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世,有人善於經商,有人通於仕途,而我祖祖輩輩懸壺濟世、治病救人,命中注定我只能走傳承中醫這條道路。
兩次做買賣失敗後,我打算在城西龍山河村開發的路邊商業樓上租間門頭,把洪德堂的牌子重新懸起來。臘梅說:“咱在青島是合法診所,能否用那裡的醫療機構許可證,在肥子縣換取一張?”
我鼓起勇氣去了衛生局,去找一位負責醫療機構的領導,我說明來意,他反反正正地看了半天青島頒發的醫療許可證,然後笑著說:“於大夫,很抱歉,換證是政策不允許的……”
俗話說,西醫是找廟,中醫是找神。
很多患者直接找到我的家裡來,看著他們信任眼神,我無法推辭,只有把客廳當診室,從老家搬來的八仙桌就成了診療桌。他們坐在那裡靜靜的等待,挨號診病,不爭不吵。那種無限的信賴感,讓人無法言表。為患者治病是我的精神寄托,為患者解除疾病痛苦的過程中體現了生存價值,從攻克疑難皮膚病的研究中,獲得一種幸福感。
要感謝我的患者,是他們在我人生陷入低谷的時候,給了我信任。患者對我的信任,比黃金還貴重。是他們給了我巨大的力量,支撐我走出困境。一個普通的民間醫生,還圖什麽呢?
牛山村的李翔領著女兒李小花找到我家裡,進門擦著淚花說:“孩子的病又耽誤了半年了……”
李翔五十多歲了,如刀的歲月在他臉上刻滿了皺紋,他的鼻尖凍的通紅,胡茬上沾了一層白霜。棉襖肩頭上有個破洞,露著灰白色的棉花,扎著的褲腳上粘著泥巴。
李小花其實是他的繼女,瘦瘦的個子,黃黃的臉蛋,跟在李翔的身後,用眼睛瞅著我。小花雖不是李翔親生,但比對自己親生的孩子還疼愛。
我說:“你爺倆趕緊喝點熱水暖和暖和。”
李小花的病情我是熟悉的,她三四歲的時候患上慢性濕疹,她媽領她到礦務局我診所裡看病。記得那天淅淅瀝瀝下著秋雨,她娘倆進診所時的衣裳都淋濕了。當時小花的母親三十多歲,用手撩了下濕漉漉的頭髮,抖了抖身上雨珠,把孩子領到我跟前,順手掀起孩子的褂子,說:“大夫,你看看俺閨女身上長得什麽?”
我見孩子身上遍布紅色的丘疹和一道道的抓痕,說:“這孩子長了濕疹了。”
小花的母親用渴求的眼光看著我,說:“孩子癢的厲害,全身都抓爛了,你給她治治吧。”
我說:“這個病需要內服和外洗配合治療,孩子能喝下中藥嗎?”
小花的媽說:“不喝也得喝。”
我靜下心來開處方,開到一半的時候小花的母親說:“大夫,和你商量個事。”
我停下筆,抬頭看著她,她停了一會兒接著說:“大夫,不怕你笑話,孩子他爹是個酒鬼,不過日子,孩子病成這樣了也不管,俺現在正鬧離婚,沒帶錢。”
我看了一眼躲在角落裡孩子,說:“沒帶錢不要緊,給孩子治病要緊,今天先把藥拿著,晚上回去就熬藥給孩子洗洗,先止住癢,孩子太受罪了。”
三天后,有個男的走進診所,在門口站了半天,也不說話,我就問他:“你看病?”
他木訥地說:“不看病,給李小花來結帳。”他就是李翔,是個老實本分的光棍漢,後來領著李小花的母親跑了。
我到青島後,李翔帶著繼女李小花找到大麥島診所。李翔穿著白色的半袖褂,
藍色的褲子,腳上的涼鞋是皮革做的,擦得乾淨,原來蓬亂的頭髮理成了平頭,胡子刮得鐵青,眼睛炯炯有神,臉上堆滿了笑容。 他握著我的手說:“於大夫,我和小花她媽結婚了,給我生了個大胖小子。”
我問:“你怎麽找這裡來的?”
他說:“那一次療效挺好,小花她媽離婚耽誤了給孩子治病,現在病情嚴重了,你趕緊給看看,俺就信你。”
他挽起小花的褲腿,我看見整個腿部都浸潤滲液,腳腕部的皮損已經結痂。掀起小花的褂子,背部滿是條條紅色的抓痕,沒有一點好皮膚。
我心疼起來,本來挺簡單的一個普通濕疹,由於家庭的變故耽誤成這麽嚴重了。
我說:“李翔,孩子受罪了,這次一定下決心給孩子治好。”
我留他爺倆吃了飯,送到車站,給他留了電話,囑咐他,用完藥及時回來複診。
一晃半年過去了,再也沒有見到他影子。我看著李翔邋邋遢遢的樣子,心裡充滿了疑惑。我拿起暖瓶給李翔的杯子裡填滿開水,李翔苦笑著說:“上青島看那一次,身上就乾巴了,本來應該接著去的……”
我把小花叫到窗前,看到濕疹的症狀已經消除了,但滿身演變成了一個一個濕毒結,就是所謂的結節性癢疹,這是個非常頑固難愈的皮膚病。我的心變得沉重萬分,難過起來,小花又黑又瘦的樣子,真是個苦命的孩子。
包好藥後,李翔不好意思地說:“於大夫,我身上沒錢,先賒著吧?”
我笑著說:“不要緊,先給孩子治病。”
三個療程後,瘙癢沒減輕,一個個的濕毒結不但紋絲未動,反而變得更加堅硬了。面對著小花,能用的方法都用過了,我心急如焚,束手無策。我再一次體會到,面對著疑難症時候,醫生也不是萬能的。
但我相信:有矛就有盾,有其病必有其方。
人生活在天地之中,為萬物之精靈。人之五髒六腑通過五行歸類、取像類比,在自然界中隨處可見其蹤跡。取像於天地間,類比如五髒之屬,去尋找疾病對應的法則。李小花的病情讓我夜不能眠,一天中午臘梅炒了了一盤豆芽菜,我拿起筷子夾豆芽的時候,突然頓悟:癢疹如豆,何不用泡豆芽的道理治治看!
我重新擬出了小花的處方,把滋陰潤膚藥作為君藥。開處方時,我腦子裡突然閃過公雞吃豆的景象。我想,雞能把堅硬的玉米和豆子消化掉,何不在方中加雞內金作為藥引。
新處方小花用後,奇效!小花身上的結節慢慢退去。我很高興,一個中醫的價值就是為患者解除痛苦,每當我攻下一個疑難病症,找到治療規律的時候,心裡充滿幸福的感覺。
我曾治過一個女學生,當時治療時她身上的皮癬似枯松樹皮,兩條胳膊就象枯樹乾。她小時候母親就去世了,只有父女艱難的生活。我去青島後,中斷治療,皮癬複發,後來終於找到我家,一進門就哭了,她抽泣著說:“於大夫,這一年你躲到哪兒去啦?”
東嶽市有一姓秦的女孩,串牛皮癬多年,我在礦務局時給她治愈好了。 當時她已跑遍山東,去過安丘,她母親說已治了八年啦。她女兒喝不下苦藥汁子,就讓她用酒盅喝,一點點,一滴滴的喝,終於治好了病。
為了防複發,需要每年春秋服些中藥,他們一家從礦區找到青島,又從青島找回肥子縣,走進我家門口的時候,緊緊拉住我的手搖晃著,眼圈都紅了,他說:“可找到你了!”
很多次,我覺得手中寫處方的筆有千斤重,有患者的企盼和希望,還有他們的青春和美好人生。每一張處方都是心血的結晶,多一味藥傷人,少一味不治病,需要反覆推敲,慎之又慎。多年來,我認為醫生不是商人,醫患關系絕不是簡單的買賣關系,即便醫生這個群體已備受爭議,但我還是想身體力行地找回一點做醫生的尊嚴。
春節前,街上不時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年味漸濃,李翔用自行車馱著兩隻公雞走進我家門。我看著他把雞放在院子裡,說:“李翔,你這是幹什麽?”
李翔笑笑說:“於大夫,孩子的病好了,藥錢一直沒給你拿過來,真是不好意了。”他說著把錢從棉襖裡面掏出來,邊塞給我邊接著說:“家裡出了些變故,其實我媳婦抱著俺兒子,早就跟著一個小工頭跑了,我積攢的錢也讓她都帶走了,把小花這閨女舍給了我……”
我楞了。天道無常,人心無恆,世故變遷真是難以預料。
我默默地拉過李翔,把他拿來的錢塞進他棉襖兜裡,說:“公雞我留下,錢帶回去,和小花好好過個年。”
李翔嗚嗚地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