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陳鬱開的笑容中,我無從得知他的意圖。那臉頰的抽動和嘴角的上揚中到底包含了什麽,是他未能說出口的話語,還是他單純的掩飾。院內的朋友們都喜歡留一手,我便也隻好和他們交人不交心。我曾見過無數患者的容貌,從傷痕滿身到光亮如新,從迸火的雙目到大張的雙臂,從未像陳鬱開那抹淡淡的笑容一樣,深刻地印在我的腦中。
日子還像往常一樣過,我往往值早班,每天早八點到晚上六點,在診室和病房間奔波,在病院和家間往返。今天剛和老林一起拉下一個準備在房間裡自殺的患者。趁沒人的時候,他把房間的窗簾扯下來,硬生生撕成一條一條,捆出細長的繩,掛在房間牆壁外露的管道上。還是老林先見到的他,房門的玻璃窗看進去,一個影影綽綽的長條形緊貼牆壁。
“楊瑞,快來!”林君雄扔下手裡的東西,把走廊另一頭的我喊來。
我跑到房門前時,老林已經衝進去,從下托住那個患者的下肢,用眼神招呼我幫他一把。
扶起倒在地上的板凳,我和老林借著疊起的高度,把套在他脖頸上的布圈取下。那位朋友還借著殘存的意識想辦法把我和老林甩開,林君雄死死地抱住他的身子,我伸手去夠那布條。
頭頂燈管的白光照得雙目盡是旋轉的光環,腳下的板凳在搖晃,林君雄的喊聲還在耳邊回蕩,我瞥過一眼這位朋友的臉,蒼白,毫無表情。不知道為什麽,陳鬱開的微笑在這個時候出現,就好像眼前像要去赴死的友人突然咧嘴朝我露出了笑容。
“老楊,你在幹什麽?”林君雄急促的聲音從底下傳上來。
我一手抓住這朋友的上半身,一手用力扯下布條:“快,把他抬下去。”
一躍下板凳,我和林君雄一起托起他沉重的身子,放到旁邊的病床上。
“看好他,應該不至於歇了,馬上轉移到封閉病房去。”老林檢查著他的呼吸向我招呼。
我轉頭去叫人,已經顧不上擦汗了。
坐在走廊的長凳上,我和老林滿頭大汗喝著茶。
“實在是不省心啊,這些人。一不留心就想著去死了。”林君雄搖頭。
我還在大口灌水,支支吾吾地用聲音表示讚同。
“每次親屬來探視都要鬧這種亂子,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林君雄雙肘支在膝蓋上,托腮,“見完外面的人,我們的朋友們情緒就不好。”
“說起來,今天下午,是不是陳鬱開父母要來。”他突然想到了什麽。
是,陳鬱開,的父母。我扶杯子的手頓了一下:“幾點啊,還得去接他們。”
林君雄起身去找探訪登記表,傳來窸窸窣窣的翻動聲:“約的是…今天下午三點半。”
“行,”我甩甩手,“到時候我去好了。”
三點三十五分,液晶屏上的數字從二變至三,沉悶的談話聲逐漸清晰,電梯門緩緩展開,金屬的牆壁上映出兩人的背影。二人五六十歲左右的樣子,左邊的婦女將頭髮垂至肩頭,一身過長的棕褐色風衣,手裡挎一隻玫紅色皮包;右邊是她的先生,凌亂的黑發中夾雜著不多不少的白色,裹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顯得身形相當臃腫。夫婦二人踏出電梯,站在原地左右張望。
“是陳鬱開的父母嗎?”我站起身,上前詢問。
“是的是的, 您是?”左邊陳鬱開的母親先開的口。
“叫我楊醫生就好,平時鬱開都是我在照顧。”我自我介紹一番,“這孩子很安靜,狀態也不錯,挺好的。”
“真的要好好感謝您楊醫生,平時都麻煩你了。”陳鬱開的母親握住我的手,頻頻點頭。可以感覺到,她那雙初顯皺紋的手在微微顫抖。
“這邊請。”我側身,向他們指出房間的位置。
鞋跟叩擊水泥地面的聲音在走廊裡回響,一邊是密密排布的病房門,一邊是病院光潔的牆壁,陽光從一頭的窗戶間照亮了半個走廊。
趁走路的時間,我給陳鬱開的父母介紹了他入院以來的狀況。他的母親一直轉頭看我,是不是應答幾聲,兩眼中渴求的閃光恨不得想要知道陳鬱開生活的所有細節。父親則沉默寡言,和陳鬱開一樣安靜,只是在旁邊悶頭走路,偶爾與我目光相接,可以看得出他也在認真地聽我的一言一語。看著陳鬱開的父親,我發現,他和鬱開一樣有一雙棕黑色的眼睛,透露講不出的含義。
“鬱開喜歡寫文章,自打住進來,他給我看了…”我閉眼想了想,“大概有三篇。寫的都相當好,像是關於他自己的故事和心路。”
陳鬱開的父母突然就站住不動了,母親睜大著眼睛沒有說話,嘴巴半張,硬是把本來準備想聊的話咽了下去。氣氛靜滯得有些可怕,我看向臉上愁雲密布的夫婦二人,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
陳鬱開的父親打破了沉默,他低著頭,緊張地搓手:“楊醫生,每次,鬱開發作…就會寫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