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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縫裡的草》第三十九章 ?尋找生路
  青島歸來,藥鋪關閉,一家人的生活成了問題。

  生活的重擔像一塊巨石壓在我們夫妻肩上。看著滿屋子的中藥,我們欲哭無淚,俗話說餓死賣薑的,餓不死賣蒜的。開飯店是賣香,開藥鋪賣的是苦水,堆積如山的草藥是不能煎熬充饑的。妻子開始節衣縮食,我則考慮要尋求新的生活出路。

  我有個異姓兄弟叫張力,見面總是親切叫我黃草哥,喊臘梅嫂子,仿佛就是親兄熱妹。張力中等身材,濃眉大眼,說話慢聲慢語,對人總是誠誠懇懇,客客氣氣,一說話就笑。那雙盯人看的眼睛閃耀著聰慧的光波。他的妻子身材勻稱而豐滿,銀盆大臉上鑲嵌著一雙葡萄般的眼睛,話聲清脆,微笑時常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她笑得很好聽,像是喝飽了晨露的鳥叫。我說她是株盛開的月季,花心花瓣都是那樣鮮亮,風裡雨裡散發著芳香。

  才來肥子縣時,人生地不熟,有活總喊他們夫妻來幫忙。他們夫妻在城邊開了一家自行車專賣店。

  他們夫妻見我家日子過得緊巴,生活有些拮據,有時就送些白面或玉米面過來。我們夫妻去他們開的自行車銷售店裡去閑聊。妻子見他們擺了一片童車,就問:“這童車一輛多少錢?”

  張力說:“180元。”

  我問:“你多少錢進價?”

  他詭秘地眨眨眼說:“進價120元。”

  我問:“從哪裡進貨?”

  他說:“從河北的一個批發市場上進貨。”

  我有意無意地問清了批發市場的地址。

  回家後,妻子說:“你問童車批發市場幹什麽?”

  我說:“一家人閑著沒事,咱們也販賣自行車吧。”

  妻子笑了。我們夫妻商量先找個事讓田野乾著,重開門診的事要從長計議。最後決定籌款去販趟童車,趟趟路子。

  妻子給我爺倆3000元錢,我們從門口搭上去邢台的長途車,汽車過黃河大橋去聊城,直通臨清,過去臨清就進入河北的威縣,下午快黑天時到了那個小鎮。我們父子下車後找了一家小飯館,吃了碗牛肉面條,就開始尋找童車廠,沒想到沿街走來竟有十幾家掛牌的童車廠。我們隨便找了一家,進場參觀一下,是專門組裝童車的廠子。

  我問:“你們童車零件從哪進貨?”

  那老板是個中年婦女,翻起白眼皮看了我半天,氣嘟嘟的說:“江蘇!”

  田野搗了搗我,說:“爸爸,不要問這些話題。”

  經過討價還價,以每輛120元的價格買了20輛童車。廠家給包裹好,說準了第二天上午提貨。

  晚上我們住進一家農家客棧裡,是一個靠著路邊的小二層樓。初冬季節,屋外寒風嘶鳴起來,從窗戶裡向外望去,昏黃的街道上飄起了零星的雪花,我們凍得瑟瑟發抖。我晃了晃暖瓶空空的,我提著空暖瓶到樓下,想找個客棧的人要壺開水。

  樓下黑洞洞,登記處已鎖門。院子牆角裡有個小屋裡透出橘黃燈光。我走過去推開門,問:“你好,有開水嗎?”

  屋裡有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拘僂著腰,慢慢地抬起頭來,說:“我暖瓶裡有水,才燒的,你倒點吧。”

  我走進去,拿起的暖壺倒水的時候,老太太眯著眼看了我半天,問:“我的眼花了,你是哪裡人?”

  忙著倒水,我沒抬頭,說:“山東肥子縣的。”

  老太太哦了一聲,接著說:“我看你像俺村的一個人。

”  我蓋好暖瓶蓋,順口問:“你說的像誰?”

  她說:“像俺前鄰居黃草。”

  聽她說完,我異常吃驚,心想還能在千裡之外的河北這麽一個小鎮碰到熟人,也太巧合了。我趕緊仔細端詳老人,看著她滿臉的皺紋,昏黃的眼睛,黑瘦的臉腮,感覺是失蹤多年的後鄰居於奶奶。

  我問:“你莫非是石鼓盤村於奶奶?”

  “你真是黃草啊!怎麽跑到這來了?”於奶奶說著親熱地拉我坐到她的床沿上,眼裡已是淚習習的了。

  我的鄰居於爺爺會種薑,夫妻倆每年在自留地種滿青蔥蔥的薑,秋後收了薑,夫妻倆就趕著毛驢車到黃河西的河北一帶賣薑,常常一出門就兩三個月,到春節前夫妻倆趕著毛驢車拉著用薑換的黃豆回來。後來我聽說於爺爺在黃河西拜了個仁兄弟叫王六,常常到他家落腳。王六老實忠厚,妻子死後沒再續弦。

  我在老家困難的日子裡,於爺爺曾教我種薑。早春要燒炕發芽,薑長出苗後,要白黑的看井。於爺爺說如果把薑苗扔到井裡,再用井水澆地,地裡的薑就會爛掉,秋天收薑放到地窖裡“圓頭”後再賣。看見於奶奶後,這一幕幕的就像發生在昨天。

  於爺爺是個好人,可惜命短。於奶奶告訴我,於爺爺死後,她就嫁給了王六,不幸的是王六去年也過世了,這家客棧就是王六的兒子開的。

  我看於奶奶身在他鄉,就試探地問她:“我聽說你兒子於亮在咱石鼓盤村日子過得挺好,既然這邊王叔也走了,想過再回石鼓盤嗎?人老了跟著自己的親兒子也算有個依靠。”

  於奶奶說:“黃草,我不是不想回去,我長了身皮膚病,流膿淌水地,回去怕兒媳婦嫌棄。”

  我說:“來,奶奶,我給你看看。”

  於奶奶高興地說:“在這裡遇見你這孩子,奶奶這是燒了高香了,我這病沒少看了,越來越厲害。”

  我把奶奶叫到燈下面,見她背上皮損已經結痂,滿是搔抓的條痕。

  我說:“奶奶,你這是泛髮型皮炎,時間越長越難治,我回到肥子縣把藥給你寄來。”

  奶奶猶豫半天說:“奶奶不怕你笑話,我當時可是沒錢給你。”

  我看著於奶奶,說:“奶奶,別說錢的事。”

  我看見於奶奶用手抹了把淚,沒再說話。年輕時的於奶奶,黑蓬蓬的頭髮,紅撲撲的臉龐,乾淨的花褂子挽著袖口,露著白皙的胳膊,天天和於爺爺去澆薑地,把轆轆擰成了一朵花。

  夜裡很冷,被子又濕又薄,寒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我睡意全無。於奶奶現在處境,讓我我感慨萬千,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生老病死,人之常態。有的人享福、有人受罪,我不明白此中的玄機。

  第二天正巧是集市,我們順便到集上轉了一下。這兒是一個規模很大的自行車零件的集散地,在南北向的大街上,那些用頭巾包裹著頭髮的老農民們,車上筐裡擺放的全是童車的零件,還是第一次見這樣的集市。

  快到中午,跑肥子縣的長途汽車才來,於奶奶跑來送我們爺倆,把十幾個熱乎乎的雞蛋塞到我手裡,我說:“奶奶,等治好了病,我給於亮捎信,讓他來接你,於亮從小聽我的話。”

  車到威縣時,汽車被兩個穿製服的人攔下了,其中一位問:“車上裝的是什麽?”

  我說:“童車。”

  他厲聲說:“發票呢?”

  田野忙掏出來遞給他。他看了半天,白眼巴眨著,哼聲哼氣的說:“卸下來,這是私貨!”

  我不懂什麽叫私貨,田野很機靈,忙下車偷偷往那人的衣兜裡塞了貳佰元錢,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人塔拉著眼皮的喊:“下次不能再販啦!”

  上車後,司機咧開嘴笑起來,一車人都在觀望,誰也不說話。

  到平陰時,在城外的山坡上停車吃飯。那飯店是司機定點的,司機是免費的,我經過一天的顛簸直想嘔吐,就站在山坡上吹風。直見夕陽西下,晚霞四射,直把西天燒得通紅。

  童車算是安全的運回來了,家裡都不是買賣人,車子沒賣出幾輛,最後都送來人,白白賠了那些錢。

  我給於奶奶寄了幾次藥,內服外洗配合使用,等到開春的時候,於奶奶捎信來說病好了。我回了趟老家,找到於亮,他殺了個大紅公雞留我吃飯。聽我說完於奶奶的情況,對我說:“黃草,明天俺就去接俺娘。”

  1996的冬天特別冷,寒風卷著殘葉滿街飛。

  販賣童車不成功,我還是不死心。一家人吃穿天天需要支出,總不能坐吃山空。

  老家傳來消息說,石鼓盤村相應鄉裡的號召,今年集中種植蘑菇,家家戶戶都有蘑菇大棚。我得到消息回老家看了看,規模還不小,有的大棚都長出蘑菇開始銷售了。

  回來後我對臘梅說:“咱就住在肥子縣蔬菜批發市場旁邊,何不販趟蘑菇試試?”臘梅有了上一次的教訓,尋思了半天說:“咱家沒有生意人,販菜更是外行,咱倆先考察考察看看。”

  蔬菜批發市場凌晨四點就開市,是我們這個小縣城的蔬菜集散地,大部分菜品都是從產地直接運來,以較低的價格批給那些大大小小的菜販子。

  我定了鬧鍾,三點多就和臘梅從床上爬起來,直接到批發市場上去了。大車小輛的拉菜車從四面八方向湧進市場,小販們熙熙攘攘,整個市場上人頭攢動,嘈雜混亂的人群裡,不時傳來忽高忽低的討價還價聲音。我和臘梅在市場上轉了一圈,看到只有一家批發蘑菇的汽車,是從陽谷縣運來的,很是搶手,我上前問了價格,發現每斤蘑菇是有兩三毛錢的差價。

  還是不放心,下午我和臘梅又來到市場。批發市場健在一塊空地上,由獨立的四個鋼筋大棚組成。早上人山人海的景象變得冷冷清清,大棚下面散落著幾處用塑料布搭起窩棚,是一些菜商臨時居住的地方。我走近靠著南邊的一個窩棚,窩棚門口向外冒著炊煙,一對夫妻正在燒水,那男人黑黑瘦瘦的,滿腮胡子,躬著腰,羽絨服上沾滿了泥巴,他瞄了我一眼,問:“你買菜?”

  我說:“不買菜,轉轉看看。”我循聲望去,突然覺得面熟,想不起在什麽地方見過他。他看見我定定地看他,也一下子愣在那裡,嘴裡說:“你是黃草哥?”

  我脫口說:“你是杜升兄弟吧!”

  他說:“是,你真是黃草哥啊,可沒想到在這裡碰上你。”

  杜升扭回頭朝窩棚裡喊:“孫雲,你看這是誰?”

  我知孫雲是杜升的妻子,孫雲從窩棚裡走出來,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眯起眼看了我半天,驚訝地喊道:“這不是黃草哥呀!”

  他夫妻倆拉我進了窩棚,親熱地給我倒水悶茶。

  時隔二十多年,同村的同學在此相遇,有些喜出望外。高中畢業後,杜升和孫雲一起回到石鼓盤村做了民辦教師,兩人青梅竹馬,很快成了夫妻,婚後一連生了兩個女兒。杜升家三代單傳,一心再要個男孩,孫雲偷偷懷了孩子。

  當時臘梅在計劃生育小分隊工作,回來給我說,有人到公社裡把孫雲偷著懷孕事揭發了,明天可能來村裡突擊行動,拉孫雲去流產。

  我聽了臘梅的話,跑到學校。杜升正在上課,我站在教室外遠遠地看著他,心裡猶豫是否給他透個信。杜升是我的發小,一塊下河抓魚,一塊上學。上中學時,他的父親總是擔著地瓜和煎餅,送我們倆個到十幾裡外的二中上學……

  杜升看到了我,連忙放下課本走出來,說:“黃草哥,你有事?”

  我說:“沒什麽大事,你晚上到我家去一趟。”

  晚飯後,杜升急匆匆邁進了我家門。我看了看臘梅,直接把明天計劃生育小分隊集中行動的事告訴了他,杜升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懵了。屋裡死一樣的寂靜,我看著杜升也不知該說些什麽,過了一會兒,杜升站起來說:“黃草哥,我和孫雲得跑,我家三代單傳,不能斷了香火。”

  我聽了杜升的話,沉默了半天,轉身對臘梅說:“咱賣豬的錢呢?”臘梅轉身走進裡間屋拿出錢來遞給我,我接過塞到杜升的手裡,說:“先躲躲也好!”

  杜升的眼淚嘩啦就湧了下來。

  杜升跑後,音信皆無,萬沒想到今天在這裡遇到他。

  杜升的小窩棚七漏風八漏氣,一張用木板臨時搭起床上胡亂堆放著兩床薄被。我問:“杜升,這些年你去哪裡了?”

  杜升長歎了一聲,給我說他和孫雲闖關東去了,要過飯、撿過破爛,最後黑龍江林甸縣的草甸上開荒種地,用牛糞糊了三間草屋,算是落住了腳。他說現在咱關內好混了,就帶著孩子回來了。

  杜升說到這裡,眼裡淚習習的,他起身給我給添了添開水,說:“黃草哥,大恩不言謝,我和孫雲這輩子忘不了你,如果不是你和嫂子,俺家就絕戶了。”

  我問:“孩子們呢?”

  杜升說:“兩個閨女出嫁了,兒子今年20多了,給他買了輛車,今天出去拉菜了。哥今天碰到你正好,你看看我這是長得什麽病?”

  杜升說著就挽起褲腿讓我看,說:“先是滿身長紅疙瘩,奇癢,抓破後就發硬了,和牛皮一樣,好幾年了。”

  我仔細看了半天,說:“這是神經性皮炎,中醫上叫牛皮癬,非常頑固。”

  孫雲問:“能治好嗎?”

  我說:“用中藥外洗能止癢的,想治好必須喝中藥。”

  杜升說:“那就洗洗吧。”

  我說:“行。”

  我看著眼前的杜升和孫雲,心裡說不出的難受。他倆都是老三屆高中畢業,德才兼備,同學們大都上了大學,做民辦教師的也都轉成了公辦教師,杜升為了要個男孩,走了這樣一條艱難的人生道路,真不知當初是幫了他還是害了他。

  看著杜升窩棚外的菜攤子,我問:“杜升,販菜這活怎樣?”

  杜升說:“行,每天能賺百兒八十的。”

  我說:“咱村裡今年發展了些蘑菇大棚,我想讓孩子去拉車蘑菇來試試。”

  杜升:“好,拉來咱靠在一起賣。”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田野回了老家,父老鄉親見我突然回來收菜,心生好奇又不便多問,我心生尷尬,不斷地重複地說:“有個同事家屬賣菜,讓我幫忙上一車。”

  等把一車菜裝滿,天色已晚。回來的路上,下起了雪,北風卷著雪粒子撞擊著駕駛室的玻璃, 路旁壕溝的邊沿,覆蓋上一層白雪後變得模糊起來。我兩眼盯著彎彎曲曲的山路,說:“田野,慢點開,路太滑了。”

  田野兩手緊緊抓著方向盤,沒有吱聲。尾部冒著黑煙的柴油三輪車,爬到儀山鎮南邊的柏樹嶺,車速明顯慢了下來,不一會兒,三輪車只是瘋狂地噴噴啪啪吼叫,卻不見車動,反而順坡向下溜。我喊道:“田野,壞了,溜車了……”

  我跑出駕駛室,三步兩步衝到路邊,抱起一塊石頭,塞到三輪車的輪子下面。老天,真懸啊,再晚幾秒這車就滑到路溝裡去了。

  我的額頭已滲出了汗珠子。

  回到家時已近半夜,我洗了洗身上的泥水,看著牆上的表針終於轉到了三點,便催促田野把車開到市場上,靠著杜升的菜攤子停好。市場裡燈光昏暗,人影晃動。杜升夫妻也起來了,爬到車上打開篷布,我看見他們拉來的是一車白生生的藕瓜。不一會兒,菜販子們像潮水一樣湧進來,蘑菇是缺貨,很快把我們的三輪車圍了起來,臘梅過稱收錢,挑揀的、過稱的、砍價的七嘴八舌,人頭攢動,亂成了一片。

  我正陶醉在這火熱情境中,突然我聽見杜升喊:“別搶!別偷!一個一個的來!”杜升邊喊著邊向我菜攤子跑過來,回過身喊孫雲:“先把咱的藕用篷布蓋了,過來給咱黃草哥幫忙。”

  杜升和孫雲幫著把一車蘑菇很快就批發完了,我們鑽進杜升的臨時窩棚裡一算帳,賠了一百多元。杜升看著我說:“哥,開始時蘑菇讓人偷了不少,你和嫂子不是賣菜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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