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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途:神門之下》第6章 廣成子
  四十多年前,已經完成了海外蓬萊之島的遊歷的齊宗隕,終於又一次回到太一山上。

  長年的跋涉,早使得風霜的雪白牢牢刻於他兩鬢之上,他也有心這次在太一山上安頓幾年,用以整理自己的零散的遊記。

  而且在回歸中洲大陸後,他驚訝的發現,中洲八方地脈的氣運,不知是何種原因,被挑動了,地氣傾瀉而出,一時間中洲靈氣澎湃起伏,地鳴之聲久響不止,回蕩於天地之間,似乎是一輪中洲劇變的初始。

  歸途的半路上齊宗隕憂心忡忡,但卻算不出人間道途該是何種走勢,因為地脈之擾動只能是一個原因,那就是恪守八方地脈的靈獸,已經被人乾掉了。

  但讓他始料未及的是,當自己氣喘籲籲爬到平陵坐望台時候,發現已被鳩佔鵲巢了。

  一個雄厚的身影坐在那裡,見到肩間挎著個破舊包袱的齊宗隕到來,那個雄厚的身影巍巍峨峨地站了起來,披頭散發下是一張滄桑的臉,嘴角一裂,露出黃鋥鋥的大板牙,但看起來卻有著異於常人的豪氣衝天。

  “你回來啦。”

  這口氣,已經當自己是這裡的主人了。

  齊宗隕一愣,一句粗口差點就罵了出來。

  他沉了沉氣,說道:“主客你都不分,你那裡來的野人。”

  那個雄厚身影似乎是沒有覺察到齊宗隕話語間的怒氣,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猥瑣地搓了搓手,嬉皮笑臉地說道:“莫要注意這些小節,我等你實在等得太久了。”

  這時齊宗隕才真正看清,眼前這個人模樣,蓬頭垢面,髒亂不堪,一身衣裳破破爛爛,似乎不知道多久沒洗過澡,用叫花子來形容實在太過貼切了。

  齊宗隕走南闖北,多以面相、骨脈去相判斷一個人,非不得已是不會用起卜算道的功法,因為天機窺探的多,對於氣運折損是無法挽回的。

  但是眼前這個叫花子的眼睛實在太過詭異,那對綠豆大小的眼睛第一眼給人的感覺是猥瑣中帶犯賤,但再一細看,齊宗隕竟然從他的眼內看到包羅萬千星河的璀璨。

  然而,當他走近身來的時候,齊宗隕卻發現他右腿褲管下卻是空空的一片,雖然不影響這男人的乾脆利落,但是這種殘軀的淒創與毫不在乎的豪氣相襯卻讓齊宗隕被他的氣魄所詫異。

  “絕情舍心,抱恙病相,軀殘不全,隔祿而生,天煞孤星,你到底都經歷了什麽。”

  齊宗隕看著這個男人,額上的冷汗不斷滲出,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在中洲大陸上,真的有人,把天命五哀,都經歷完了。

  多可憐的人啊。

  那男人哈哈大笑起來,一開口濃厚的血腥氣味呼了齊宗隕一臉,口中的黑色血沫渣子掩蓋不住地四處散開,這模樣,分明髒腑受了極大的創傷。

  “那都是小事,不值一提,三年了,你再不回來,就證明我畢生所求的不過虛無一場,我已做好橫死太一山的準備,恰好啊恰好啊,看到你,我知道,我終於勝了這天道半籌。”

  齊宗隕眼神複雜地看著他,太一山頂獨有的紫霧被眼前這男人氣魄壓得四散,讓齊宗隕有了種錯覺,這男人笑聲是真的凌駕在上天之外,雖然只有一瞬間。

  “我叫軒轅時人。“邋遢的男人說出這句話時候,眼裡除了快樂,竟然再也沒有任何色彩了。

  齊宗隕一言不發。

  軒轅時人不以為意,繼續嬉皮笑臉地說道:“說說吧,你從我身上看到了什麽。

”  “蜘蛛。”齊宗隕回答道。

  卜算道功法一起,齊宗隕便看到了軒轅時人的身後,出現了一隻光彩萬丈的巨大蜘蛛。

  軒轅時人快樂的眼神變得越發欣喜了,他狀若顛狂,也不顧在一旁的齊宗隕,披頭散發的樣子像是一隻年邁的搖頭獅子,他神神叨叨地念道,我是對的,我是對的。

  齊宗隕知道他為何要等自己。

  這涉及到天合八道玉和開啟欽鑒神門之說法。

  相傳混沌初開,萬物誕生,神智始啟之時,創世造物之神在混沌之間種下了第一朵花,其後根植大地,上達天層,世人稱此花為八瓣玉蓮花。

  而這束花的八塊花瓣,在經過萬千年時間的流轉後,慢慢演化為因果玉,舍予玉,生滅玉,恩威玉,死魂玉,離合玉,虛懼玉,悲寂玉八道玉符。

  而每個玉符所選之人,當屬天命之人,至死而為玉中一道守規,而開啟往天淨土的欽鑒神門守規,正是因果玉所選之人的神職,開啟之梵咒,當為卜算道的欽鑒之法,其音律受予天傳,其文形銘刻蒼穹。

  這也是軒轅時人眼巴巴地在太一山平陵坐望台等了齊宗隕三年的原因。

  而欽鑒神門是天道之門,隨創世而生,其中蘊含萬道之理念,不破不滅,世人但凡心向神往,當過欽鑒神門,繼而踏入往天淨土。

  但人人可欽鑒,並非人人能成神。

  在遠古上神之時代,欽鑒一詞之意,當為洗禮與甄別。

  同時開啟欽鑒神門鑰匙,就在中洲之內,為兩法,一是鎮脈八獸之精魄,二是天道八瓣玉蓮花,這也是天道之門給予世人的第一步欽鑒考驗。

  一陣癲狂過後,軒轅時人神神秘秘地從懷裡掏出八顆鴿蛋大小的玉珠子,每顆看似平談無奇,但實則內斂的靈力波動卻在蕩漾著天地,只見他直接就遞給了齊宗隕,說道:“我窺得天機了,麻煩開個門吧。”

  齊宗隕只是怔怔地望著他卻未敢接過。

  現在他終於知道,為什麽中洲地氣狂瀉,天地慟哭的原因了。

  這家夥,真的把鎮脈八獸,全都給乾掉了。

  軒轅時人像是看出他的想法一般,哈哈一笑,說道:“這八個可不是我乾掉的,我的術法還沒通天到能憑一己之力去挑戰中洲地脈所選的鎮脈八獸。”

  想了一下,又扳著手指數道:“鎮坎位的是鄧軍維所破,鎮乾位是沈宜沉所破,至於葉慶明,他把鎮坤位以及鎮艮位那兩個不知好歹的東西全乾掉了,哦對了,還有賀禪諱,最難纏的鎮巽位天翼狼皇角端是被他乾翻了,其余三位靈獸則是自願把精魄給我。”

  “而上述的那幾位高高手,都是我的好朋友好兄弟,我挨個去給他們磕頭,他們也割愛了,所以你還別說,集齊這鎮脈八獸之精魄,真的不容易。”

  齊宗隕嘴角一抽,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說什麽好。

  軒轅時人不以為意,繼續說道:“自你繼承因果玉,開啟卜算之道以來,你應該知道,天下之氣分為二氣,一氣為靈,一氣為運。

  靈氣為太初之氣,雖說無形,但天賦靈通之人,只需凝神,便可覺察,繼而收為己用。

  而氣運應命而生,受天道而劃分,是世間上明顯存在卻又難以言狀之物,而世人卻無法探足其中,因此世上之人多受其擺布而落於命道的下層。

  所以天地靈氣充盈中洲,而氣運不一,卻是密密麻麻的階層之分。”

  齊宗隕聽到此句大驚失色,他憑著因果玉中的卜算道,被譽為中洲大陸望氣探運領域的頂峰之人,但也是只能借助風勢,地勢,時勢,命勢等賦有參照屬性的方面去窺探氣運的流轉,然而眼前的這個男人,竟然是實打實能看到氣運存在。

  這是多麽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啊。

  軒轅時人毫不在意齊宗隕臉上的驚懼,聲音反而不斷加大。

  “氣運分層,則是天命所選,此消彼長,但終歸為一數,這背後一切的驅動,就是人心與天道。

  氣運資源是固定而有限的,而不同的氣運階層在資源上的分配卻是不一樣的,你看這眾生皆苦,苦苦皆不同,中洲百姓一代至十代乃至千代萬代,連最基本的靈氣都感應不了,這就是氣運命道的最低層。

  齊宗隕聽完這一席話後若有所思,急忙問道:“你到底想要幹什麽。”

  軒轅時人瞳孔一放,舉臂仰天高呼。

  “我要匯聚天下靈氣,衝擊中洲地脈氣運,我要讓普天生靈振發,我要讓萬物皆有尊嚴。”

  話剛落音,天雷滾滾而來,一時間風氣雲湧,驟雨狂瀉。

  齊宗隕臉色煞白,把臉直直伸到軒轅時人的鼻尖,咬牙切齒地說道:“你瘋了嗎,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能毀了中洲一半的生靈,他們又該如何振發,他們的尊嚴又從何而來。”

  軒轅時人一抹臉上的雨水,獰笑道:“不破不立,創造本來就是從毀滅中誕生,如果我什麽都不去做,對現在的氣運底層生靈,有又何公平可說。

  我知道天道不可逆,就算打碎這份氣運階層架構,但當一定時間過後,這種平衡也一定會恢復原狀,所以我要通過欽鑒神門,我要在往天淨土內,為中洲的蒼生萬物,創造一個選擇的輪回。

  我要給他們一次又一次的選擇機會,也好過像現在這樣,上萬年來固化得不可理喻。”

  齊宗隕沉默了。

  大雨仍舊滂沱,兩人依舊這樣對立沉默著,良久,齊宗隕開了口,說道:“為什麽,你會誕生如此之神念,並為之付出如此的代價。”

  軒轅時人看著齊宗隕的,並沒有立即回答他,而是摟著他的肩膀,帶他到平陵坐望台邊,手一指,指向蒼穹之下,他說道。

  “我在這裡等了你三年,你知道我每天從這裡往下望,望到什麽嗎?那可不是紫氣騰騰,煙霧繚繞的神仙景色。

  而且一張張枯瘦的黃色臉龐,正在張開大口茫然地看著藍天,這是多麽殘酷的一副的畫面啊。

  我聽到一陣陣掙扎的呐喊,在那黃土之地傳來。

  而這群黃面孔的上頭,是一頭頭巨獸以及道途修真者萬千術法盛放的場景,千絲萬縷的紫色煙氣不斷從下層黃面孔抽出,緩緩匯聚在天空之上。

  那是真正底層的氣運,你說,這樣的天道公平嗎?”

  齊宗隕不敢回答他,低下頭去。

  軒轅時人突然兩眼滲滿淚花,他嗚咽道:“我在道途中,遊歷這紅塵數十載,我比不了你,你心性坦然,視這萬丈紅塵不過虛幻一夢,但我做不到,我有信心抵禦世上最強大的術法,但卻無法面對那些悲哀的面孔,那是纏繞著我心底永遠抹不去的噩夢。”

  “我年輕時候遊歷曾見過一名奇人,此人衣衫襤褸,食不果腹,但潛力強大無匹、心意卻隨天遊蕩,灑脫異常。

  我那時年輕,好行俠仗義,嫉惡如仇,我曾以井底之蛙、不思進取來形容他,你知道他是怎麽說的嗎?

  他說:‘你跟我談論井蛙不可言海,夏蟲不可言冰,但你有沒想過,井蛙為何是井蛙,夏蟲為何是夏蟲?

  因為它們從出生以來的那一刻開始,就是一隻青蛙,一條蟲,這是命運自誕生以來的烙印,青蛙再怎麽跳他也跳不出這井邊,就算跳出井邊,也跳不到海邊,夏蟲更是如此,燃盡生命之力也無法親眼見到寒冰。

  你以居高臨下的評判,去嘲笑居於弱勢生靈的命運,這就是有志之士所能做的?你一生縱橫八方,以豪情灑脫無愧天地,但你的高傲卻愧於人心。

  說是悲憫予世、同情萬物、怒其不幸、哀其不爭,其實你是在以實力去蔑視一切天地萬物生靈,況且那只不過是你手中術法的強大,你命途所吸取的氣運,給予你的尊嚴罷了。’

  那名奇人說罷便拎起一旁經過的一隻螞蟻, 舉手便遞到我的眼前,繼續說道:‘若論實力,我於你眼內與這螻蟻無異,但你知道嗎,你可以輕易抹殺一隻螻蟻,但你無法改變這螻蟻的命運,所以你是人,你不是神,對於天道與時間的桎梏而言,你與這螻蟻也無異。’

  隨後他放開那隻螞蟻,看著它慢慢爬開,說道:“我從不祈求世道能出你們這群英雄好漢去匡扶正道,濟世蒼生,我只是希望浮世之中,天道氣運能留給弱勢生靈一絲生存位置就足以。

  但弱之一字便已劃分層次,什麽時候萬物皆有尊嚴,大同世界也就不遠,但那都只是我們心裡縹緲的理想而已。’

  說罷奇人便自絕經脈而亡,身軀化作煙塵,隨風歸於虛無,憫天而不憐人,憂其生而非憐其心,就是這位奇人教我的道理。”

  軒轅時人笑了笑對齊宗隕說道:“後來我有心打聽此奇人,但奇怪是那裡周圍的人都沒聽過有這麽一號人,這人似乎是憑空而生又憑空而消失,消失前他告訴我他叫廣成子。”

  一番談論下來,時過三載,滂沱雨夜之間,軒轅時人終於如願以償地面對了這道世人皆求的欽鑒神門。

  軒轅時人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往天淨土之處,沒有一絲塵世留戀,淨土之門慢慢關閉,後歸於虛空,大一山上除了還剩下在回味他一番話的齊宗隕外,就是遠處因畏懼天雷而咕咕作響的渡邊鳥了。

  一切都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再後來齊宗隕下山後在道途中昭告天下,廣成子已入往天淨土,證道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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