被層層厚重的合金壁壘所包圍,這些重達幾噸的鋼鐵部件,連拆卸與組裝都需要水力千斤頂的幫助,竟然是這些重騎兵一並用戰馬馱運過來的。

  難怪他們奔馳時會發出雷鳴般的巨響!難怪他們敢直接使用大范圍的炸彈,而不怕引來正處教堂旁那些商鋪的譴責與糾紛!此刻,全副武裝的騎士翻閱下馬,盡職盡責的守在銀行所有入口前,用“安全管制!”回絕了繞著他焦急爭吵的比爾德助理,同時也阻隔了尤利安蒙混過關的所有可能。

  尤利安不由自主地微顫起來,他通身直冒冷汗,在對方如此嚴密的審查之下,他凶多吉少。

  但就在此時,巡視的騎兵已然發現了這位呆滯的有錢少爺,他倒是沒有直接攻擊,相反,他一點也不粗暴地向尤利安行禮,耐心地向他解釋所謂的安全演習,示意他前去那片擠滿平民的簡易軍棚裡驗明身份,一旦通過了審核,他們立馬會放他通行。

  尤利安迅速反應過來,偽裝出不耐煩地指著自己的傷口,表面上實在討價還價,暗中卻在觀察著面前黑甲裡騎士的屬靈。

  令人慶幸的是,他確實沒有對著尤利安使用屬靈檢測,但他同樣也拒絕了尤利安直接通行的要求,甚至直接半強迫地推搡著他前往軍帳,尤利安害怕身份露餡,不敢使力掙脫他,一步步地逼近軍帳。

  “別去!那裡的檢察官有問題!”旁觀者的聲音微弱地響起,生怕引起旁人的注意:“廣場那邊,巴托麗爾的那個女騎士也在這裡!我去讓她盡量救下你!”

  尤利安生生讓自己跌倒在地,趁著騎士手足無措地下馬攙扶之際,終於在廣場的那一頭看見了匆匆而來的女騎士。她高聲呼喊尤利安的假名,示意一旁不知如何是好的騎士離開。

  尤利安終於能放緩急速蹦跳的心臟,可突然,女騎士被遠處軍棚中的另一位黑甲將領所攔下,兩人在爭吵間對峙了許久,而尤利安這邊的這位騎士索性放開了他,示意他自己穿過廣場,到那一邊去找那位女騎。

  尤利安沒有聽到旁觀者的提醒, 於是他便放心地向前走去,可行至一半,他徒然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何止是旁觀者沒有說話,剛才還在發熱的信鴿卻好似失去了溫度,這次尤利安真正的顫抖起來,他失態地停下腳步,手急促地摸向自己的頸脖——信鴿已然不再,它不知何時,被換成了雕有英諾森頭像的一枚銅幣!

  尤利安難以置信地望向肅立在遠處的騎士,對方依舊友好地行著禱告禮,隨後向他比出3,56的手勢。

  ——聖錄第三節五十六句:“那些背叛於我們的,背叛於教的,終會無路可逃!”

  霎時,萬炮齊發!

  洶湧的水汽漂泊在廣場周圍,無數高炮彈重疊著,狠狠地俯衝向正處廣場中央的尤利安,而唯一還有效的懷表被旁觀者的黑色屬靈牢牢鎖住,尤利安卻來不及打開它。

  他是真的插翅難逃!

  “不。”

  但旁觀者卻異常平靜,就在翻滾爆炸的火藥擦著尤利安的臉龐墜落在地時,即將徹底迸裂開時,沉寂已久的利維坦骨劍突然一起炸響!

  這柄傲然的利器,此時它卻真的破碎成乳白的碎片,另一股毀天滅地的能量,再次在廣場上炸響!

  巨大的爆鳴聲貫穿於尤利安的整個腦海,破碎的猩紅光束從他的左手流逝,無數滾燙的顆粒同樣貫穿了他的身體。而遠處的黑白騎士幾乎同時頂著天崩地裂的爆炸,向奄奄一息的尤利安衝來!

  可他只看見骨劍細小的火光逐漸泯滅,隨後,他墮入了安逸的無底黑暗。

  第一卷教皇完

  [1]歷史原型:阿基米德之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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