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一個同樣的早晨。
我走到陳鬱開的房間去,他坐在床沿,依舊用他瘦削的背影對著我。
從口袋裡摸出幾張紙,我挪到他跟前:“你寫的文章我看了,真好。”
“謝謝你。”陳鬱開朝我點頭。看得出來,他帶著掩飾不了的興奮。
“哦對,我昨天晚上回去的時候,還給我老婆看了眼,”我照常從口袋裡掏出筆,扶正寫字板,“她覺得你的文章很有意思,說還想往下看呢。”
這次,陳鬱開不知為何沒有應聲。他就靜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側頭,似乎是在認真地思忖我說的話。
少頃,他又像上次那樣,打開床頭櫃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張稿紙,向我遞來。
“你又寫了?”我沒有想到陳鬱開在寫東西這件事情上的堅持。
不過也好,鬱開能寫東西是件好事情,單純用作讓他自己抒發抒發情緒,總比把事情憋在心裡要好多了。我看了眼稿紙,字跡清晰,還是陳鬱開的風格。我實在是覺得他不像是尋常病人,或者說根本就沒有到要住進來的程度。還記得,陳鬱開的診斷報告上寫的是情緒不穩定型人格障礙,簡稱BPD,對大多數患者來說,往往是伴有不穩定的,破壞性的精神狀態。可是再去看眼前的他,安靜,一個人獨處,從來沒有鬧出過什麽亂子;每天按照院內的作息表,生活很有規律,吃飯,問診,閑逛,洗漱,睡覺,正常的不行。真不知道他的父母是怎麽想的,會把他送到這裡來,也難怪會有傳聞要說他是自己進來的。
規定的晨間問詢結束後,我沒有直接起身離開,今天早上因為和林君雄換班的原因,沒有幾個房間要去探視,也正好能和陳鬱開聊上幾句。
陳鬱開看了我一眼,自己往病床上索性一躺,用手捋過不長不短的頭髮:“楊醫生,你喜歡看書?”
被他先開口提問,我有些沒有準備:“還好吧,也就平時會抽空看看,怎麽突然問這個?”
“我上次還看到你在走廊裡看書。”陳鬱開抬頭盯著天花板。
一想,大概是哪天中午吃完午飯,不高興回鬧哄哄的辦公室,就靠在走廊裡看書打發時間,簡單的一幕,竟也被他記下了。
“我最近在看《歌德談話錄》,你覺得怎麽樣?”
“之前看過了。”
“我在讀第二遍。”
“是這樣啊。”陳鬱開若有所思。
“楊醫生,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麽要把文章給你看?”陳鬱開將視線挪到我的身上。
我搖頭,朝他笑笑說不知道,原來陳鬱開的的確確是刻意留給我的。
“我也不知道,”他的嘴角帶著奇怪的微笑,眼睛半眯,看向我,“可就是要給楊醫生您。”
顯然,這樣的答案讓我有些失望。不過我也沒有什麽好失望的,因為誰叫鬱開是我們這兒的——“朋友”呢?我也不好從他身上期盼來什麽回答。
想到這裡,不免興趣索然。我看了眼陳鬱開,他還自顧自地躺著。我便收拾好東西,起身離開:“鬱開,走了啊。”
陳鬱開沒有和我打招呼。
見過這麽多患者,我心底裡知道,那些看上去多正常的人,都會有發作的時候。有的時候就是看不到而已,我們總會順著自己的想法,用想象去給那個人填滿所有的空缺,讓他變成所認為的樣子。陳鬱開也逃不掉的,把他想成一個正常人,還早了些;當成個省心省事的患者去看,
也許會更合適。 “楊醫生,在走廊上發呆啊。”林君雄晃悠地走到我身邊,拍拍我的肩。
我回過神來,朝林君雄點點頭。
“今天陳鬱開又把自己寫的文章給我了。”我掏出剛剛陳鬱開給我的稿紙,“我還沒看,你要不要一睹為快。”
林君雄就像我想的那樣誇張地皺起眉頭,嘟著嘴搖頭:“我看你是不是和這陳鬱開呆久了,人都變呆了。”
“不至於,不至於,還多謝你關心。”我哈哈一笑。
和他並肩沿著走廊走,林君雄滔滔不絕地和我聊起自己今天剛相識的一個“朋友”:“那小夥子和陳鬱開一樣,平時安靜的很,但你是沒見過他發作起來的樣子,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怎麽勸也不肯挪一下,去搬他,他還要一個勁的說胡話。”
我心不在焉,隨口應著他,想著去看陳鬱開今天遞給我的稿紙上寫了啥。
“你不對頭,”林君雄轉過身子看我,“我看你思緒不穩定,講話也糊塗,建議去開放式病房呆幾天。”
我知道他是開玩笑,也沒在意。
走到分叉的轉角,林君雄站定,盯著我:“保重。”說罷,轉身一溜煙走了。
回到辦公室裡,我攤開紙,細細讀過陳鬱開寫的文章,和之前寫的沒有太大區別,像是把故事接著寫了下去。值得注意的是他的描寫,像是記錄了自己的真實狀態,可以用作對他病情的參考。再想想,我卻也不能咬定,搞不好是他瞎寫的。
“他喘息著,仿佛被淹沒一般,雙手無力的在空中掙扎。漆黑一片的房間裡,他依稀能分辨出方向。”
我輕輕地念過,陳鬱開看向我的雙眼浮上腦海,還有那抹詭譎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