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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縫裡的草》第四十一章 ?仁心天知
  整個冬季寒冷乾燥,春節後下了一場大雪。鵝毛似的雪花紛紛揚揚、漫天飛舞,大地鋪了一層潔白的雪毯,龍山塔像個白發蒼蒼的老人孤獨地立在風雪中。

  年味尚濃,縣城中不時傳來零星的爆竹聲。馬路上的積雪被車輛碾過,變得泥濘不堪。街上的行人匆匆,忙著年後走親戚。臘梅打算去走娘家,黃草到街上看了半天,覺得路滑,正猶豫不決,一輛毛驢車朝黃草家走來,驢脖子上的銅鈴鐺發出叮咚叮咚地聲響。車上躺著一個男人,坐著一個女人。車在黃草跟前停下來,趕車人從車上跳下,摘下頭上黑乎乎的黃棉帽,用帽子拍了拍身上的殘雪,順手梳理了蓬亂的頭髮,衝著黃草嘿嘿笑了笑。

  黃草端詳著眼前的男人,感覺有些眼熟。他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眉毛稀疏,眼皮下垂,鼻子紅紅的紫紫的,臉頰下有道非常刺眼的疤,看上去非常蒼老。他上身穿一件黃色棉襖,下身粗布棉褲的褲腳上沾滿了泥水,他跺了跺腳,嘿嘿著說:“黃草兄弟,你不認識我了?我是劉石頭。”

  我看著他臉上那塊疤痕,一下子想起他來。這劉石頭和我是一個村的,大我兩歲,文革時是村裡造反的乾將,曾當過石鼓盤村革委會副主任,他常常穿一身軍裝,代表組織給村裡的人訓話。他曾因我家的成分問題和我產生過激烈的爭執,差點被他滅了全家;那年春節因我寫了一幅對聯,我被他關了一天一夜,打的我滿臉是血……

  文革後,風停了、潮退了,劉石頭父死娘亡後,搬到靠山村他表姐家裡。從我離開石鼓盤村後,從未見過他。

  恩恩怨怨如過眼雲煙。對劉石頭的仇恨,曾像一根刺一樣深深地扎在我的心坎上,滄海桑田,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時間掩埋了我心底的痛苦,慢慢撫平了心靈的創傷。

  我看著眼前蒼老的劉石頭,感到愕然,一絲憐憫油然而生。我上去握住他粗糙的手,晃了晃,說:“哦,是石頭大哥!”

  車上女人這時走過來,解下圍巾,衝著我說:“黃草,我是你麗娟姐,這麽些年不見了,都不認識了,今天是來找你給你表姐夫看看病的。”

  我向地排車瞥了一眼,地排車上躺著的人蓋著一床薄薄的紅碎花被子,只露著一張僵硬的臉。我說:“哦,是麗娟姐呀,來,到家裡說話,外面冷。”

  劉石頭把地排車停好,俯身把車上的男人背到家裡,輕輕放在沙發上,扶他坐好。我泡上茶,招呼劉石頭姐弟坐下,喊出臘梅和他們見了面。

  麗娟姐和劉石頭是姨表兄妹,麗娟三歲就沒了爹娘,又沒有別的親人,劉石頭的母親就把她領回了石鼓盤村,從小與劉石頭一起長大。麗娟姐命苦,十八歲那年嫁到靠山村,男人姓張,是個石匠,嗜酒如命,結婚日子不長就中風癱瘓了。

  麗娟說:“我男人癱瘓二十多年了,到處求醫,不見好轉,現在兒子眼看著大了,快到了說媳婦的年齡,我想來想去,想起你家祖祖輩輩當先生,你父親生前沒少治了這個病,你再給你姐夫看看吧。”

  我把脈枕放在張石匠的手腕下,搭手給他號脈。張石匠右手脈現宏大,左手脈像微弱但仍如細流綿綿不斷而有神;他面色蠟黃,肌肉僵硬,嘴角下斜,流著涎水;我看他的舌苔黃膩,舌體紅活。他兩個眼珠滾來滾去,一直盯著我,嘴裡發出“啊啊”聲音,像是在給我說些什麽。

  我檢查完張石匠的病情,對麗娟和劉石頭說:“姐夫的病不是一天了,

你們這麽大老遠來了,如果真相信我的話,我就給他治治試試。”  麗娟說:“黃草兄弟,你放心開藥,治不好也不埋怨你。”

  劉石頭嘿嘿笑了一聲,說:“黃草,他這病也難治,你就死馬當活馬醫,也就是除除我表姐的心病。”

  我給張石匠開了二十天的藥,他們走後,臘梅的臉難看起來,埋怨我說:“這個病不該給他治,劉石頭怎麽還有臉拉著他表姐夫來找咱!”

  我苦笑了一下,說:“今天是給張石匠看的病,麗娟姐守活寡這麽多年了,是個苦命的人。”

  半月後,劉石頭用自行車馱著半袋花生,突然找到我家裡來。進門就說:“黃草兄弟,壞了,壞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懸了起來,忙問:“怎麽了,藥不對路嗎?”

  劉石頭軲轆了一下眼睛,嘴巴嘖嘖了幾下,依然說:“壞了,壞了,這回兒可壞事了。”

  黃草看著劉石頭,一頭霧水。劉石頭拍打著大腿,不斷重複“壞了、壞了、壞了”。

  我高聲喊道:“到底什麽壞了?”

  劉石頭一下沉默了,半天后沮喪地說:“我姐夫喝了你半月的藥,腿上有知覺了,手指能動了,這兩天嗚啦嗚啦地想說話,這事真是壞了。”

  我茫然地看著劉石頭,心想這是藥力見效了,怎會是壞了呢?劉石頭狡黠地眨巴眨巴眼睛,說:“黃草,拉姐夫來找你是為了走走過場,安撫一下,沒想到你還真給他治病哩。”

  我更加疑惑了,說:“做大夫給人治病是理所當然的事,現在病人見效了,應該高興才對,什麽壞了?”

  劉石頭吧嗒了半天嘴,吞吞吐吐地說:“黃草,這事沒法給你說清楚,過幾天來複診,你走走過場就行了!”

  三個療程後,劉石頭和麗娟姐急匆匆地又找到了我家裡。他擦了把額頭上的汗,解開棉襖扣子,扇了扇,氣呼呼地對我說:“黃草,你胡鬧,咱不是說好的走走過場嗎?”

  我看著他,坦然地笑了笑。

  劉石頭和麗娟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劉石頭接著說:“張石匠喝了藥後,現在腿能動了,手上也有力氣了,自己能按著床板坐起來了,現在天天嗚哩哇啦的罵我。”

  我看了一眼麗娟姐,她臉色一會兒白一會兒紅,頭埋在胸前,沉默著不說話。

  我說:“這不療效很好啊!”

  劉石頭說:“好個屁,他好了我不好了。大醫院都治不了,你逞什麽能!”

  我壓抑內心的憤怒,眼裡幾乎噴出火來,瞪著劉石頭說:“誰來找我看病,我都會竭盡全力地去治療,你說走走過場的事我辦不到,我也不懂你說的意思!”

  劉石頭一下子啞了,用胳膊肘搗了搗麗娟,麗娟突然嗚嗚哭起來,邊哭邊說:“不是俺倆想給他治病,是新加坡打工的兒子張福寄來的錢,讓俺來找你給他爹治病。”

  我看著麗娟姐,說:“麗娟姐,我家世代行醫,治病救人這麽多年了,你也是知道的,我家祖祖輩輩都是實心實意對待患者,現在看,姐夫的病只要堅持治療下去,重新站起來是希望很大的。”

  劉石頭聽了我的話,猛地站起來,拽著麗娟就走了。

  陰歷二月,龍山河裡殘冰融化,岸邊楊柳泛青,遠山由灰白色漸漸變得青翠起來。我看著兩隻喜鵲在院外的香椿樹上喳喳地嬉戲著,突然想起張石匠來,他中斷治療半個多月了。劉石頭和麗娟讓我給張石匠治療,但卻有暗示我不能當真治療,真讓我百思不得其解。張石匠癱瘓二十多年了,我也沒想到治療的效果會是這麽明顯,麗娟姐如果就此放棄了,真是可惜了。

  醫者,父母心。面對這個複雜的世界,作為醫者,對患者赤誠的心不能變,遇惡人不畏懼,遇柔弱不逞強,遇富者不獻媚,遇貧者不嫌棄。能給患者解除痛苦,治愈疑難病症是對醫者最大的安慰。

  陽春三月,春意瑩然。院子的牡丹花綻放開,芍藥挑起了紅色的花骨朵。徐徐春風沿著龍山河道吹來,搖動著架上葡萄藤的嫩枝。

  門外響起了叮咚叮咚的鈴鐺聲,緊跟著傳來幾聲毛驢嘶啞的叫聲。大門被推開了,走進了一個五大三粗的小夥子,一身運動裝,黑黝黝的臉膛上,有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他笑眯眯地問我:“你是黃草叔吧?我是張福,俺媽是麗娟,俺從新加坡打工剛回來,今天拉著我爸來,麻煩你再給他看看吧。”

  初夏的早晨,大地籠罩著薄薄的霧氣。龍山河上吹來的暖風,帶著潮濕的涼意。桃花開過了,田野裡的麥子,在不知不覺間已由青色變成金黃,空氣裡彌散著濃鬱的麥香味,布谷鳥的叫聲不時傳來。

  院子裡的石榴花漸漸開放了,綠葉襯紅花,美麗極了。我提了個水桶,準備到龍山河裡去提水澆澆石榴樹。剛走出大門,迎頭碰到劉石頭和麗娟,我微笑著把他倆讓進家門,進屋還沒坐下,劉石頭就埋怨說:“黃草,你可胡鬧鍋台了!張石匠吃了你中藥,現在天天拄著個拐杖滿院子裡追我,往外攆我,嘴裡罵卷連天,罵的還挺清楚的,氣的我生了病了。”

  麗娟說:“黃草,實話給你說,張福他爸的病好了,我卻作難了。一個槽上不能拴兩頭叫驢,天天鬧得雞飛狗跳。今天來是麻煩你給石頭看看,他臉上長的這是什麽啊?”

  麗娟說著,把劉石頭拉到我跟前。

  劉石頭臉上有蝶形紅斑,身上布滿紫紅色的斑塊,皮下有淤點,指甲暗紅,蓬亂頭髮有些脫落。看到劉石頭這些症狀,心裡一驚,趕緊仔細看了舌苔、號了脈搏,他舌苔黃燥質紅、脈滑數。

  我接著問:“石頭大哥,發燒了嗎?睡覺怎樣?”

  劉石頭剛要張嘴,麗娟搶著說:“發燒半月了,心煩的不行,睡不著覺。”

  我接著問:“怕見光吧!”

  麗娟說:“這幾天開始怕了,到屋外就覺刺眼,老眯眯著眼。”

  我臉色變得異常嚴肅,心情沉重起來,可以肯定劉石頭患的是系統性紅斑狼瘡。這是世界性的疑難症,面對這個疾病,中西醫都沒有特效療法,很多患者只能靠激素維持生命。

  劉石頭和麗娟看著我。我說:“這個病比較棘手,中醫治起來效果也不明顯。”

  劉石頭愣怔半天說:“黃草,張石匠的病二十年了你都能治,我這點病才半月,就難治嗎?”

  我說:“病和病不一樣。”

  劉石頭說:“哼,你是不想給我治!”

  我說:“你這個病我治起來也沒把握。”

  劉石頭沉默了一會兒,朝我瞪著眼說:“咱倆過去有仇,你不給我治就散!”

  劉石頭拉起麗娟惡狠狠地說:“走,不求他!”

  麗娟邊走邊回頭給我說:“黃草你看,他的驢脾氣又來了。”

  我看著他倆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心裡非常難受。

  天氣變得悶熱起來,大地像蒸籠一樣,熱得使人喘不過氣。大清早蟬就高聲大叫,迎面的風似熱浪撲來。

  麗娟風塵仆仆地找到家裡來,胖乎乎的臉變得消瘦了,頭髮花白了。她神情抑鬱疲倦,她坐在沙發一言不發,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從臉龐滾下來。

  我說:“麗娟姐,你哭什麽?”

  麗娟抹了把淚花說:“黃草,你得救救劉石頭!算俺求你了。”

  我問:“石頭哥病怎樣了?”

  麗娟說:“從你這裡走了後,我和石頭上省裡檢查,石頭得的是狼瘡病,你那天說的對,這病難治。當天人家留下他住了院,這一個多月,花了三萬多了。張福他爹把家裡的錢都藏起來了,現在沒法了。”

  我給麗娟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幾上。麗娟接著說:“黃草,石頭的命就交給你了,張福他爹癱瘓了二十多年,俺這個家幸虧了他。他現在躺在家裡,你去給他看看想個辦法。”

  麗娟走後,臘梅說:“你別去給劉石頭看病,他是個壞人,你忘了他當年差一點把咱全家害死了!”

  我說:“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那個年代就那樣,也不能全怪劉石頭,更不能因為有仇就不給他看病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騎車前往靠山村。出城後,沿著彎曲的山路前行,路兩邊的地裡已長起了綠油油的玉米苗。山野裡的杏子黃了,櫻桃紅了。

  去靠山村路過老家,我多年沒有回老家了,正好回家看看。這一路變化不大,路旁的山脊上殘留的炮樓清晰可見,那是日本鬼子進肥子縣時修建的。石鼓盤村在雨山腳下,靠近村子有一大塊裸露在地面的圓形岩石,方圓百米,突出在地面之上,遠遠看像個石鼓。相傳,每年三月初三太陽升起之前,會有個美麗的仙女,坐在石鼓的正中間,梳理秀發,太陽升起來就飄然而去,在石鼓的邊緣上留下一串腳印。

  石鼓盤村是個古老而充滿傳奇色彩的地方,我想著這個美麗傳說走進了村裡,鄉親們見我回來,親切地打招呼,拉著我的手問長問短。滿院子的楊樹僅剩下幾棵了,我親手蓋得那四間土屋還在,牆皮已經斑駁脫落了,瓦縫裡長滿了野草,院牆、廚房、豬圈都倒塌了。

  我看著眼前的殘牆斷瓦、破敗的院落,這兒曾是我流血撒汗的地方,眼睛有些濕潤。滿院子的蔬菜、滿地跑的雞鴨鵝狗,門口那個一腳蹬的鍋灶,都歷歷在目。

  鄉親們聽說我去靠山村給劉石頭看病,都七嘴八舌地阻止我。

  “黃草,劉石頭沒人味,你別給他去看病。”

  “他把你家牆根的石頭都拉到靠山村給他表姐蓋了屋。”

  “他把你家滿院子的楊樹用硫酸澆死了。”

  我靜靜地聽著,不停地點頭,眼睛瞄向院子裡剩下的幾棵樹,已長得粗壯挺拔,鬱鬱蔥蔥遮天蔽日。

  唉,我仰天長歎了一聲。

  俱往矣,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

  告別了鄉親們,我騎車進了靠山村,找到了張石匠的家。他的家背靠蔥鬱的山坡,院前有條小溪,清澈的溪水汩汩流淌。黑色的油漆大門,院落方正,前出後廈的五間正房,窗明幾淨。東西配房比正房稍低一點,也是用青磚鑲的門窗。

  麗娟見我進來,趕緊把我讓進堂屋。張石匠循聲拄著拐杖從裡間出來,看見我後滿臉堆笑,眼角濕潤,緊緊拉著我手說:“黃草,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當聽說我是來給劉石頭看病時,張石匠臉上立即陰了天,用拐杖咚咚地敲著地板說:“他不是人!這種人早死早算!”

  麗娟說:“你這個沒良心的,你這才爬起來幾天,二十多年了,人家幫咱蓋屋、幫咱拉把孩子,給咱出夠力了。”

  我隨麗娟來到東配房,見劉石頭面色蠟黃,嘴唇發紫,眼睛黯淡無光,倦怠無力,氣喘籲籲,頭髮基本脫落了。他身體上紅斑已變成了暗紫色,腹部鼓溜溜了,兩腿腫的發亮,用手輕輕一按就出現一個深坑。

  看我檢查完畢,劉石頭聲音低微地說:“黃草,沒想到你會來給我看病,上一次是我誤會你了。”

  面對著這個當年叱吒風雲的劉石頭,我沒有一絲怨恨,心裡充滿了莫名的悲哀。他病入膏肓,在我預料之中,我輕輕歎了口氣。

  麗娟說:“黃草,我知道他這不是個好病,你想法救救他吧。”

  我說:“麗娟姐,我回去就開處方,明天你去我家拿藥。”

  劉石頭說:“去拿藥,哪有錢啊?”

  我走到床邊,握著劉石頭的手說:“放心吧,不要錢,你好好吃藥就行。”

  劉石頭嘴唇哆嗦起來。

  盛夏來臨,狗一動不動地趴在地上,伸出舌頭,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氣。樹垂頭喪氣地耷拉著腦袋,枝條懶洋洋地低垂著,葉子乾巴巴地蜷曲著。小鳥也無精打采地趴在樹乾上,有氣無力地挨著這難熬的時光,不時地又抬起頭,好像在看遠處的天空能否有烏雲飄過。此時的地面,就像是被一個巨大的蒸籠罩住了,讓人熱的透不過氣來。

  再到靠山村的時候,通向張石匠家路兩旁的樹上,都系上了紅布條,張石匠家張燈結彩,黑漆大門上貼上了鮮豔的紅對聯,迎門牆上是一個奪目耀眼的大紅雙喜字,院子裡柿子樹上掛滿了彩燈,人來人往,一片喜氣洋洋的景象。

  麗娟在廚房裡忙著,看見我站在院子裡,忙往鍋底填了把柴火,跑出來給我說:“張福後天結婚,我忙著蒸喜糕,你自己去東屋給石頭看看吧。”

  劉石頭一個人孤獨地躺在東配房的床上。看我進來,掙扎著爬起來給我磕了個頭,說:“黃草,你大人不計小人過……”

  我連忙拉起他來,扶他躺下說:“不要這樣,不要這樣,你躺下我看看病情。”

  劉石頭的身上的紫斑顏色變淺了,如鼓一樣的腹部平坦些了,兩腿的浮腫消退了不少,劉石頭面部有了點血色,舌質有些紅活,說話也有些力氣了。

  我心裡非常高興,微笑著給他說:“石頭哥,你的病情穩定些了,沒想到恢復的這麽快,好好喝藥吧。”

  劉石頭喘了口氣,說:“若不是張福娶媳婦麗娟忙,本來想讓麗娟用驢車拉我去你那裡道謝的。我過去那麽對不住你,沒想到你這麽實心實意地給我治病,這個情分這輩子還不了,下輩子給你做牛做馬。”

  我說:“別說這些,好好治病。”

  劉石頭突然間嗚咽起來,淚水嘩嘩淌下來。他咬著牙,手裡死死抓起枕巾,身體扭曲著哆嗦起來。喃喃地說:“黃草,我這病沒法治了。張石匠天天用拐杖砸著門罵,說我活著還不如條狗;那個張福也是沒良心的,我從小疼起來的,不讓麗娟給我熬藥,昨天連我的藥碗都摔了,讓我滾出去,嫌我耽誤他娶媳婦。”

  劉石頭說著情緒漸漸穩定下來,抹了把眼淚,接著說:“張福這樣對待我,我不恨他,我盼著他好,給你說實話,張福是我的親兒子,他娶了媳婦我就放心了。”

  聽劉石頭講了實情,我心裡說不清是個什麽滋味,命運真會捉弄人。

  我騎車回到家裡,整整一下午滿腦子都是劉石頭的話音。晚飯後,張福開著一輛昌河麵包車來到我家,說:“叔,俺爸叫你去一趟。”

  我問:“什麽事?”

  張福說:“俺爸就說讓俺來拉你,有事和你商量。”

  我也沒多想,上了張福的車。在張石匠家裡,白天幫忙的人都已散去,麗娟在東屋裡抽抽搭搭地哭著。張福把我拉進堂屋,隨手關了門,靠著屋門上。張石匠一個人坐在堂屋裡,看我進來,從椅子上用拐杖拄著站起來,說:“黃草,來了。”

  我感覺氣氛有些異樣,問:“黑燈瞎火地叫我來,什麽事?”

  張石匠沉默了半天,用拐杖敲了一下地板說:“黃草,劉石頭喝你的藥喝死了!你說這事怎辦吧?”

  “怎麽會呐!我的藥沒問題。”我順口給張石匠說。

  他說:“人已經死了,在東屋裡挺著哩。”

  張福說:“我聽說你和王叔有仇不是一天了。他喝了你的藥死了,這還假了嘛!你說怎麽辦吧?”

  我心裡慌亂起來,汗水很快濕透了背心。我想,劉石頭已經喝了三個療程了,藥是沒問題的,今天和他見面的時,精神還好,怎麽會突然死了呐?

  我沉默著。看來劉石頭真的已經死了,他正在喝我的藥也是事實,我覺得自己有口難辨,診所還有沒批下來,鬧大了,法院判我個非法行醫罪。

  張石匠說:“咱不是外人,這事這樣辦吧,張福急著娶媳婦,你拿五萬,我找人把他埋了。”

  我好心免費給劉石頭治病, 張石匠爺們卻想賴我訛我,我傷心至極,感到極度悲涼,冷冷地對張石匠說:

  “如果劉石頭是喝我的藥喝死的,我去坐監獄,你爺們訛錢,我一分沒有!”

  張福瞪著我說:“叔,破財免災,人命關天,你要是不拿錢,明天一早到公安局報案了,今晚你就住在我家。”

  張福拉著我出了堂屋,推搡著把我關進西配房,哢嚓一聲鎖了房門。這是一間放雜物的房子,裡面又悶又熱,蚊子嗡地一下圍上來,老鼠在牆角裡哢嚓哢嚓地磨牙。我找了塊木板,無助地坐下來,內心裡感到非常悲哀。

  民間中醫的心中之大苦,無人知曉。中醫起源於民間,民間中醫是中醫的根,但民間中醫就像一個孤兒,得不到應有的保護和支持,在民間躲躲閃閃,到處漂泊,不能光明正大地開展診療活動。

  我誠心誠意用我所學為鄉民診病療疾,卻常常背負著非法行醫的罪名,遭人歧視,不被認可。但我從沒有灰心過,相信總有雨過天晴的時候,為患者減輕痛苦,為老百姓治病,這就是我心中的法!我執割股的理念、持救世的理想,懷著任者愛心去傳承中醫,只求得到患者的信賴和尊重……

  一絲曙光透過窗欞照了進來,我揉了揉乾澀的眼睛,我順著光線看去,一輪紅日從東遠牆上面露了出來。街上傳來警笛聲,院子裡想起了慌亂了的腳步聲。

  公安人員很快有了結論,劉石頭是喝農藥自殺的。

  我走出張石匠家門的時候,送親的車隊開進了靠山村,身後響起了迎親的鞭炮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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