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大學期間的背景,我的年齡正二十一。
森子對我說,丁君,接替我的意義吧,一定要好好地替我們活下去。
那一年四季裡好好把生命井然有序地活下去--春夏秋冬裡的喜怒哀樂,陰晴圓缺裡的悲歡離合。我單扶四百二十度的PARZIN鏡框,明亮的鏡片透過黑夜光澤,頓後良久,我看了看對面清晰的森子一眼。
生命的意義還在於活著,才叫得上是生活嘛。
來不及還嘴,張口就說:“好。”
懷念往事多半提不起來一絲興奮,只是心存偶感還有羈絆的從屬關系掛在我身,也算不上慶幸吧。
畢竟都已經告別了昨日的事,人都是要活在下一天又下一天裡的人。
但一望無垠的原野總有積累的丘陵蟄伏,某些意想不到的事正沉睡其中。
在大學一年級淡忘掉具體時間的某次聯歡晚會,兩百多數人的自我介紹使得我昏昏欲睡,已是進入大學的第二年時光了,等到身旁的段莊醍醐灌頂地推了我肩膀一把。
“丁君,這與你的畢業照裡那個扭頭的女孩子蠻像的。”肚子兄驚訝地指證某個遺失之境一樣,說的是講台上正自我介紹的碎花連衣裙女子。
挖空了當時一寸半頭髮下的三七分腦袋回想,才毅然睜開昏翳的眼皮,想起這個女孩已些許變化的臉龐來,對了。
森子是一個事事需揣摩的女子,這樣的人在一年四季都是難以預見的,唯用上深不可測這種形容詞又是名詞的四字語修飾我的心情最為恰當。
我們是中學時代的同班同學,如今又成為大學校友。難以預料,填報了高考志願後,本以為會過去的一切都會重新來過,現在卻發現森子也出現在這裡。
真是不可預料,人生大概如此的變數數不勝數。
“就是森子啊,真意外,是森子。”我出神地呢喃道。
肚子兄站起來,拉著我就走到三步之遙的森子面前,此時森子已結束了她的自我介紹,正要走下講台,那裡鋪滿了灰褐色的白楓實木地板。
森子越下講台。
肚子兄拉起我自作主張地打上招呼:“嗨”
山崎森子本人的眼眸出現我和肚子兄的倒影,一人分據一邊,她微微笑了起來,興許認出來了我。
“聽丁君說,你們還是老同學呀,還認得出來對方麼?”肚子兄毫不客氣的把我引薦出去,成熟的微笑和自然的語氣,是在問我還是詢問森子呢?
萬一認錯了人就唐突了。
“你是,是丁君吧,還記得的你呢,丁君。”高光粉底上的眼圈亮晶晶的,睫毛一動一動,和心臟呼吸的律動連貫著步驟。
森子和我就再度這樣巧妙在這裡重逢。
在白楓木屍體橫陳的地板上,我和森子微笑示意,彼此相認。
多年以後,相見於稻城天橋下的咖啡店,古老的黑色摩卡把奶香味沿著長長的杓柄散發出來,那像極美麗女人的手臂皮膚的杓柄,就把多年前的歷歷目目男女之盡不可言說之事悉數評述。
看著一半牛奶混合一半咖啡上的冰點,發愣神的功夫,衝著遠處的古堡和華麗石橋。
“我們屬於活著的人之列,他們死去的人一乾早已按照各自的命運路線禹禹前行,不達死亡的終點是誓不罷休的。”
都在為了一個意義迭蕩的終點處靠攏,卻要付出從生至死的距離。我悲傷不矣。
那卻是幾個男女,
二十歲年輕的情事了。 我按了按發際,三七已經豁然消失,隨著十多年的光陰無痕,隱遁而去的豈止是只有這些身體發膚。
記憶又被再度牽引回那個晚會中去。
當時發現我和森子來自於同一個中學,肚子兄暗暗地偷看了森子一眼。
沒記錯,正是南方潮濕多雨的季節,昆明一如既往的乾燥,溫度處在二十攝氏度,森子右手腕是一塊卡西歐的粉紅色手表,淡淡的碎白色連衣裙,和一雙彪馬白皮增厚的十孔小鞋,頭髮用一根絲綢的淡黃色隱藏於發絲中,編成荷蘭瀑布的款式和微微憂傷的眼眸便從來沒有正式過看過旁人,也包括我。
於後來長達二個多小時的聚會,變成頻繁與姿色友好的女子搭訕,裝作交流研究的課題,拐彎抹角打探對方的喜好,長而往下來實在是筋疲力竭不行,回到座位正要歇歇,森子便從人群很分明走到我的跟前:丁君,我們出去走走吧。
丁君是我的名字。
不容置疑的語氣帶上森子毫不掩飾的請求就讓我站起身來,看向燈暈籠罩的森子。
張口說,好。
久石讓的細水流長曲調裡,正是鋼琴版的《菊次郎的夏天》,寓情於景都讓人邁出鬼使神差的腳步,就走向外面世界的大門。
門外冷冷清清,行人無幾,我和森子充當起了其間的角色。
森子話很少,其身若有若無的冷漠氣質要微微才能焐熱。
所以紛亂櫻花的北海隧道,有軌扎扎慢行的電車和手工漫繪,及電纜拉長的扉頁書簽的這些大和名族標志性東西紛紛映入腦海,伴隨的還有幾年前的,一言難盡的往事浮現,隱隱約約。
開始我走在前頭,方形格子的地磚很有腳踏實地的感覺,遠處是市內的高樓,流動的燈火照在幾十公裡外的學區內不成問題,天上永遠是天上,地下永遠是地下,越矩的交流是不敢嘗試的,雲南的雲團很輕,至少那個晚上的月亮一出來就沒有被屏蔽,我想著,作為普通高中同學,還是大學校友,出來走走也不算過分,好歹對方還是一個美麗女子,賞心悅目的事物對任何一個好奇生物都有致命吸引力。
人嘛,總是喜歡去探究那些自己未有過的神秘。
這時候,森子就突然走到了我的側面,我又連忙把那些發散了往事的思緒拉回車軌,可不能出了溴。一股清新的香水味鑽到嗅覺神經末梢,很快就又聽到森子那種獨一無二的特殊嗓音。
丁君,沒想到還可以在這裡遇到你。
我尬然一笑,嘴角有點裂開,仿佛是即將被夜風刮開的水面,我也是沒想到還可以在這裡遇到森子,但總不能直接開口說出來吧,正打算說什麽的好,森子繼續開口說:
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你的情景哦。
說完森子把頭髮下盤的活結打開,徹底披散開,很好的一頭秀發,影影約約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女性特有洗發露或者身體乳的味道,是歐舒丹還是半畝花田,抑或者是香奈兒還是PINK都理不清楚,好歹我也不可以莽撞地直接詢問去,森子啊,你用的是什麽牌子什麽味道的護膚品呢,可否讓我仔細辨認一下,然後,然後?
然後呢。
世上有千千萬萬的女性,屬於每個女性的味道都是那麽與眾不同,我即時貪婪地呼吸著森子的氣息,或者說根本上是她的特有少女的處香,盈盈繞繞地使我看到了一個更好的未來,打開了另一個世界地神聖大門。
森子應該在醞釀什麽話:“難道與我說話都字字詞詞尚需斟酌再三的麽,丁君?”她在問我。
“有什麽想知曉的事盡管問,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可以說,尚且不知道如何獲取女性歡心的年輕時代的我居然會自以為是地說出這些話,還以為佔據了巧妙的有力立場,能打動某女子的內心世界,獲得神秘好感。
森子就默然沉默在這條路上,這條我記得格外尤深的路。
哪怕是後來我與過無數其他的曼妙女子穿行漫步和途徑遠眺過,迄今我都記憶未泯,生活中總是有無數的人和事物是難以被時光湮滅的,尤其是年輕的過渡期中,發生的男男女女們間糾結的顧忌情事。
我記得起這是我和森子第一個女子走進的路。
男孩總忘不了第一個一次性的東西。諸如此類的有第一次抽煙,第一次喝酒和第一次交往的初戀之類。那時我還稱得上是男孩子,所以後來是否在相似裡搜刮不同之處也不得而知。
我說錯話罷,當我暗暗懊喪自己的這些蹩腳語言,不知如何再搜尋一個話題打開氣氛時,北方一直在私下底分享,想和女人溝通,並且走進這些特殊生物的內心裡,語言魅力是不可抵擋的,大多數皮囊好看的女子都是會栽在會這些技巧的同胞身上,這讓她們甘之如飴。
生活裡,語言是一門偉大的技巧。
我深得要領就在想是否回味當初那些乏味的高中生活,大體能檢索出幾個有趣的逸聞軼事,森子就停在一棵花壇邊的石榴樹下製止了它。
透藍色的夜空遠方有線排的紅燈綠霓,我的顱頂在頃刻之間就有一片片的粼粼月光招徠,微微的蕩漾,如同貝加爾湖身旁的層層無根浮萍。
森子的眼睛平齊地看著地平線,可能無法看出北方那種一望無垠的順坦,卻好像多出了什麽東西來一樣。
我找不到話題,剛才蠢蠢欲動的諸多語句瞬間沉入海底,半途而廢地像注了海水的翻船,隻可以以每秒加速度越來越快的疾速墜行,撞向深淵與海的土壤。
森子看著平淡無奇的我,眼睛對好我的下頜或者那些開始冒出半截的胡渣:
“丁君學的是什麽專業呢?”
“文學吧”嗤之以鼻的二氧化碳流出鼻息“漢語言文學。”
“你?”
“我是藥學”森子似笑非笑起來。
我點點頭,和森子專業不同,就讀在不同學院,不然也不會至於事到大二如今才碰面相認。“有喜歡上它的興致沒呢?”
森子搖搖頭,右耳掉下一縷鬢發,“你呢。”
好像脫離年輕的十八歲後,對一切理想愛好都沾不上邊去了,哪怕什麽文學,計算機相關之類的都再無憧憬。
“我?”我停下來“馬馬虎虎吧,也不是過分厭倦,又不會極端興致勃勃。這幾天開始安排起論文的課程,時而聽得下去也忘得迅速,惱人的很。”
說完繼續邁步,森子勾起發梢:“丁君不是以前就很投入文學相關的愛好麽,怎麽會失落呢”
我輕微“阿”的一聲,“你還記得以前的事啊!”
那時的我的確是對它不可自拔。
“連初次見面的細節都記得分毫不差哦。”森子笑出聲。“第一次見到丁君還是你被處罰在陽台那裡繼續偷看誰的書來著。”
“《國境以南太陽以西》,是村上的。”我義正言辭地說出來。
那天森子轉校剛過來,我就因為上數學課偷看課外書被抓到現行,叫到過道的陽台邊處罰來著,森子那時就站在講台上向全班在自我介紹。
“那時候發現丁君真是一個有理想的人呐。”
“理想?我啊”折起衣袖“看課外書被罰還能有什麽理想。”
“不不,丁君能時時刻刻有想做就做自己喜歡的事,有且能提供勇氣進行,這何嘗不是理想呢。”
我摸掐鼻子,森子當時在教室裡,我在教室外。森子在教室裡專心致志地聽課,而我在教室外陽台的瓷磚上幻想西伯利亞來的寒風凜冽,那些農夫的夕陽,泉與島本的酮體像金魚在魚缸的淺水浮動,是沒有氣泡冒出水面的。
吊蘭的綠枝和投射的晨光讓我對森子第一次的影像在下課鈴聲響起時到此為止。
頃刻過後,悅耳的嗓音靜止“說不清楚的,世事無常的。”
森子扭頭看向我的一邊“要不這幾天我和丁君去試聽幾堂課如何?感受一下氣氛也行。”
我突兀地“啊”的一聲。
“可是有不便之處?”
“怎麽會,萬分榮幸的誒。”我陷入兩難境地,隨自己張口就答也不三思。
“那明早有一堂語言藝術的講座。”
森子思考四秒後,低頭答應下來。
“我們都要好好的活著。”森子莫名其妙的說出這句話。
一起上課,丁君。
森子揮了揮手就消失在我的視野內,我扶了扶鼻翼上的鏡框,四百二十度的曲面變色鏡片已經放大不出森子若有若無的背影。
我也身在那條被月輝給管控的路,晚會差不多結束,北方肯定在回去的路上。
身上翻出淡黃色的芙蓉煙盒,掐把一支就塞在嘴上叼著,從長褲的內側布包找出打火機,可可的黑香水味混雜著煙草中尼古丁的灼燒和炭化,無數煙草致幻的顆粒進入我的大腦。
我又零零散散地追憶起高中以往的長達十八年的來由,感到有些苦悶和自嘲時煙就燒到了嘴角,路也走到了拐角,森子為什麽要一起上課呢?我和她從未有過任何交集和往來,最多都是畢業之際應付差事照了個畢業照罷,其他的哪怕是中途曾是我的同桌,但我當時正對一個文科班的女生攻勢不斷,幾乎都沒和她有過什麽來往,難道是為了彌補晚會怕自己會和被人安排在一起而相處尷尬麽?還是說與我出來走走的臨時起意?可能是, 所以這樣就叫我一起佔位置上文學課麽?說得清楚了點。
我熄滅煙頭,就把手揣在衣服裡,把玩著Zippo防風充氣式打火機回去了。
回去寢室,躺在自己的床上,看著牆上的《大話西遊》裡朱茵和周星馳的海報,泛濫的大腦什麽都沒有糾纏,突然森子的散發就慌亂撞了進來,那側面從不示人的眼眸到底是個什麽樣子,看到了美妙男人又會是一個什麽樣的反應,以及森子後腦瀑布式樣盤起來的長發,總之有關於她的一切似乎少得可憐又全部一點不少地再現於我的腦海中,宛如夜裡出現在那條路徑上的月亮,僅此一枚而已。
凌晨,覺得疲勞的我就把手機塞在枕頭下,匆匆不得不閉合雙眼,告別今日,以此所有的意識和思維都風拂城市一樣巋然不動。
十二點二十四分,森子給我發了一封短信:尊敬的丁君,我是山崎森子,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接替我們。
我那會兒已在夢裡一無所知了,說是夢,大概在理想的國度偏航了另一個背道相馳的界標,所有都一無所知。
至今我仍在想,如果沒有那晚上的接替,沒有我對森子的交易邀約,沒有那句好好地活著,我是不是會成為另一個更好的自己。我常常深夜四點鍾起來點開我的盞燈,牛血紅的燈影打開桌櫃裡那張藍白相間的相冊,就時不時想起森子,所有失去的都一複不在,所有得到的也都將失去得一塌糊塗。
不,不一定。
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