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工作服的徐卓正坐在梯子上調試著酒店的監控系統，耀武揚威的項目經理，烏煙瘴氣的工地，還有那三教九流的建築工人，讓他打心眼裡厭惡這項工作，但在找到其他工作前，他還是必須隱忍。

　　相貌平平有些自負的徐卓是個碩士生，畢業於名牌大學的電子信息工程專業，從小到大一直學習成績優異的他，卻在離開校園後迷失了方向，除了那段失敗的婚姻給他帶來了很多負面影響，學校裡學的那些並不太適合社會，他的性格也越來越孤僻，既不合群更不受領導待見，所以畢業十幾年了，他幾乎半年就得換個工作;更讓他鬱悶的是，剛來這間只有不到5個人的工程公司不到一個月，那只見過一次面的老板張凱居然失聯了。

　　“師傅，梯子你用完沒?我這邊也搶活呢，不說好了就用半個小時嗎?”一個四川口音的工人，用手中的錘子，重重地敲打了一下梯子。

　　“你特麽催命啊，等會不行啊?”徐卓原本就恐高，又被這麽一驚嚇，要不是僥幸拽住了電源線，筆記本電腦甚至他自己都會掉下去摔個粉碎，他忍不住罵了幾句。

　　“格老子，你罵誰呢?用老子東西你還有理了，來，你給老子下來！”下面的人明顯的是個暴脾氣，罵罵咧咧的居然開始搖晃梯子了。

　　為了保持平衡的徐卓，只能用雙手抓住棚頂那羸弱的吊頂龍骨，筆記本的電源線卻已經救不了那已經脫離了插孔的主機，自由落體的筆記本電腦，結結實實地砸到了下面工人的安全帽上，然後，掉在地上摔得支離破碎。

　　“媽了個巴子的，你還拿東西砸老子！”工人的叫喊聲，招來了他的同鄉，四川人的心齊，在任何建築工地都聞名在外。

　　“大哥，實在抱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徐卓戰戰巍巍的爬下了梯子，就差給那群不僅憤怒還手裡握著各式工具的工人們下跪了，“你看我這筆記本電腦也挺貴的，我怎麽可能故意用它砸你?”

　　“你的意思，我的腦袋沒你那破電腦值錢唄?”一杆鐵鍬，幾乎指到了徐卓的鼻子上。

　　“大哥大哥，您消消火，來，抽根煙！”兜裡有盒好煙，還是上星期媳婦回老丈人家吃飯的時候順的，徐卓一直不舍得自己抽，畢竟在工地上需要“打點”的牛鬼蛇神太多，這時候也顧不得節省了，趕緊掏出來點頭哈腰地給大家發了一圈。

　　眼看著剛才還群情激昂的這幫工人，被手裡的那盒中華給擺平了，徐卓終於松了口氣，用工作服的衣襟擦了擦臉上的汗。

　　徐卓並沒有想到，有句老話叫做，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他還沒來得及收拾地上的殘骸，就看到了一個戴著監理安全帽的矮胖子一臉怒容地向自己走了過來，“哎，那個穿藍衣服的，你怎麽不戴安全帽?”

　　“大哥，我剛從梯子下來。”徐卓自己都感覺答非所問了，剛剛的那一陣惶恐，他自己都不知道安全帽什麽時候掉了，無奈之下，趕緊又從兜裡掏出那盒好煙，卻發現早已是個空盒，只能又掏出褲兜裡那盒自己平時抽的“紅塔山”。

　　“梯子下來你就不戴安全帽?不知道工地上有規定嗎?”

　　如果沒有紅色的煙盒，矮胖子也可能不會暴怒，但既然他已經看到了紅色的煙盒，卻發現送給自己的那根煙居然來自那個白色的煙盒，這個做法，分明是瞧不起自己！粗暴地推開了那隻恭恭敬敬的手，直接就下了個封頂的罰單，“少來這套，罰款500，

下午讓你領導去項目部領罰單去！”　　“大哥，求你了，你罰我500，我公司就得罰我1000.”徐卓伸手拉住了那隻胖胳膊。

　　“幹什麽?想造反?你還想打我怎的?”在工地囂張慣了的矮胖子，不是一般的霸氣。

　　“沒沒，您是領導，我哪敢啊?”

　　“罰你，就是給你個教訓，要不真出事了，我找誰說理去?你小子記住了吧。”

　　看著矮胖子扭動的那個大肥屁股，徐卓恨不得上去踹兩腳，但他能做的，只是低頭收拾散落了一地的電腦殘骸，稍微讓他欣慰的是，那個最重要的硬盤看起來還算完整。

　　看看表，午休的時間要到了，徐卓也沒心情吃飯了，這個月那不到4000塊的工資還沒到手，就被人罰走了1000大元，看來這個月的午餐，他都必須省掉了。

　　樓梯間裡並沒有人，徐卓找了塊相對乾淨點的地方坐了下來，掏出兜裡的“紅塔山”剛想點上，卻又想起了那個矮胖子的罰單，心頭一酸，又把煙塞回了煙盒，看來，在月底前，他連煙都抽不起了。

　　“哥們，你是大學生吧?”樓梯拐角處的陰暗裡，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了過來，接著扔過來了一根煙。

　　“謝了，我戒煙了。”徐卓並不想讓對方看到自己連煙都抽不起的窘境，隨口編了個理由。

　　“你也用不著逞強，剛才發生的，我都看到了，這工地上人多了去了，你打聽打聽，除了管理層的有幾個大學生?你們這種書念多了的人，真不適合乾這種糙活。”

　　“此話怎講?”雖然陰暗裡的那個身影始終沒有露出真容，但他說的話，讓徐卓產生了興趣。

　　“你老板是包活的吧?在這種地方，他上下不打點關系，別人找不到他，就只能拿你們這些乾活的出氣唄！”

　　“你的意思，我成了炮灰了唄?但我老板能拿著這活，他肯定也做工作了啊?”

　　“你沒聽說過小鬼難纏嗎?”

　　這時候，徐卓的手機響了，是媳婦打來的。

　　“淼淼在幼兒園跟別人打架了，老師讓去一趟，我店裡這邊缺人手實在去不了，你能去一趟不?”

　　“我這邊有個項目要搶工，現在請假肯定來不及了，老板也不可能同意！”徐卓也犯了難，上午剛被罰款，下午再請假的話，這個月的工資基本就沒什麽希望了，雖然這份新工作才幹了不到一個月，但至少這也是份生存下去的希望。

　　“你那個破工作，一個月掙多錢自己心裡沒點數嗎?去不去你自己看著辦，徐卓我告訴你，我肯定去不了，你要不去，咱倆就別過了！”

　　電話在媳婦的咆哮中被掛斷，徐卓自己也明白，媳婦那份按摩的工作雖然不體面更有些難以啟齒，但她一個月的工資是自己的兩倍還帶拐彎，這道簡單的選擇題並不難選擇，但這種處理方式，尤其來自於一個初中畢業生對於一個碩士研究生在工資方面的歧視，卻是讓他難以接受的。

　　但除了隱忍，他還能做什麽?

　　“爸爸，我沒打架，真的沒打架，是他打我的，嗚嗚嗚…”學校裡兒子哭得很委屈，讓徐卓意識到事情並沒有他班主任老師說的那樣簡單。

　　兒子的性格跟自己一樣，無論如何是不會跟別人動手的，而且兒子從來不說謊，這點作為當爸爸的，他絕對相信。

　　只是，對方孩子那雍容華貴的媽媽和姥姥明顯的不是等閑之輩，雖然那小孩屁事沒有而淼淼胳膊上的牙印仍舊沒有褪去，但人家還在盛氣凌人的等待著賠禮道歉，班主任老師則是一副家長之間協商解決的態度，明哲保身的把自己置身事外。

　　“呂老師，我可以看一下學校的監控嗎?淼淼從來不說謊的。”徐卓很認死理，即使道歉並不費什麽事，但這種事關系到孩子將來的自信心，他必須在兒子面前做出個父親該有的樣子來。

　　“你什麽意思?懷疑我們訛你是不?”孩子的姥姥開始咆哮，她也壓根沒拿這個一身髒兮兮的工裝還戴著個電動車頭盔的男人當回事。

　　“我只是想還原一下事實的真相也給孩子個公平的說法，到時如果需要我賠錢或者道歉，那都沒問題。”

　　“別扯那沒用的，敢打我兒子的人，還沒有生出來呢！呂老師，你能給個說法不?不行咱就找校長解決，報警也行！”

　　“帥帥家長，你看都沒什麽大事，咱就別把事情搞複雜了行嗎?”呂老師還是一副息事寧人的態度。

　　“至少，給孩子個清白，誰對誰錯，咱不能就這樣輕易下定論！”徐卓始終不卑不亢。

　　“行，我讓你清白，我讓你不輕易下定論！”到底是娘倆，孩子媽媽的潑辣勁，看來得到了姥姥的真傳，只見她抓起了電話就開始哭訴，“你兒子在學校讓人欺負了，你給我痛快的滾過來解決，多帶幾個人！”

　　“帥帥媽媽，你這是幹什麽?咱別把事情鬧大了行不?淼淼爸爸， 你就賠個禮道個歉，這事就算了行不?”眼見著事情要被搞大，自己還是個孩子的幼兒園老師，都快要急哭了。

　　“道歉?晚了！”帥帥媽媽就差要穿著昂貴的貂皮大衣在地上打滾了。

　　眼見著控制不住態勢的校方終於選擇了報警，與警察同時到來的，是整整兩麵包車的壯漢，警察的調解也顯得很蒼白很無力，畢竟監控錄像裡顯示的挑起事端乃至一直動手打人的，都不是淼淼，但那盛氣凌人的一大家子，卻始終在強詞奪理並拒絕協調解決。

　　警察協調無效後，索性把包袱推給了法院，處理這類糾紛，始終也不是警察的職責范圍更不是他們所擅長。

　　連徐卓自己都沒想到的是，當天晚上，他加班到深夜騎電動車回家的路上，卻被人用麻袋蒙住了腦袋一頓胖揍，雖然並沒有傷筋動骨，卻也皮開肉綻。

　　再次回到了同一間派出所，雖然這類傷人案件真正的是警察的管轄范圍，案件的偵破工作還是在漫長的等待中，即使包括辦案民警在內的所有人心裡都知道怎麽回事，但被蒙住了腦袋的徐卓，並不能提供任何行凶者的信息，他更無法證明幼兒園的糾紛與本案有直接的關系，更不巧的是，案發的那個路段，處在正在開發的城鄉結合部，恰恰處於視頻監控的盲區。

　　稍微讓徐卓感覺到欣慰的是，當他回到家中，老婆和兒子，都完全相信了他身上的傷痕累累，是在工地上的意外造成的。

　　至少，作為一個男人和一個父親的尊嚴，他暫時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