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天淨土之內,齊宗隕依舊在喋喋不休地對軒冕說道:
“他明白,一切的氣運削奪,外在來自天道,內在來自人心,軒轅時人覺得既然改變不了人心往利,那就,將這盛天靈氣的匯聚,再假以時日,創造輪回,讓它回歸蒼茫大地,打破這份平衡,讓氣運的底層擁有一次又一次選擇的權利。”
“同時他也明白,就算如此,氣運階層的分布結構也會在將來繼續形成,因為人心往利是為天道,而非人力或是神力所能顛覆,但軒轅時人又不得不去做,因為悟為聖,而悟之而為之才是真正的神,那怕是從根本就不可能改變的結果,卻依舊為之,才能說擁有神之特性,軒冕啊,你明白為什麽他能經過欽鑒了吧。”
“再告訴你一個事實吧,在通過欽鑒神門之前的三年,他親手毀去自己的一身修為,每天無懼地在山頂迎接驚雷,因為他看清這一切,不甘與上層氣運為伍而自願回到下層命道,所以你明白了吧,神是不會由上層命道的人裡誕生,永遠只會在底層出現,因為在上層的,只會是氣運資源的掠奪者。”
軒冕一臉平靜地看著齊宗隕,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你到底說完了沒有。”
齊宗隕一時語塞。
隨即軒冕一口濃痰夾帶鮮血吐到一旁,他執起重劍,歪歪扭扭地支撐著身體,惡狠狠地對齊宗隕說道:“他偉大,他追求眾生平等,他以渡得萬千蒼生過苦海為榮,可是我的母親呢?誰會去在意她,她失去的尊嚴又該如何挽回,她就活該落得個被始亂終棄,橫屍荒野的下場?”
齊宗隕卻無法回答他,因為句句在理,字字璣珠。
“老頭,你一直在騙我,無非只是想能救點人而已,但我再也不會上你的當,既然我與往天神念無緣,也無法毀得他半分,那我就出去殺盡天下蒼生,先從他最親近的人殺起,殺到天罰臨頭再說,老子不跟你閑扯,坦坦白白告訴你吧,我這具軀體之內,除了恨與怨,是再也不會有其他半分感情在,你省省吧。”
說罷,軒冕不再理會齊宗隕,以重劍為拐杖,一拐一拐地朝著欽鑒神門走去,雖是步履蹣跚,但卻堅定無比。
齊宗隕歎了口氣說道:“你跟你的父親,真像。”
一道劍光掠過,從此世上再無破落老人。
揚起的血霧下,一張猙獰的臉龐流著血淚。
一字一頓的聲音頓時響起。
“不!準!說!我!像!他”
此刻中洲大陸上,突然狂風呼嘯,萬鳥齊哀,天空之上仿佛一陣陣的低泣之聲響起,衝虛星宿之內眾星辰突然黯淡了下來,萬物的悲鳴在一時間蕩然起伏於中洲大地。
軒轅殷誅在雁蕩山頂落寞地看著這萬物悲寂之景,因為他知道,這一切的天地異像誕生,代表著一位聖人就此消逝於塵世之間。
軒轅殷誅歎了口氣,對著萬鳥飛舞的方向說道:“倘若一天,我能如此離去,此生無憾矣。”
軒冕呆呆地望著倒在血泊之中的齊宗隕,十七年來,自己無時無刻都想置這老頭於死地,但當他真的有一天死在自己的劍下時,自己的內心卻是空蕩蕩的一片。
軒冕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有如此的感受,當他砍殺葉慶明,鄧軍維等人是,一種復仇的快感可是充盈全身上下,因為這些都是軒轅時人最親近之人,但為何齊宗隕倒下之時,自己的心裡,竟會有悲傷的感覺。
他現在唯一知道的是,在殺與不殺之間的這場持續十七年的對決,
天一之尊,已經完全敗給了破落老人。 傷神不過一會,正當軒冕轉頭,想要走出欽鑒神門之時,突然異變驟生。
從倒在地上齊宗隕身上發出一陣耀眼的金光,一張浸滿鮮血的符籙從他的懷裡浮到半空之中,那光芒越發盛放,最後竟像太陽一般,刺的軒冕雙眼生痛。
齊宗隕沒有告訴軒冕,軒轅時人,在踏入欽鑒神門之時,留給他一本書和一張符籙,並傷感對他說道:“這是我最後的凡塵之物了,留給你作個念想吧,如果有一天要用到,希望你不會怪我。”
齊宗隕認得那符籙之上的咒文敕令,那是命格交纏之意。
面對這浮空的符籙,軒冕心裡一陣不詳預感掠過,暗呼一聲不好,心裡終於明白,青陽山上相遇之時那陣心悸是從何而來了,便死命催動身法,往欽鑒神門飛去。
然而,那符籙比他的速度更快,一瞬間便追了上來,軒冕心裡大懼,回頭一看,卻躲無可躲,隻得任由這金色的符籙沒入其眉心之中。
刹那間,軒冕的周圍突然出現密密麻麻數萬張符籙,層次分明地形成一個極速旋轉的漩渦,以軒冕為中心不停轉動著,軒冕感覺自己的身體不斷地被撕扯著,劇烈的疼痛卻在麻痹他的身體,他發現身體已經動彈不得,仿佛體內的什麽東西被撕扯了出來一樣,漸漸地,失去了意識,軒冕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而符籙漩渦之外,齊宗隕的屍體也慢慢浮在空中,緊接著,便被吸引進了這漩渦之中,漩渦越轉越快,在光芒盛放之下,軒冕與齊宗隕的身形漸漸消散開來,繼而融合到一起,在形成了一團巨大的金色實體球形後,便停止了轉動,靜靜地浮在半空之中。
此時在天上,一直緊閉著眼睛的軒轅時人,突然睜開了眼睛,只見得他面對這顆金色的球體,左手繞向鼻間一轉,這顆金色的球體頓時又開始轉動了起來,在不斷轉動的過程中,球體的兩端出現了兩道人形虛影,而金色的球體在旋轉之中所甩出的光芒,不停地匯聚在這人形虛影之上,隨著不斷的匯聚,那虛影也越發逼真了起來。
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當金色球體旋轉到無形無蹤之時,當初的虛影已經變得跟真人無異了,他們靜靜地浮在那裡沉睡著,然而白駒過隙仿佛是在彈指之間,滄海桑田不過瞬時變幻,中洲世道,已過了三千年。
軒轅時人又再度睜開了眼睛,手指一揮,齊宗隕留下的小包袱便飛向其中一人,那人頓時被金光裹著,隨著欽鑒神門的打開,便如流星一般飛出,直墮中洲大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