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人的風依舊卷著黃葉呼嘯,安城冬日霧霾有些嚴重,空氣並不清新,有些塵土的嗆人味道。
小區門前,龐換換帶著她老公在寒風中翹首以盼。
遠處,一輛綠色大巴向這邊緩緩駛來,停在兩人面前。
看見兒子從大巴車上走下,龐換換一臉擔憂地上前,抓住晏黎冰涼的手,摸了摸她兒砸有些蒼白的臉。
“兒砸你這是怎麽回事兒,怎就這麽被抓進局子裡了,看把你瘦的,不會是在裡面被人撿肥皂了吧......我可憐的兒呀,快給媽講講,放心,媽不笑你。”
“媽......你大爺的......”晏黎滿頭黑線,不太想搭理面前的這個娘們兒。
“好了換換,別鬧了,兒子你也是,怎麽能罵你媽媽呢,下次不許了,我們先回家吧,外面冷的。”晏清項搓著手朝兩人微笑著。
晏黎的父親四十多歲了,頭上已有白發,他本來是想把斑白的頭髮剪短顯得幹練些,這樣也符合他政府副處長的身份,卻在老婆龐換換的強烈要求下留了長發,還燙了分頭,看起來就像是中年的搖滾歌手......但這樣的髮型卻不能掩蓋住他身上時間的流逝,從眼角露出的皺紋就能看出他已經是條老鹹魚的身份。
與之相對,雖然年齡和晏黎父親一樣,但晏黎的媽媽龐換換身材嬌小,臉上肌膚白淨細膩,穿著青春時尚的黑白色羽絨服,中長的黑發微微有些上卷,就顯得光彩照人,很漂亮,和晏黎站在一起像是姐弟,不,在晏黎不洗頭還熬夜的時候看起來就像是兄妹,旁邊站著他們兩人的老父親......
這點也是令晏清項時常糾結,讓龐換換洋洋得意的地方,走在路上,他們夫妻倆親昵地挽著胳膊,然後不認識的人總會以為龐換換是他......嗯......包養的某位咳咳......之前在政府的某次大型整頓作風活動中,還被人提出質疑然後調查過,懷疑晏副處長的生活作風存在問題......讓晏清項尷尬不已。
人顯得年輕,心態自然也很年輕,就是不太靠譜,這點從龐換換和她兒砸晏黎的日常對話中就可見一斑。
晏黎繼承了母親的容貌,兩人站在一塊兒說話玩笑,讓晏清項總是生出一種“我不配加入”的感覺,老晏曾經還為此暗暗地酸過一陣兒。
不過晏黎他確實是親生的,在某些地方晏黎和他爸倒是驚人的相似,不止是長相,還有比如:懶,鹹魚......如果不是懶到一定程度,某位晏“副處長”也不會都快五十歲的人了,頭上還頂著個“副”字兒,一直挪不下來......
當然這些都是閑話了,晏黎好不容易從隔離的醫院回到家,一家人嘻嘻笑笑地回家,進了家門,洗過澡後晏黎癱倒在熟悉的沙發上,把頭埋進濃鬱的過年氣息裡,之前因為學校裡的突變而有些不安的心便沉澱了下來。
關於晏黎為什麽會突然被隔離,官方給過他的父母解釋,但晏清項和龐換換還是很擔憂,龐換換一直拽著晏黎詢問詳細情況。
畢竟聽說宿舍樓都“意外坍塌”了,還有同學受傷,他們這些受牽連的學生又都被統一隔離了這麽久,感覺很是嚴重的樣子。
但因為有之前的保密警告,而且晏黎也不希望自己的父母過早就接觸到這些神秘離奇的事情,惹兩人心憂,就按著沈溪之前教他們的說辭“宿舍樓建築結構老化,意外坍塌,同時發現該棟樓中存在一位肺結核患者,
怕造成傳染,所以將他們暫時隔離。”對二人再次解釋道。 晏黎含糊其辭,晏清項畢竟是在政府工作,隱約也知道一些事情,便阻止了妻子的刨根問底,雖然龐換換嘟著嘴表示很不滿意,但父子倆心照不宣,將含糊的真相隱瞞了下來。
“媽,跟你說個事兒唄......”
吃過晏清項做的豐盛的午飯,龐換換癱在沙發上看電視劇,晏黎進了自己房間一趟,出來後便笑著朝她走來。
“你要幹嘛!”
龐換換瞥了他一眼,繼續保持著癱倒慵懶的姿態不動,她吃的有點兒多了,好撐,不吃晚飯了,還要運動......
“媽,我手機,我電腦,還有些別的......”
晏黎搓著手,笑容可掬,他的手機和電腦都在宿舍樓塌的時候被砸壞了,現在面對著“空蕩”的房間,讓他感覺很空虛。
“哦,你說這個啊,昨天就有短信發過來,說是對這次受牽連學生們的財產損失補貼,效率好高,都打你爸卡裡了,你去找你爸要吧。”
“行吧,那我去找我爸。”
晏黎點點頭,朝正在廚房洗碗的晏清項走去。
“對了,這次的補貼居然有兩萬塊,你是不是背著我買了什麽不該買的東西?”身後,龐換換疑惑的聲音傳來。
她之前也算了一下,覺得兒砸宿舍裡值錢的東西應該也就手機電腦這些吧,但這些也沒有兩萬塊呀,那多出的五千塊錢是什麽?
“沒......沒有......”晏黎低頭,想起了自己桌上擺著的老婆和高達們,心中泛起一絲心痛和心虛,腳步又快了些......
“不許買那些不能讓媽媽看見的東西嗷!”龐換換在沙發上轉了個身,朝晏黎喊道。
“不會不會......”
晚上,躺在床上擺弄著新手機,晏黎看著自己帳戶裡八千多的余額,陷入了思考。
突然,面前的手機化作一層黑色的陰影,貼附著在了晏黎的手臂上,像是漆黑的壁虎,在他的手臂上遊動著,滑到掌心,而後又還原成了手機,被晏黎握在手裡,連屏幕都沒有熄滅。
這是他在醫院隔離的七天時間裡發現的,他發現自己從那枚漆黑的珠子裡繼承的“影子”的能力,不僅能讓自己身體的部分或全部陰影化,還能帶著少量物品同時“陰影化”,就像剛才的手機,陰影化之後他便可以隨心操控,再還原時也不會改變手機本來的狀態。
但這個攜帶物品陰影化的能力有范圍限制,除去他全身的衣服外,他測試過,最多能再攜帶兩塊兒板磚,再多就會失效。
這發現讓晏黎感覺還挺有意思的,就像遊戲裡的角色開啟了裝備欄,可以不算負重地攜帶一些裝備?
那他需不需要給自己買些裝備,以補全他的屬性?
從目前發掘到的特征上來看,他的能力是化為影子,這時候的他可以免疫如板磚砸落所帶來的物理傷害,還可以在醫院走廊或門縫的陰影處穿梭,勿視地形障礙,但他無法將接觸到的如昆蟲等生物陰影化,至於能否將其他人類陰影化他還沒有實驗過,但他感覺應該是無法做到的。
也就是說他現在的人物屬性,閃避和移速很高,陰影化後還能免疫物傷,但是他沒有攻擊力方面的加成,還是普通人模樣,只能跑,不能打......
所以在發現自己可以將接觸到的物品陰影化之後,晏黎就想到了是否可以弄把武器陰影化之後攜帶在身上,用到的時候就解除陰影化,突然給敵人來下狠的。
買把小刀,或是弄把袖箭什麽的?遊戲裡的那些刺客不都是這樣子。
有了這樣的心思,在之前買電腦的時候晏黎就留意了些,沒有太追求高配置,省下了八千多塊。
買什麽好呢?
晏黎想著,漆黑的眸子直視前方,雙手和手機不停在陰影與實體之間變換,顯得詭異非常。
他應該是從融合的那枚珠子裡繼承了漆黑人形的能力,但也許還不完全,那天在澡堂,漆黑人形分化成了無數,每個隔間裡都有一個陰影停留,追得他上天無路下地無門,這也說明了漆黑人形的能力起碼還有分身。
但晏黎之前嘗試過,他陰影化的時候不能將自己分隔開,也不能像是影分身之術那樣變出一個新的自己。
這是為什麽?他繼承來的力量是殘缺的?還是說像某些遊戲裡面,主角的能力是按照等級解鎖的,他現在等級不夠,還未解鎖後續的技能?
晏黎覺得應該是第二種可能,他有預感,而這樣的想法也讓他躺在床上就興奮了起來,迫不及待地想給自己“升級”,看看他將來會變成什麽樣子!
於是晏黎就睡不著了,乾脆從床上爬起來一個翻身滾到書桌前,打開電腦登入界面,雙手撫摸著新買的鍵盤,上下翻飛,開始了緊張刺激地操作。
如此過了一夜,第二天頂這個黑眼圈的晏黎卻顯得神采奕奕。
再之後就是平淡無奇的日子,距離過年也快了,街道上張燈結彩,年味兒很濃。
晏黎也有上街去看看,逛遊著想給自己買些裝備,可最終卻一無所獲,只有賣水果刀的,再就是菜刀。
至於匕首什麽的,根本找不到。
唉......這治安,真好!很讓人有安全感。
最後買裝備的事情只能就此作罷,但下午的時候他已經和楚大正他們約好,明天一起去安城一家很有名氣的鬼屋。
經歷過學校的變故,晏黎突然發現自己竟然開始對那些恐怖靈異的事情起了興趣,便在他們四人的聊天群中提議,沒想到楚大正三人欣然同意,於是一次過年前的團體活動便被拍板決定。
他在街上晃悠著,覺得沒意思就回家去等著吃晚飯,卻又被龐換換趕了出來,說他的頭髮有礙觀瞻,讓他快去剪了,否則就不認他這個兒子。
老晏黎在街上歎息著走著,卻不知道,黑暗中,幾雙眼睛卻一直在關注著他。
“你確定這人是晏黎!?”
“沒錯啊?和照片上長得一樣,難道他還有雙胞胎的兄弟,那樣就是我們的疏忽了。”
中年男人看了看身邊的副手,皺眉表情略顯凝重。
“沒有沒有,我就是感慨他的變化怎麽這麽大。”
沈溪扶額,放下手中果汁,看向樓下街道上的人,感覺有些幻滅。
晏黎的消息在她匆匆找上李凌之後就很難再瞞下去,星條聯邦和其他幾個勢力已經確定有人潛入進了安城中,他們很可能已經注意上了晏黎,此時再去隱瞞晏黎的存在便是此地無銀,更容易引起那些人的注意。
但對此沈溪早有準備,在她去找到李凌時,便已經叫人放出消息,說在這次受世界投影牽連的學生中發現了一個先天阿克曼值200的天才,隨後安排了兩個人在晏黎從醫院隔離出來後保護在他的周圍。
這便是渾水摸魚,放出假的消息將水攪渾,讓那些人以為自己探聽到了真正的消息,之後又恰如其會地安排少量的人手保護,即表現了華國方面對天才的重視,讓事情看上去合情合理,又在向外界表明,我們這次發現的天才只是平常罷了,並不值得你們多關心,我們也沒有太在意,只是派了兩個普通人去保護,算是心意。
至於別的,你們還是去看看星條那邊吧,他們才牛比呢,有一個需要星條掌控者部長貼身保護的妖孽,假以時日成長起來了必定要壓製住咱們大家,我們華國是友好且無害的,大家都是朋友,所以還是快去盯著星條吧,那邊的危險才是最大的。
這便是瞞天過海李代桃僵,她沈溪還是很強的,三十六計玩弄於股掌之中——專業!
而關於晏黎的真實信息,知道的人除了李凌和她自己以外,那些當時在場的研究員都被安置在了之前隔離晏黎他們的醫院,那個地方距離安城特殊部隊的駐地很近,又有趙正一直在坐鎮,被層層防備起來,不會泄露消息。
這幾天她為了處理這些事情一直很忙,王猛去了京城總部,李凌在知道晏黎的消息之後也消失了,行蹤不明,現在的安城明面上就只有一個暗鬼和一個趙無敵在,而她因為有李凌的囑托,現在負責著掌控者安城分部的大半事務。
一下子整個掌控者長安分部的事務都丟給了她,讓沈溪每天忙的半死,都沒時間回家過年,她媽昨天還打電話問呢,可卻只能作罷,讓老人家有些傷心。
不過負責掌控者分部也有好處,掌控者分部的外勤人員現在都歸她沈溪調派,每天操控著兩人盯著晏黎,三人幫她跑腿,讓沈溪有種她現在是黑道老大的錯覺,感覺自己就是幕後黑手,在推動安排一切!
這種感覺還挺爽的,讓她忙碌卻又快樂著!
而被黑道老大沈溪暗中安排著的一無所知的可憐晏黎,卻在繼續著他放蕩不羈的生活,這不,今天沈溪忙裡偷閑抽空出來看看這個“被老大看上的少年”,結果吸著果汁,剛一低頭她就差點兒噴了出來。
樓下,一個黑發蓬亂遮住眼睛的人從遠方走來,看著他的髮型,沈溪想到了李凌家最近養著的爽狗肉肉,就是那種很長很蓬松,上面蓬亂不羈,下面卻又軟啪啪貼在額頭上的樣子,擋住了眼睛和大半張臉,加上從羽絨服下擺露出來的毛絨睡衣邊兒,還有腳上提著的塑料綠拖鞋,都讓沈溪感覺很幻滅。
這是晏黎!?
在沈溪印象裡,晏黎的模樣是在白石報告廳裡,那個向著自己靦腆地微笑著討要衣服的少年,他透在外面的肌膚因為寒冷而顯得有些蒼白,有些落魄,但那雙眸子很亮,黑白分明,透著少年的狡黠和活力,像是可憐的爽狗肉肉,睜著大眼睛望向她,讓她老沈溪印象深刻。
再就是那時,自己剛拿到他的化驗報告,她心中驚訝,站在大樓下遠遠望著他們在打籃球,少年人的黑發在風中微微飄蕩,面容在熹微晨光中閃耀,怦然心動。
但樓下這個是什麽鬼?
沈溪感覺樓下這家夥就是李凌家的爽狗肉肉兩星期沒洗澡之後的腦袋加了個邋遢的人類的身體——狗頭人!
我的晏黎呢!
“好了,你們下去吧......”
沈溪痛苦地閉上眼,揮手朝旁邊的中年男人和他的副手說道,感覺自己的心臟有些抽著疼,少女的夢在破滅......
“是。”中年男人沉穩地點頭,回身帶著面色古怪的副手下樓。
“張哥,我怎覺得沈小姐對咱倆的態度有點兒奇怪,讓我覺得自己是之前掃掉的那個黑幫裡面的混混......”走到樓下,年近四十從軍隊轉業來的副手面色古怪地朝中年人說道。
“嗯......我也有這種感覺,現在的年輕人在想什麽,真是讓人猜不透啊。”中年人看著從門外走過的晏黎,發出感歎。
“唉,誰說不是呢,我家閨女現在在家裡天天喊著什麽大幻夢啥啥王真眼?我都聽不懂了......”
“唉——”
兩個迷惑的中年男人在歎息。
“唉——”
樓上,沈溪捧起桌上的果汁,也在歎息。
她在歎息著自己第一次升起的夢的破滅。
作為學霸,她從小都是好好學習的孩子,沒有談過戀愛,熬了二十多年終於走出學校參加工作,就見到了一個讓人眼前一亮的小帥哥,天賦還高得出奇,從老同學李凌的反應中就能看出,前途不可限量。
那可是烈神啊,能讓烈神震驚的天賦,還有那陽光英俊的小模樣......沈溪覺得自己的春天來了。
可現在春天變成了狗頭人,讓沈溪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就突然想要吟詩一首。
“千萬恨, 恨極在天涯......”
“山月不知心裡事,水風空落眼前花......”
“搖曳碧雲斜......”
啊,某的愛情,怎地是這般坎坷。
沈溪搖搖頭,歎息著,準備喝完這杯果汁後就離開吧,去好好工作,埋頭工作吧......
半個小時的時光裡,沈溪坐在飲品店靠窗的座位,望向天空眼神迷離,不時地低頭喃喃自語幾聲,再嘬一口果汁,感歎著自己剛剛萌發的愛情,卻是如這果汁般,先是微甜,然後就是無盡的酸澀......
“沈小姐,晏黎剛才在剪頭髮的時候和理發師說他們明天要去鬼屋。”中年人走了上來,面色嚴肅地對著沈溪說道。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辛苦了。”沈溪顯得有些興致缺缺,朝中年人擺了擺手,一幅朕有些倦了的模樣。
額......老張懵逼,不知道面前這女娃娃為啥一幅這種模樣。
“呀,晏黎他來了,這小夥子理了頭就是精神多了啊。”
旁邊,副手看向窗外,言語中帶著感歎,大小夥子留那麽長頭髮幹嘛,看現在剪短了,多精神。
沈溪順著他的目光朝下看去,就見記憶中的那張年輕的臉朝著她拉近,勾著灑脫的微笑,黑眸如星,面若白玉,在夕陽下泛著微微紅光,恍若披上了一層晚霞。
“那個......他明天說是去哪個鬼屋,我親自過去看看!”
挽救了二十多歲少女的夢算是功德一件,理發師大叔一定會迎來福報的,善哉善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