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一直燒到這天夜裡。
呂布遙望城內黑色廢墟中還有一塊又一塊紅色暗火,如黑夜裡的紅色星星。
他一身狼狽,坐在上白門樓的石階口,腳下是數之不盡的黑色妖物屍體,他一杆方天畫戟一日間砍死上千衝上來的妖物,眾軍兵無不驚為天人。
有小校取來清水給呂布洗臉,呂布接過葫蘆水瓢先飲一大口,再洗去滿臉血汙。
呂布已經累得雙眼不住打戰,於是倒在城牆垛口邊休息片刻。
再一睜開眼,陽光已經大盛,微眯眼睛往邊上看,一個中年士兵在邊上抱著弓箭呼呼大睡。
當啷一聲輕響,呂布扛起方天畫戟,走下白門樓,一步一腳踢開腳下屍體。
南門城門洞口城門已經燒毀,外面空空如也,妖群已經不見蹤影,應該是散去了。
呂布一眼瞧見張遼也和他一樣下來查看情況,他在計策中分守北門。
“主公,妖魔已經化為灰燼。”
呂布嗯一聲道:“高順有沒有消息?”
“高將軍已在前方等候主公。”
呂布面色稍緩,讓張遼和他同行,果然見到高順一個人站在一處黑屋下等候。
高順身材極其雄偉健壯,平時站在軍團中就鶴立雞群,這會兒一身臃腫戰甲立在那兒,神色肅然。
呂布來在面前,高順抱拳拱手道:“主公勿憂,夫人小姐和姑爺都安然無恙。”
“姑爺死活我不關心。”
“這……”高順腦袋低了一低。
張遼呵呵笑道:“高將軍帶路吧。”
“是。”高順在前頭帶路。
一路上灰煙滾滾,腳下全是骨灰一樣的粉塵,其中不乏人類骨骼。
再走一陣,前方出現一條寬闊深塹,足有三四米深,後面是一條被火焰燎黑的黃土牆,和高順一樣製式黑甲的陷陣營士兵列陣肅立在土牆下。
爬過長塹,繞過這條被火燒得漆黑的土牆,後面還有一條黃土牆,繞過黃土牆,第三層黃土牆高壘而起。
長塹挖出的土加入混凝物築成了這三座隔火帶,下邳的百姓和呂布家眷在土牆建成後就搬到這片區域居住,昨晚的火箭雨把土牆外的建築全部燒毀,裡面卻安然無恙。
如此大火,熱浪滾滾,昨日呂布在城頭隻覺身處火爐中,被焦烤一夜,滿臉通紅。他這般體格尚且如此,其他士卒多有被活活烤死或者被濃煙熏死者。
土牆後距離大火有些距離,但處於城中,溫度散不出去,裡面的百姓只怕凶多吉少。
呂布想到這心急如焚,有些後悔火燒下邳之計。
走著走著,忽然腳下發現一具老者屍體,他死前熱得脫光衣服,坐在地上,渾身皮肉已經烤熟發黑,隻聞陣陣焦肉香。
屍體頭髮被火燎光,頭顱皮膚也都焦黑,一對黑洞洞眼睛看著這個悲慘的世界。
“主公,此人不聽軍令,逃到這兒以至於慘死。”高順道。
“嗯。”呂布點點頭,又吩咐:“埋了吧,他會死畢竟是我之過錯。”
“主公,非也,若非主公妙計,下邳城焉能有一個活口?都喪於妖魔之口也。”
三人又往前走,前方出現大片百姓,一個個坐在屋下,身披用水浸透的棉被衣物,每個人身邊都有水桶,桶中水都已經用盡。
呂布大概掃視,棉被裡躲著的人都還活著。
“用棉被浸水隔煙是誰的主意?”
“啟稟主公,
是貂蟬小姐。”高順道。 “哦。”
這片區域最裡面,呂布陣營重要的家眷被陷陣營士兵護衛在中間,呂布見她們無事,暗暗松了一口氣。
四周百姓也有許多,很多人狀態都不錯。
呂布注意到一些坐在地上的婦女眼神空洞,顯然失去家園讓她們絕望。
亂世之中,百姓流離失所本是常態,但因為妖物肆虐造成這樣的情況,卻無人能想到。
“高順,庫存糧草都還完好?”
“主公,一車未少。”
“派人城外取水,生火做飯。”
“是!”
待得下午,百姓們吃飽了飯,呂布吩咐人給四門守軍也送去熱飯,帶著張遼親率一隊並州狼騎出城打探。
一路上不見一隻妖物蹤跡,呂布主要是想知道自己駐扎在城外三路大軍為何不來下邳馳援,難道畏懼妖魔逃走了不成,或者……
不久來到其中一座大營,果然如預料的那樣,營中屍橫遍野,到處都是乾涸的血跡,肢體被啃噬得到處都是帶黑肉的骨頭。
呂布面色陰沉,沉默不語,心中悲切。
張遼見自家兄弟們暴斃荒野不禁垂淚,伸手抹了抹眼睛。
“主公,這……這究竟為何!?”
哽咽話語出口,呂布一怔,他也想知道究竟為何?
一行騎兵哀哭了片刻, 趕往其他兩個軍營,情景都差不多一樣。
呂布萬念俱灰,率軍回下邳。
四座城門燒毀大半,呂布便命人砍伐樹木造門,幫助百姓重建房屋,總算是忙碌中把悲傷忘卻了些。
這一天呂布醒來發現頭髮掉了一大茬,鏡中自己面容憔悴,胡渣滿臉,蒼老許多,哪裡還有“馬中赤兔,人中呂布”英姿?
嚴夫人很是擔心,親自煮參湯給呂布補身體。
呂布道:“女兒和那小子回壽春後,我心中更是悲涼,胸口隱隱作痛。夫人,今年我,幾歲了?”
“夫君三十七啊。”
“哦。”呂布粗聲粗氣地說:“那今年是哪年?”
嚴夫人見丈夫連這些都不記得了,心中咯噔一下,他這是怎麽了?
“夫君,今年是建安四年。”
“建安……四年……”
呂布念叨幾句,長歎一聲。
“建安……四年……”
“夫君去哪?”
“我要去白門樓。”
“去白門樓做甚?”嚴夫人急問。
呂布不理,叫道:“左右,牽我赤兔馬!”
赤兔馬唏律律衝出街道,路上修房的百姓紛紛側目而視。
呂布全身披掛,手提方天畫戟一陣風似的衝到白門樓下,仰望城樓,上面還是那杆呂字大旗,飄飄揚揚。
呂布想上樓,可是又不願下馬,於是喝一聲,駕著馬直接奔上城去。
(歷史上呂布卒於公元199年,即建安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