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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維坦悲歌》第14章 夢
  粘稠又溫暖的液體包裹了尤利安,他慢慢地舒緩四肢,身上的一切劇痛隨著他緩緩浸入水中而消失。尤利安像是回到了嬰兒時期母親暖融融的臂彎中,他不用睜開雙眼,但仍可以舒服地看清遠方的一切:

  那裡有和煦的晌午春光,溫馴的風在草原上扶出綠色的波痕,連松軟的雲朵都染上柔柔的暖色,像一團早春欲化的雪,那裡沒有任何的超乎尋常的事物,只是平凡,平凡得讓人昏昏欲睡,平凡得讓人在不經意間,難以感到那些如陽光般溫吞而瑣碎的幸福。

  而尤利安身後卻是一片雷光電閃,風雨大作。虛無渺茫的黯淡中,藏匿著駭人可怖的東西,它們窺視著,等待著,追逐卻又不靠近。像那些被人遺忘的古老神話中,面目猙獰但又善於交易的海妖,厭棄普通的年輕人會兌換他們安逸卻無聊的生活,成為萬人矚目的蓋世英雄,然後在空虛迷茫中追尋曾被自己付之一炬的那些過往。

  雷霆鳴響,狂風呼嘯,這些鬼魅的妖精們卻一聲不作,不慌不忙,仿佛尤利安一定會回頭尋找他們。怒吼的巨浪衝擊著一切,掀起嶙峋礪石,洶湧地摔向尤利安。但他們通通被無形的屏障遮擋,這裡沒有光芒,也阻隔黑暗,尤利安難以抵達渺遠的美好彼岸,而他也不願自己停滯在此,被蔓延遊走的陰鬱所追上。

  他奮力地向前遊動,妄圖逃離,濃稠的液體卻戰栗起來,它們仿佛聽到了尤利安的心聲,頃刻間,一切都從他眼前消逝,沒有絲毫地失重感,尤利安唯有通過流逝向上的殘影,判斷出自己正在迅速下降。

  在如羽毛般輕盈的墜落間,尤利安迷蒙地幾近淡忘了時間。光從不知何處穿透而來,同時,尤利安終於踏上了久違的實地,抬眼望去,淋漓破碎的斷壁殘垣憑空懸浮,幽黑的土壤向著四方無限延展。尤利安試探地向前踱步,那些溫潤如潮水般從他身上離去,他回頭,卻發現本應是一片汪洋的背後,卻變成了乾燥厚實的泥土。

  這裡詭異得宛如那個屬靈的世界,但不同於那的喧囂,這裡沒有呼嘯的旋風,沒有悲鳴的屍骨,徘徊的死靈,只有一個低沉的嗓音,在徐徐地念著一首尤利安不喜歡的詩:

  “祈禱不只是一種話語……死者活著的時候,無法以言詞表達的

  ……超乎生者之外的語言是用火表達的

  ……人類,不能承受太多真實

  世界即使這樣結束的……不是砰的一聲,而是悄悄耳語般淡去……“[1]

  尤利安沒有打斷,他從沒完整地讀過這首詩。但令人失望的,在尤利安記憶模糊的詞句上,讀詩聲也變得模糊不清,尤利安最終還是安靜地聆聽完最終章,腦中思考著自己現在的處境:這裡是混無的一部分嗎?還是他已然死亡,這裡只是傳說中人死時會看到的一場幻想?

  “不,這裡就是你——它發源於你的精神,塑造於你的本我……用你知道的那個詞,這裡由你的屬靈組成。“聲音旋即停下了朗讀,他頓了頓,仿佛早已勘探過尤利安的思想,搶先回答了他還未問出口的疑惑:

  “我也是這的一部分,你屬靈的一部分,你潛意識的一部分,你的一部分。“

  尤利安目瞪口呆了許久,他剛才被浸泡得松軟的大腦似乎還沒轉過彎來:

  “啊……我不明白,這是夢嗎?還是我……我已經死了?“

  “我不知道,更準確地講——是因為你不知道,我自然也無從得知,我的所有回答都源自於你,

它們是來自你內心的最真實答案。“  尤利安又呆滯住了,半晌後,他眨了眨眼,搖了搖頭:

  “不,你在說謊,我討厭你讀的那首詩,如果像你說的那樣,我絕不會選它。”

  尤利安張口還想在補充什麽,但他的腦子終於慢半拍地反應過來:他竟然直接將想法毫不掩飾地直接說了出來!沒有去套話,沒有去使用那些博弈的技巧,這也太不對勁了。

  “那是因為沒有人能真正欺騙自己,至於那首詩,你其實是認可它的,對吧?因為它寫出了那些荒誕可悲的現實,所以你表現出厭惡,你不想承認會欣賞這樣一個作品。”

  尤利安下意識點點頭,他的大腦尚處於理解和消化之中,仿佛他獨立思考的意志真的被奪去了一部分。聲音耐心地靜默著,直到尤利安不得不正視並認可了眼前發生的一切:

  “你應該向前了,今天來了一位訪客,他希望與你見上一面。”

  “等等——我不知道這件事!按照你說的,你不可能……”

  土地開始彎折扭曲,天空旋轉起來,漂浮的建築齊齊地砸落在地,詭異地凹陷進去,緩緩消失。腳下不再是堅硬的黑壤,尤利安再次被松軟的泥土所吞噬,就在奔湧的沙石沒上他頭顱的瞬間,他終於回過神來,抓住了聲音前後邏輯的矛盾錯誤。

  但下沉的速度遠比他預想的要快,僅幾秒鍾,急流的黑土強行封閉了他繼續大喊的能力,無奈再次湧上他的心頭。但正當尤利安以為聲音不會回答之際,就在他被徹底掩埋的一刹那,他聽見聲音微微的歎息:

  “不,你能感受到的……那種被等待的感受,別強行說服自己忽略那些,這只會……

  尤利安,裝作看不見,只會徒曾你的痛苦……“

  聲音還未說完的語句與光線一起消失在尤利安的世界,他又開始在不明的物質中下墜,耳畔響起陌生的迭迭囈語,但尤利安來不及仔細聆聽。剛才他被奪去的理智此刻盡數歸還,他正忙著整理與分析有些凌亂的回憶。

  但這次卻比以要快上許多,不出片刻,尤利安再次摔在一片柔軟的草地上,正前方明亮的璀璨大燈,讓他不禁抬手護住自己還未適應的雙眼。可當他緩緩放下遮擋的手臂時,眼睛卻仍像被光刺痛了一般,劇烈的震顫起來,迷蒙的水汽開始在其間蕩起漣漪。

  此時,他久別的父母就站在鐵藝裝飾的挑窗陽台上,端著晶瑩剔透的水晶燭台,瑩瑩火光安穩地在黑夜中閃爍,而他們則用慈愛的目光遠望著窗外,仿佛在等待尚未歸家的遊子。這裡不是那間充斥著祈禱壁龕和宗教雕像的冰冷別野,而是尤利安還未離開時,一家人其樂融融生活過的老宅。

  藤蔓攀附著的小側門,像從前一樣永遠向貪玩晚歸的幼子敞開。透過門縫,能瞥見如今早已過時的山花雕飾,下方有劈裡啪啦的木柴在壁爐中燃燒,素雅的胡桃木長桌上躺著哥哥為他親手打磨的騎士玩偶,褶皺的地毯上散落著沾墨鋼筆和還未完成的初級教輔,一旁被打翻的墨盒,緩慢地浸濕了新換的白色桌巾……

  一切都時光倒流,旁若尤利安根本沒有離開,沒有經歷那些殘忍又痛苦的一切,那些都好像只是他今天在花園中午睡時,做的一個光怪陸離的噩夢。現在,他終於從這場糟糕的夢境中醒來。

  尤利安瞬間忘記了一切,他聽見自己狂亂而又急促的心跳聲。他像一個十二三歲的孩童一般,不顧一切地奔向自己的家。他高聲呼喚著父母與家中的老仆,在那裡,他可以毫無理由地對他們耍耍脾氣,鬧鬧小性子,來徹底消除夢裡那些虛假的恐懼與無助。

  但他被攔住了。

  黑色的屏障刹時拔地而起,直直地彈開猛衝地尤利安,將他狠狠推搡出去。尤利安蒙了似的跌落在地,骨頭髮出斷裂地聲響。

  他無法靠近自己的家。

  尤利安掙扎著爬起,再次瘋狂地衝上去,動用全身所有的關節,去不要命地擊打這塊壁壘,恨不得連牙齒都用上。他將自己整個人都用力地甩在這塊堅不可摧的阻隔之上,隨後一次次地,被輕而易舉地扔回遠處。

  就這樣,他不知疲倦地攻擊著,手逐漸被蹭破,鮮血淋漓,身子逐漸沒了力氣,每塊肌肉都酸痛無比,腿終於支撐不住,緩緩地滑跪在地。

  尤利安再也抬不起麻木的手臂,他這才發現嗓子已然腫大出血,不知何時,他如同野獸般不甘的嘶吼著,直至聲帶幾近碎裂,發不出任何聲音。

  而一旁,一直默不作聲的中年夫婦仍佇立著,注視著尤利安緩緩倒下,他們終於開口,聲音如同尤利安記憶中的一樣,充斥著愛,決絕,與悲傷:

  “你該向前了,孩子。”

  轟然間,這所代表著全部美好的小屋在尤利安面前崩塌,所有滿載回憶的舊物都灰飛煙滅,化為虛無。尤利安甚至能感受到熊熊燃燒火焰的熾熱,仿佛再走近在咫尺的幾步路,他就可以阻止這一切。

  可他做不到。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磚塊砸下,大火摧毀著一切,而他的父母卻沒有躲閃,在尤利安歇斯底裡的叫喊中,他們仍用慈愛地望著他,仿佛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他們的皮肉在高溫中融化, 最後竟只剩累累的白骨,依靠彼此的支撐站立。

  他們仍在微笑著,這兩具有些可怖的骨骸最後吐露出一句溫馨的話語,隨後交疊著支離破碎,化為灰燼。

  他們說:“再見啦,尤利安。”

  尤利安伸出的手被屏障攔住,一抹來自他父母的灰擦著他的指尖飄向遠方。他們的告別不帶有絲毫痛苦,輕松愜意,就好像和尋常一樣,只是要送尤利安去祖父家度過一個短暫的夏天。

  可這次,不再會有人去接回這個漂泊在外的孩子了。

  尤利安終於忍受不了眼眶裡的溫熱,任由它們溢滿了整個臉龐。這個隻身面對教皇,冷靜地逃離追殺,甚至能坦然接受自己死亡,看似無敵而又堅強的,才剛過完二十歲生日年輕人,自離家以後,第一次真正的脫下了他的偽裝,如此失態的放聲大哭。

  但沒有時間讓他繼續悲傷,周圍的廢墟徒然湮滅殆盡,金碧輝煌的牆壁驀然出現,將尤利安圍困在一所他剛逃離出的房間——聖人堂。

  環繞懸掛著的油彩肖像向內形成渦旋,裡面已然身死的偉人們不再滿足於畫中的栩栩如生,高聲哼唱起一首歡快的小步舞曲,跟隨著跳脫的節拍,手舞足蹈地律動起殘缺的肢體。凝固的顏料再次鮮活地流動,他們的五官逐漸缺失與變形,但仍畸形地扭轉僅有的上半身,興奮地妄圖逃離畫框和羊皮紙的束縛。

  而在歷代大師與名家們激情四射的配樂裡,一隻傷痕累累的手,輕輕搭上了尤利安的肩膀。

  [1]引自美國詩人T.S.艾略特《四個四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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