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

　　“生命跡象消失，確定死亡。”

　　天色濃鬱如墨，陰雨連綿，籠罩著一層霧氣，大片的霓虹燈光照亮世界。

　　狹窄的巷子放滿雜物，鐵皮垃圾桶堆滿釋放酸臭氣味的垃圾，管道‘噗噗’地冒著蒸汽，潮濕地面雨水彌漫，映照光怪陸離的一角。

　　兩雙漆黑皮鞋踩在水坑中，男人沉默地抽煙。

　　地上彈夾、彈殼散亂，長刀與匕首或斷裂或插在牆上，幾具屍體凌亂地癱倒在巷子中，氤氳的蒸汽掩蓋黑暗下的罪惡。

　　再往後看，一個不過十七八歲的男孩靠在牆上，從建築縫隙透過來的光打在他的臉上。

　　“喂，受傷了。”一個男人輕抬下巴示意其腰部。

　　那人低頭一看，腰部一道很深的劃痕，從小肚一直劃到大腿根，露出其中被切斷的電路與滋滋的電火花。

　　“又要回去更換零件，最近組織修複義體價格越來越貴。”

　　“行了，快走吧，那群狗的鼻子可靈了。”

　　在抱怨中，兩人身形矯健，雙手插在牆壁中，如壁虎般向高處攀爬，幾個跳躍消失在黑暗中。

　　…

　　幾隻老鼠爬過屍體，似是要啃咬，一隻野貓忽地從角落竄出，古靈精怪，改造的電子眼閃爍紅光，嘴裡叼著一隻不斷掙扎的老鼠。

　　“呼——”

　　男孩屍體忽地劇烈抽搐，‘砰’得一聲撞到鐵皮垃圾桶，嚇跑悠哉享用美食的黑貓。

　　只是幾秒，男孩的臉上發生了從驚嚇、迷茫、恐懼和清醒的變化。

　　“草。”

　　蘇啟明怒罵一聲，仿佛這樣可以驅趕本能的恐懼。

　　他穿越了。

　　前世作為一名藝術學院的大學生，他在通宵趕畫稿的時候猝死了，再次睜眼時，竟在這具屍體中醒來。

　　如果重活一世，他一定要狠狠地打自己一頓，然後告訴自己…

　　千萬不要當藝術生！

　　可他沒有機會了，上天給他開個天大的玩笑，讓他穿越了。

　　就在這時，他腦袋一疼，零碎的記憶片段如一柄柄刀刃刺穿他的大腦，迅速呈現出來。

　　亞當，斯圖爾特帝國人，在孤兒院長大，無父無母，身份不明，四歲的時候被領養。

　　領養者是永生教會的永生人，一個奇怪而邪惡的組織。其成員大多數來自戰爭遺孤，熱衷於養蠱的方式訓練孩童，從小培養孩子，以人類救世主的思想教育他們，給予的教育極好，組織裡面最小的孩子都精通兩種語言。

　　永生教會熱衷義體改造，認為人永生的可能性就是與機械融為一體，主張精神承載萬物的思想，肉體只是人的盛器，所以教會內所有成員都接受過從頭到腳的義體改造。

　　亞當是近十年來教會尋找到最出色的孩子，可能唯一的缺陷就是他格外厭惡義體，於是背叛組織逃跑。

　　“路走歪了啊小夥子。”蘇啟明歎氣一聲，對前身的遭遇表示同情。

　　迅速撿起遺落在地上的匕首手槍等武器，翻過躺在地上的屍體，三男兩女。

　　男人皆是典型斯圖爾特帝國人長相，深刻的五官，褐色頭髮與異色瞳孔，很像前世的歐洲人，身材高大魁梧。女人臉龐細長，狹窄的眼距，鼻梁挺直，柔和的五官極像魯柯特帝國人。

　　他們都是與亞當一同長大的教會孤兒，如今卻死在亞當手上。

　　走出小巷子，四周立體大樓高高聳立宛如鋼鐵叢林，大樓的設計為繁華的哥特式風格，

精美複雜的浮雕和掛置大塊廣告屏中，琳琅滿目虛擬投影的巨鯨在城市中遨遊，懸空引發的海潮讓人分不清現實或是虛幻。　　“‘塞倫·狄高’犯下網絡盜竊、網絡詐騙罪、非法義體買賣罪...，前日押運過程中逃跑，望廣大民眾警惕。”

　　“網絡盜竊，欺詐罪，非法義體改造為一級重罪，望市民引以為戒。”

　　另一座高樓的投影中，一個嚴肅沉穩的男人用現代巴赫語宣讀罪犯的處罰，光幕閃現出罪犯的臉龐，黑發褐眸，極為年輕。

　　一條鐵軌穿過高樓，銀白列車無聲無息地駛過站台，列車頭藍色的燈光如刺破黑暗的利箭，站台內的男女消失在各個出口。

　　半空中飛行的車輛穩定而有序，大樓的每層都設置了接待口，車輛平穩地懸空停下，從接待口伸出踏板，人們帶著笑容走進接待口，那裡如新的天地。

　　每個接待口普遍為八米，將上下兩層完整地分開。

　　十七八米之上是一個世界，蘇啟明對這一切感到陌生而好奇，同時心中無比震撼。

　　十七八米之下又是另外一個世界，蘇啟明頗感熟悉的世界。

　　地面似乎徹底淪為眾多雜亂的聚集地，破舊街道，霓虹燈閃爍，凌亂的招牌，空氣傳來炒菜的香味，蔥薑蒜爆炒而出的香煎牛肉，油漬十足的小餐桌，擺滿了空酒瓶的角落，幾個醉漢不省人事地倒頭就睡。

　　這種地方統一稱為‘老街區’，但上層的人更喜歡稱為‘貧民區’，幾年前公司將地面大方地給予貧民，所有中產階級驕傲地住在大樓中。

　　逐漸反應過來的蘇啟明裹緊大衣低下頭，走進人流中，耳旁吵鬧聲喧囂，人們大喊著，機車駛過傳來轟鳴，酒瓶掉在地上發出磕碰的碎音。

　　黑暗中，吞沒的蒸汽掩蓋屍體，正如人們看不見的罪惡。

　　“您好。”

　　走進一條小巷子中，破舊旅館的店門口擺放閃爍紅藍燈光的霓虹燈牌，上面用巴赫語寫上‘霧都旅館’四個字符，前台的老人打著哈欠擺弄著左手臂義肢的齒輪。

　　老人一頭銀發，渾濁的雙眼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愈發模糊，見蘇啟明走進來連忙站起。

　　“哦這該死的手臂，又停止運轉。”老人嘟囔道。

　　蘇啟明順著他的手臂看了過去。他的義肢款式很老，足有三十年的高齡，外層油黃的塑料殼包裹著其中的電路線，五指為生硬的鋼鐵，老舊而生鏽。

　　在這個時代，殘疾人少的可憐，義肢的發展使所有人都能去安裝自己所有不滿意的部位。

　　改造，在人們看來成為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某個厭惡改造的人走了進來，老人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哦，花了不少錢吧小夥子。”

　　蘇啟明沒搞懂他在說什麽，只是掏出口袋裡幾隻舊的發黃的鈔票:“住店，一晚。”

　　老人古怪地接過鈔票，隨即有些懷念:“好久沒摸過這種紙質鈔票了，現在的人們或許更喜歡電子支付。”

　　言下之意是讓他電子支付。

　　蘇啟明尷尬地笑了笑，心想到我也不想用紙幣啊。

　　即使是老城區，使用紙質貨幣的人也寥寥無幾，人們更喜歡用虛擬貨幣付款，每個人生來都與一張身份、金錢、履歷三合一的卡綁定，形成了現代的‘身份證’。

　　老人隻好翻出了許久未用的驗鈔機，等到驗證真鈔後才讓蘇啟明驗證身份。

　　名字:亞當

　　出生日期:349年12月18日

　　祖籍:斯圖爾特帝國格譚城。

　　…

　　“老板，送箱酒到204房間裡，要蘇格蘭啤酒。”前台傳訊器傳來客人的傳喚，老人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蘇啟明這才發現，老人的小腿也是機械腿。

　　“呵，幾年前戰爭遺留下來的，還好公司對我們這些退伍老兵還不錯。”老人察覺到蘇啟明的目光，解釋著說道。

　　他拿著一張卡放在桌上，蘇啟明知道那是房間的鑰匙，同時他注意到‘公司’的字眼。於是點點頭走上樓梯。

　　木製樓梯嘎吱嘎吱發出不堪重負的尖叫，讓人忍不住懷疑它隨時會坍塌，因此他走得格外小心。

　　推開旅館的鐵質門，蘇啟明不由得皺了皺眉，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酸臭和劣質空氣清新劑混合說不出的怪味道。

　　房間整體不過十幾平米，有一個小陽台，長兩米的單人床靠在牆邊， 沾染油脂的白色被單沒得到及時清理顯得有些邋遢。

　　一張書桌上放著老式電腦也比蘇啟明前世的電腦高級不少。

　　蘇啟明將床上的被褥全部推到一旁，他有輕微潔癖，前世最討厭住旅館。

　　“前身的記憶還沒完全消化完，嗯?等下，如果被教會發現我還活著，恐怕還會追殺我。”蘇啟明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默默想道。

　　穿越到一個陌生的世界，沒錢沒勢，還要面對一個恐怖組織的追殺，蘇啟明心中不由得徒增一抹悲傷。

　　“我卡中留下的錢只有…好家夥三十布魯。”蘇啟明查詢著卡中余額，加上身上幾張破破爛爛的紙鈔，一共是四百三十布魯。

　　布魯是這個國家的統一貨幣，有一、三、五、十、五十、一百、五百、一千八種面額。

　　“要使用新的身份，可這需要找黑市來幫忙篡改系統記錄，而且需要大量的金錢。”蘇啟明苦惱地翻了個身。

　　“以我一生所學，難道去天橋為路人畫素描?”他想起前世在天橋為路人畫速寫的日子，七八分鍾一張畫作，一張畫作收二十元。

　　最苦不過美術生。

　　他翻身而起，想到一條頗為可觀的致富之路，打開電腦，生疏地操控著進入一個網站中。

　　“嗚，這個世界的小說還挺慘淡。”蘇啟明眼睛發光。

　　忽然，門外傳來哐啷一聲巨響，隨後是玻璃瓶摔在地上的清脆聲。

　　蘇啟明回過身，門口響起來回走動的腳步聲。

　　“怎麽回事?”他莫名有些驚懼。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